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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

  •   夜色如墨,浸透养心殿之檐角。沈玉瑶跪伏于金砖之上,膝头剧痛早已麻木,唯有掌心血痕黏着冰冷砖石,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她犹自擎着那七分满的宣德窑白瓷酒盏,盏中三白米酒漾出琥珀色涟漪,臂膊酸痛似欲折断,垂落睫羽沾着未干泪痕,在烛火下投出细碎影绰,却死死咬着樱唇,不肯发出半分呜咽之声。萧彻斜倚软榻,榻上铺着玄色暗纹云锦褥子,腰间系着玉带钩,指尖摩挲一枚羊脂玉扳指,玉质温润偏生眼底寒凉如冰。殿内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满室沉郁,唯有烛芯偶尔爆出噼啪之声,惊碎满室沉寂。他瞧着她仿着宸妃的柔婉姿态,瞧着她强压的倔强,唇角笑意愈发冷冽——这般温顺皮囊之下,藏的是燎原野心,偏生这张脸,又教他舍不得轻易碾碎。

      未过多久,萧彻终是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她发顶,力道带着几分把玩轻佻。沈玉瑶身子猛地一颤,攥紧的掌心掐得更深,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金砖之上,晕开一朵细碎红梅。
      “起身。”他声线低沉沙哑,带着酒后慵懒,偏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往偏殿静候,无朕手谕,不得擅越雷池半步。”

      沈玉瑶指尖一颤,酒液晃出几滴,溅在金砖之上,却依旧垂首,声线平稳无波:“圣上既厌弃臣妾蒲柳之姿,何必将臣妾囚于这偏殿一隅?”
      ‘他留我,不过是留着一张酷似宸妃的面皮,他日腻烦了,怕是连这偏殿也容不得我立足。’
      萧彻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厌弃?朕留你,不过瞧着你这张脸,尚堪入目解闷。”
      ‘区区一介才人,也配与朕谈条件?若非这张脸,你连养心殿的门槛也踏不进来。’
      “臣妾陋颜,原是肖似宸妃娘娘仙容。”沈玉瑶抬眸,目光直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若无这张皮囊,臣妾怕是连养心殿的阶前尘土,也不能沾染。”
      ‘我偏要撕开这层伪装,看他究竟能容忍我到几时。’
      萧彻脸色骤然沉下,指尖猛地收紧,扳指硌得指节泛白:“放肆!朕容你在偏殿苟安,已是天恩浩荡,你也配与朕论是非曲直?”
      ‘这丫头倒是有几分烈性,比那柔柔弱弱的宸妃,多了几分滋味。’
      沈玉瑶缓缓垂眸,将余下酒液一饮而尽,辛辣酒意灼烧喉咙,却压不住心底寒凉:“臣妾不敢。只是这浩荡天恩,于臣妾而言,实乃金丝枷锁,实乃彻骨凌辱。”
      ‘今日之辱,我沈玉瑶记下了,他日定要百倍奉还。’
      萧彻冷哼一声,再不看她,挥手如驱赶蚊蝇:“速退!”

      沈玉瑶闻言,如蒙大赦,却不敢有半分失态。她缓缓收了手,以膝撑地,徐徐站直身子,动作滞涩如同提线木偶。身上月白色素纱寝衣被扯得凌乱,肩头莹白肌肤裸露在外,寝衣边缘绣的缠枝莲纹已被泪水浸得发皱,迎着殿内穿堂风,泛起一层细密鸡皮疙瘩。她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去看萧彻的脸,亦不敢去瞧墙上那幅刺眼的宸妃画像。

      偏殿绝非简陋寒酸之地,金砖铺地光可鉴人,却冷似敷了一层寒冰,踏上去足底生凉;紫檀木拔步床悬着素色杭绸帐幔,帐上绣着缠枝莲纹,四角垂着东珠络子,流光溢彩,却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空荡荡的锦缎褥子,透着无人问津的孤寂;描金妆台上摆着宣德窑白瓷妆盒,嵌着螺钿的象牙梳篦整齐排列,皆是御用之物,可盒中螺子黛蒙尘,胭脂干裂,梳篦冷硬,竟无半分暖意;连那盏孤零零燃着的羊角琉璃灯,光晕都透着一股疏离惨白,将殿中器物的影子拉得瘦长,似一道道狰狞枷锁,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青禾一直候在偏殿门外,她身着青布比甲,腰间系着素色汗巾,手中攥着一方菱纹手帕,见太监走远,方轻手轻脚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沈玉瑶倚着门板滑坐,鬓发散乱,寝衣破碎,膝头一片青紫,她眼圈瞬间泛红,快步上前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姑娘,此乃何故?膝头怎地青瘀如许深重?”
      ‘定是在圣上跟前受了大委屈,姑娘这般骄傲的人,心里该是何等苦楚。’
      沈玉瑶抬眸,眼底满是泪痕,却摇了摇头,一语难出。
      ‘说出来又能如何?不过徒增她的担忧罢了。’

      青禾咬着唇,强忍着泪意,从随身青布荷包中取出一小瓶金疮药,小心翼翼捧至她面前:“此乃奴婢先前备下的秘制金疮药,姑娘且忍一忍,容奴婢替您细细敷上。”
      ‘这金疮药是国公府带来的,比宫中药效好些,但愿能减姑娘痛楚。’
      她伸手欲碰沈玉瑶膝头,却被对方猛地避开。

      “毋需多礼。”沈玉瑶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鼻音,“不过皮肉微伤,无甚要紧。”
      ‘这点伤算得什么?往后在这深宫里,怕是还有更疼的等着我。’
      “怎说无甚要紧?”青禾急得眼眶更红,泪水终是滚落,滴在沈玉瑶手背上,烫得她一颤,“这般青紫肿胀,定是跪了整夜,奴婢瞧着都疼,姑娘怎生恁般执拗刚烈?”
      ‘姑娘就是太要强了,明明疼得厉害,却偏要忍着。’

      沈玉瑶瞧着她泛红的眼圈,心头一酸,却依旧硬起心肠:“收了吧,在这宫中,疼是寻常事,熬惯了便罢。”
      ‘熬惯了?我怎能熬惯这般任人折辱的日子?’
      “熬惯了?”青禾哽咽着,替她拢了拢凌乱寝衣,指尖触到那冰凉素纱,心疼难言,“姑娘金枝玉叶之躯,怎受得这般磋磨苦楚?若国公爷知晓,当是何等心疼焦灼。”
      ‘国公爷被柳夫人缠得脱不开身,便是知晓了,又能如何?’

      沈玉瑶闻言,眼底泪意更浓,却转过头,望向窗外冷月,声音带着几分涩意:“爹爹虽在国公府,却被柳夫人绊住手脚,纵是知晓,亦是无可奈何。这深宫,诚如樊笼,诚如修罗场,无人能护我周全安稳。”
      ‘柳夫人巴不得我死在宫里,爹爹纵是有心,亦是无力回天。’
      “奴婢能护!”青禾猛地抬头,目光坚定,握着沈玉瑶的手微微用力,“奴婢便是豁出性命,也定要护姑娘周全无虞!”
      ‘姑娘是奴婢的主子,更是奴婢的亲人,奴婢绝不能让她再受委屈。’

      沈玉瑶瞧着她,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孤寂:“傻丫头,这宫里的刀光剑影,看不见,摸不着,你护不住我的。”她抬手,拂过窗棂上凝结的冷霜,指尖冰凉,“在这偏殿里,连月光都是冷的,往后的日子,怕是愈发寒凉刺骨了。”
      ‘我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杀出一条血路来。’

      青禾瞧着她眼底的凄清,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只能将金疮药轻轻放在一旁的梨木脚踏之上,低声道:“那奴婢去取杯热参茶,替姑娘暖暖身子,夜色寒凉,莫要再受了寒疾。”
      ‘但愿一杯热参茶,能让姑娘暖和几分。’

      沈玉瑶轻轻“嗯”了一声,便又垂眸望着掌心血痂,眼底恨意,如野草般疯长。
      ‘替身……不过是个替身。萧彻!今日之辱,他日我定要你,定要这深宫所有欺辱我的人,百倍偿还!’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筛落一地碎银,映着她苍白面容,映着她眼底泪光与火光。这一夜,她枯坐至天明,膝头淤青紫黑一片,掌心伤口结了又裂,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她知晓,自踏入这养心殿起,她的路,便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天光大亮时,养心殿的太监前来传旨,那太监身着石青色贴里,腰系乌角带,面无表情宣了口谕,便命人送她回瑶华宫。青禾扶着沈玉瑶,缓步登上四人抬蓝呢轿辇,辇车四周挂着素色纱帘,隔绝了宫外晨光。辇车行至宫道,晨风吹拂着她凌乱发丝,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巍峨宫阙,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光芒,眼底恨意被一层冰冷平静覆盖。
      ‘瑶华宫,不过是另一个囚笼罢了。’

      銮驾停在瑶华宫门口,青禾小心翼翼扶着沈玉瑶下辇。瑶华宫院门乃黑漆描金所制,门楣上悬着一块楠木匾额,上书“瑶华宫”三个鎏金大字,门前守着两个身着青色号衣的小太监,见了沈玉瑶,连忙躬身行礼不迭。一路行至内殿,殿门挂着竹帘,帘上绣着兰草纹,沈玉瑶只觉浑身骨节都似散了架,连抬脚的力气也无。青禾忙将她扶至梨花木嵌螺钿软榻之上,又取过一条云纹锦被,轻轻盖在她身上。这锦被乃江南进贡的云锦所制,触手柔软,绣着缠枝牡丹纹,却暖不透她冰凉的身子。她倚在青缎软枕之上,阖了眼眸,睫羽微微颤抖,脸上毫无血色,樱唇却咬得发白。殿内静悄悄的,只闻窗外晨鸟啼鸣,衬得这一室愈发寂寥。案上宣德窑白瓷茶盏之中,雨前龙井早已凉透,氤氲热气散尽,只余一缕淡香,恰如这深宫之中,稍纵即逝的温存。殿角摆着一架落地插屏,屏上绘着汉宫春晓图,人物栩栩如生,入得眼来,只觉满是讽刺。

      青禾替她掖好被角,又取来那瓶金疮药,欲趁她歇息时悄悄敷上,却被沈玉瑶察觉。
      “青禾。”她睁开眼眸,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力道。
      ‘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怕我将这事说出去。’
      青禾的手一顿,讪讪收回:“姑娘,您醒转了。”
      ‘姑娘定是未曾睡好,眼底倦意藏也藏不住。’

      沈玉瑶瞧着她手中金疮药,眸色沉沉:“昨夜之事,你须烂在腹中,半句也不可外泄。”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我沈玉瑶的脸面,国公府的脸面,便都丢尽了。’
      青禾连忙点头:“奴婢省得,定当守口如瓶,绝无疏漏。”
      ‘奴婢便是死,也不会泄露半句。’

      “守口如瓶,并非只对宫外之人。”沈玉瑶缓缓坐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纵使面色苍白,眼底却透着几分执拗,“便是瑶华宫的宫女太监,也不能透出半个字去,须知隔墙有耳。”
      ‘人心隔肚皮,谁知晓这些人里,有没有淑妃的眼线?’
      青禾心头一颤:“姑娘放心,奴婢绝不敢多言片语。”
      ‘奴婢定会嘱咐好宫里的人,绝不让半句流言传出。’

      “你不懂其中利害。”沈玉瑶闭上眼眸,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痛苦挣扎,“我沈玉瑶,乃定国公府的女儿,非任人折辱的玩意儿。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旁人只会笑我痴心妄想,笑我不知廉耻,妄图借着宸妃的脸面攀龙附凤。”
      ‘我何曾想过攀龙附凤?我只想活下去,活得有尊严。’
      青禾瞧着她眼底的痛楚,心疼得厉害:“姑娘,此非您之过……”
      ‘错的是这吃人的深宫,错的是那些捧高踩低的小人。’

      “过?”沈玉瑶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悲凉,“在这深宫,弱者的委屈,从来都是过错。我不能教旁人看我的笑话,不能丢了沈家的脸面,更不能丢了自己的骨气。”
      ‘骨气?在这深宫里,骨气能值几文钱?可我偏要守着这一口气。’
      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旧伤之中,疼得她微微蹙眉,语气却愈发坚定:“故而,你必须守口如瓶。若是有半句流言传出,第一个饶不了你的,便是我。”
      ‘我这是在警告她,亦是在警告我自己,往后的路,一步也不能错。’

      青禾瞧着她决绝模样,心头一凛,忙俯身叩首:“奴婢遵命,便是豁出性命,也绝不会泄露半句分毫。”
      ‘姑娘这般决绝,定是被伤透了心。’

      沈玉瑶瞧着她,终是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回软榻之上。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宫女通报,说内务府送来了伤药。那宫女身着粉色比甲,腰系红绸汗巾,声音细弱,透着几分怯懦。
      沈玉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刺骨寒意,震得青禾心头一颤。“伤药?”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嘲讽,“倒是难为圣上,还记得这点微末皮肉之苦。”
      ‘他哪里是心疼我?不过是心疼我这张酷似宸妃的脸罢了。’
      青禾忙道:“奴婢问过了,乃圣上特意吩咐,连夜令太医院精心配制的金疮药。”
      ‘圣上这般作为,是做给旁人看,还是真有几分愧疚?’

      “特意吩咐?”沈玉瑶攥紧了拳,心底恨意翻涌更甚,“他是怕我这张脸伤了,没了替身的用处罢了!”
      ‘我偏要让这张脸,成为他日后最忌惮的东西。’

      她抬眼望向窗外,晨光正烈,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却暖不了她半分。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诗:“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 她恨得咬牙,银牙几乎要咬碎——这帝王恩宠,果然最是凉薄,最是伤人。
      ‘君恩?不过镜花水月,海市蜃楼罢了。’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青禾忙取来伤药,欲替她敷上。她却抬手拦下,指着妆台上寻常的螺子黛,道:“取此物来,替我细细描眉。”
      ‘我不要学宸妃的温婉,我要做我自己。’
      青禾愣了愣:“姑娘,圣上赏赐的波斯螺子黛色泽更佳……”
      ‘波斯螺子黛是圣上所赐,可姑娘偏要用寻常之物,定是不想再做替身了。’

      “毋需那劳什子贡品。”沈玉瑶打断她,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脸,眉眼间确实与宸妃有七分相似,可她偏要画出不一样的风骨。她瞧着青禾拿起黛笔,语气沉沉,“画远山黛,要凌厉些,莫学那画上女子的柔婉之态。”
      ‘温婉的女子,在这深宫里,活不长久。’

      她非任何人的替身,她是沈玉瑶,是要踩着这深宫尸山血海,坐上凤位的沈玉瑶!
      黛笔划过眉峰,带出一道凌厉弧度,镜中的女子,眉眼瞬间便有了锋芒。沈玉瑶瞧着镜中的自己,心头像是被灌了毒药,又苦又涩,却偏偏透着一股决绝的甜——她要活下去,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从今往后,我沈玉瑶,只为自己而活。’

      歇息不过半个时辰,沈玉瑶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身上盖着薄衾,呼吸浅淡,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晨起时多了几分平静。辰时刚过,瑶华宫的朱漆大门便被人狠狠叩响,那力道之大,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晚晴匆匆跑进内殿,她身着浅绿布裙,鬓边插着一朵绒花,脸色发白:“姑娘,宫外乃淑妃宫中的刘姑姑,带着人堵在门口,说是来送赏赐,语气……语气甚是不善。”
      ‘刘姑姑是淑妃的狗腿子,定是来替淑妃出气的。’
      沈玉瑶缓缓睁开眼眸,眸色冷得像冰:“她倒是来得迅疾。”
      ‘淑妃这是沉不住气了,这么快便派人来挑衅。’

      晚晴急得手足无措:“那刘姑姑言语甚是刻薄难听,青禾姐姐出去拦着,怕是要吃亏。”
      ‘青禾姐姐嘴笨,哪里是刘姑姑的对手?’
      沈玉瑶抬手理了理衣襟,她身着的石青色暗纹褙子,乃苏绣所制,绣着暗八仙纹,衬得她身姿挺拔,脊背挺得笔直:“晚晴,替我取那件石青色暗纹褙子来,再取一支碧玉簪绾发。”
      ‘这件褙子是国公府带来的,料子甚好,穿着也体面,不能教淑妃看了笑话。’

      晚晴愣了愣,连忙应声:“是,姑娘。”
      ‘姑娘定是要出去会会刘姑姑了,但愿姑娘能平安无事。’
      沈玉瑶换上褙子,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鬓边插着一支碧玉簪,简洁大方,方淡淡道:“去告知青禾,不必与那刁奴置气,本宫这便出去会她。”
      ‘今日,我便要让刘姑姑知道,我沈玉瑶,不是好欺负的。’

      晚晴领命而去,沈玉瑶缓步走出内殿。院中正传来刘姑姑与青禾的争执之声,一句句,像刀子般剐着人的耳朵。刘姑姑身着石青色织金比甲,内衬红色宫装,腰系鸾带,头戴赤金点翠簪,一脸刻薄之相,叉着腰,尖声道:“哼,不过借脸得宠的卑贱才人,也敢摆这般大的架子?”
      ‘不过是个替身罢了,也配在咱家面前摆谱?’
      青禾气得脸色发白,回嘴道:“吾家姑娘乃圣上亲封的才人,岂容汝这般肆意污蔑?”
      ‘姑娘是圣上亲封,你一个奴才,也敢辱骂?’

      刘姑姑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青禾,目光轻蔑:“亲封的才人?若非长着一张肖似宸妃的脸,圣上岂会瞧得上她半分?”
      ‘要不是那张脸,这丫头早被打入冷宫了。’
      青禾咬着唇,气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挺直脊背:“吾家姑娘的才德品貌,岂是汝这趋炎附势之辈能知晓的?”
      ‘姑娘的才德,岂是你这趋炎附势的奴才能懂的?’

      刘姑姑上前一步,声音更尖,唾沫星子横飞:“才德?依咱家看,不过狐媚惑主的手段罢了!昨夜伺候圣上,怕是用尽了狐媚伎俩吧?”
      ‘哼,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才教圣上留了她一夜。’
      青禾气得眼眶泛红,攥紧了拳头:“汝休要胡言乱语血口喷人!当心吾去圣上跟前告汝一状!”
      ‘圣上定会为姑娘做主的,你等着瞧!’

      刘姑姑冷笑连连,一脸不屑:“告我?汝只管去告!瞧瞧圣上是信你家主子这卑贱替身,还是信淑妃娘娘?”
      ‘淑妃娘娘深得圣宠,圣上怎会信一个替身?’
      青禾被堵得哑口无言,眼眶泛红,却只能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
      ‘我真是没用,连替姑娘辩解都做不好。’

      沈玉瑶缓步走出,她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锋芒,青禾见了她,脸色一白,连忙上前扶住她,声音带着愧疚:“姑娘,是奴婢无用,未能拦住她,惊扰了您歇息。”
      ‘奴婢真是太没用了,让姑娘受了这般大的委屈。’
      沈玉瑶拍了拍她的手,指尖微凉,示意她无妨,目光淡淡扫过刘姑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刘姑姑大驾光临,本宫有失远迎,望乞恕罪则个。”
      ‘不过是个奴才,也配让我亲自迎接?’

      刘姑姑见她出来,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虽面色苍白,却依旧风骨凛然,心头暗恨,嘴上却道:“才人娘娘客气了。咱家奉淑妃娘娘之命,送些珠玩过来,娘娘昨夜得圣上青眼,淑妃娘娘甚是欢喜。”
      ‘淑妃娘娘说了,要好好‘赏赐’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沈玉瑶目光落在那紫檀木食盒之上,食盒上嵌着螺钿,透着一股奢华之气,语气平淡:“有劳淑妃娘娘挂心,只是本宫素来不爱这些珠玉俗物。”
      ‘淑妃送这些东西来,定是没安好心。’
      刘姑姑却皮笑肉不笑,脸上褶子挤作一团,透着几分狰狞:“娘娘此言差矣,淑妃娘娘一片拳拳心意,娘娘岂有推辞之理?再说,这些物件,本就是给得宠之人赏玩的,娘娘拿着,正合身份。”
      ‘一个替身罢了,也就配玩玩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这话里的嘲讽,简直毫不掩饰。沈玉瑶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却依旧笑意盈盈:“姑姑此言,倒是提醒了本宫。”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姑姑腰间的鸾带之上,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姑姑乃淑妃娘娘身边的掌事,想必最懂宫中规矩礼法。本宫虽位份不高,亦是圣上亲封的才人,姑姑这般在本宫的宫门前喧哗吵闹,是忘了尊卑有别吗?”
      ‘尊卑有别?她一个奴才,也配与我谈尊卑?’

      刘姑姑脸色一白,却依旧强撑,梗着脖子道:“咱家不过替娘娘送些薄礼……”
      ‘送东西又如何?送东西便不能说话了?’
      “送东西?”沈玉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送东西便当守宫中规矩,先通报,再递礼,岂有这般大呼小叫的道理?姑姑这般行事,是丢了淑妃娘娘的脸面,还是觉得本宫的瑶华宫,是任人撒野的去处?”
      ‘淑妃的脸面?她也配谈脸面?’

      刘姑姑被她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沈玉瑶却不肯罢休,继续道:“再者,淑妃娘娘赏赐本宫,本宫自然该谢恩。只是姑姑方才说,这些是给本宫的‘酬劳’?”她故意加重了“酬劳”二字,目光锐利如刀,“姑姑此言,若是传到圣上耳中,怕是要治你一个‘挑拨宫闱,辱没妃嫔’的重罪吧?”
      ‘挑拨宫闱?辱没妃嫔?这罪名,足够让她掉脑袋了。’

      刘姑姑身子猛地一颤,气焰瞬间矮了半截。沈玉瑶步步紧逼,语气愈发冰冷,字字诛心:“本宫记得,大明律例,宫中奴婢,不得妄议主子,更不得以下犯上。姑姑身为掌事姑姑,莫非连这点规矩也不懂?”
      ‘大明律例摆在眼前,看她还敢嘴硬。’
      “汝仗着淑妃娘娘的势力,便敢在本宫的地盘撒野,当真以为本宫性子温软,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不成?”
      ‘今日若不教训她一顿,她还真当我是软柿子。’
      “今日汝这般羞辱本宫,若是本宫去圣上跟前告上一状,汝觉得,淑妃娘娘是会保你一个卑贱奴才,还是会为了你,开罪圣上?”
      ‘淑妃娘娘最是趋利避害,怎会为了一个奴才,得罪圣上?’
      “还有,汝口中的‘酬劳’二字,将淑妃娘娘置于何地?将圣上置于何地?汝这是要陷淑妃娘娘于不仁不义,陷圣上于昏庸无道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去,看她还敢不敢嚣张。’

      这几句话,字字诛心,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刘姑姑的心里。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滚滚而下,浸湿了额前碎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才人娘娘饶命!是奴婢失言,是奴婢糊涂狂妄,求娘娘高抬贵手,饶了奴婢这一次!”
      ‘完了完了,这丫头是来真的,圣上若是知道了,我小命不保啊!’

      沈玉瑶瞧着她跪地求饶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反而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淬着冰碴,带着刺骨寒意:“饶了你?汝方才辱骂本宫之时,可曾想过饶过本宫?汝仗着淑妃的势力,便敢在瑶华宫作威作福,当真以为本宫无人撑腰,便可任汝搓圆捏扁?”
      ‘饶了她?今日饶了她,他日她便会变本加厉地欺辱我。’

      刘姑姑吓得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额角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奴婢知错!奴婢真的知错了!求娘娘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求求她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沈玉瑶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声音更冷,如寒冬冰棱:“知错?本宫瞧汝是不知死活!今日若不教训教训汝,汝怕是不知这后宫之中,谁是真正的主子,谁是卑贱的奴才!”
      ‘今日定要让她长个教训,往后不敢再放肆。’

      刘姑姑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磕头求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我真是瞎了眼,得罪了这个煞星。’

      沈玉瑶瞧着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方缓缓收了目光,语气淡漠如霜,不带一丝温度:“将赏赐放下,立刻从本宫的瑶华宫滚出去。记住,今日之事,若是有半句外传,本宫定叫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今日放她一马,也算是给淑妃一个警告。’

      刘姑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示意身后小太监将赏赐放在地上,那两个小太监身着灰色号衣,早就吓得瑟瑟发抖,连忙将赏赐放下,而后刘姑姑又磕了几个响头,慌不择路地跑出瑶华宫,连头也不敢回,裙裾都跑掉了一角。

      青禾瞧着她狼狈的背影,终是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担忧,眉头紧锁:“姑娘,这般得罪了刘姑姑,便是得罪了淑妃娘娘,往后……”
      ‘淑妃娘娘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沈玉瑶转身往内殿走,脚步坚定,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之上,语气却带着几分沉重:“往后的路,只会愈发艰难。”
      ‘难走又如何?我沈玉瑶,绝不退缩。’
      青禾跟在她身后,心疼地瞧着她的背影,声音哽咽:“那这赏赐……”
      ‘这些赏赐定是烫手山芋,不知该如何处置。’

      “锁起来。”沈玉瑶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锐利如鹰,“统统锁进库房最深处,不许动,更不许分给宫人分毫。”
      ‘分给宫人?那岂不是中了淑妃的计?’
      青禾一愣,满脸不解:“何故?这些物件……”
      ‘姑娘为何要锁起来?难道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妥?’

      “淑妃何等精明狡诈。”沈玉瑶缓缓转过身,眼底满是算计,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她送这些东西来,便是想落人话柄。若是我们分了,她便说本宫恃宠而骄,挥霍无度;若是我们退了,她便说本宫不识抬举,藐视高位嫔妃。唯有锁起来,方能叫她抓不到半点把柄。”
      ‘淑妃的心思,我岂会不知?不过是想让我难堪罢了。’

      她顿了顿,瞧着青禾,语气愈发坚定,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青禾,汝须牢牢记着,在这深宫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选择,都关乎生死存亡。我们不能有半分懈怠,更不能有半分差错。”
      ‘往后的路,步步惊心,我必须让青禾明白,容不得半点马虎。’

      青禾瞧着她眼底的疲惫与决绝,心头一酸,哽咽道:“姑娘,奴婢知道了。只是您……您也要保重身子骨。”
      ‘姑娘这般劳心劳力,身子怎生受得了?’

      “保重?”沈玉瑶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悲凉,目光望向窗外,“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唯有活着,唯有变强,方能谈保重二字。”
      ‘活着,变强,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她抬眼望去,天边的朝霞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瑶华宫的青石板上,落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梅瓣,沾着昨夜的露水,透着一股凄艳的红,恰如她掌心的血。远处的宫墙高耸入云,青灰色的砖瓦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似一道无形的囚笼,将这深宫困成了一座地狱。而她沈玉瑶,便是这地狱中,一株迎风而立的寒梅,纵然前路遍布荆棘,纵然周身皆是刀光剑影,亦要守着一身清高孤傲,奔赴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这场战争,我要么赢,要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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