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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

  •   夜色复又漫过瑶华宫的飞檐翘角,檐角下悬着的铜鎏金风铎寂然不动,将白日里的喧嚣纷扰尽数吞没。殿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琉璃灯,灯架是紫檀木镂雕的缠枝莲纹,光晕昏黄,映得满室静谧无声。沈玉瑶端坐在梨花木嵌螺钿妆台前,妆台台面嵌着五彩螺钿攒成的《百鸟朝凤图》,她指尖捻着一支湖州松烟墨,正徐徐研磨。砚台是端州所产的老坑端砚,砚池里的墨汁渐次浓稠,散出一缕清苦的松香,与殿角三足铜炉里燃着的苍术艾香氤氲一处,堪堪压下了金疮药的涩苦气息。正是“炉香静逐游丝转”,一室清幽,唯闻墨锭摩挲砚台的细碎声响。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绣缠枝莲纹素纱褙子,褙子领口滚着一圈银鼠皮窄边,下配豆绿色织金襕裙,裙裾上织着细密的缠枝牡丹纹,移步时隐有流光浮动。鬓边只斜插一支碧玉簪,簪头镂雕着一朵小巧的并蒂莲,未施粉黛的脸庞透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眸,在昏灯之下亮得惊人,似淬了寒星。青禾侍立在旁,她身着青布比甲,内衬月白布衫,下着灰布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素色汗巾,手里捧着一方素色杭绸帕子,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方才研墨时溅在指节上的墨点,指尖触到沈玉瑶手背的薄茧,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眼前人。‘姑娘的手原是极细嫩的,进了这宫闱,竟也磨出了茧子,偏生她嘴硬,半句苦楚也不肯向外人吐露’

      妆台上摊着一张玉版宣,宣纸上印着极淡的暗八仙纹,旁侧搁着一支紫毫笔,笔杆是湘妃竹制成的,笔锋饱蘸墨汁,却迟迟未曾落下一字。沈玉瑶凝望着砚中墨痕,眼底掠过一丝怅惘,旋即又被冷硬的决绝取代。她忆起白日里刘姑姑那身石青色织金比甲衬出的嚣张气焰,想起萧彻那枚羊脂玉扳指下凉薄刺骨的言语,念及国公府里被柳夫人掣肘的父亲,心头便似被钝刀子割着一般,疼得发紧,却又不敢有半分流露。

      青禾见她久久凝眸不动笔,眉间蹙起一团愁云,低声劝道:“夜色深沉露气重,姑娘膝头旧伤尚未痊愈,何苦如此殚精竭虑?”‘这膝头的青紫怕是没个十天半月消不了,圣上那般折辱姑娘,姑娘偏还要强撑着,这往后的漫漫时日,可怎么熬’
      沈玉瑶头也未抬,指尖依旧缓缓碾着墨锭,力道却重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淡然应道:“不过是研墨作书,何谈殚精竭虑?”‘熬?吾沈玉瑶何时怕过这字?不过是写封家书,便算累垮了,也强过在养心殿做那任人摆布的傀儡替身’
      青禾急得声音发颤,手里的帕子攥得发皱,指尖沁出冷汗,又急切道:“家书传出宫去,必经尚宫局嬷嬷逐字查验,一言一语皆可成旁人构陷的把柄,姑娘还请三思啊!”‘宫里的规矩森严,外递的家书都要经人细细盘查,姑娘便是写满安好顺遂,那些人也能鸡蛋里挑骨头,到时候反倒连累了国公爷’
      沈玉瑶终于抬眸,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冷寂,目光落在妆台角的宣德窑白瓷笔洗上,笔洗里的清水映着她的影子,竟有些模糊不清,徐徐道:“吾书阖家安好,言府中顺遂无虞,旁人纵有百般叵测心思,又能挑出何般错处?”‘挑错处?他们便是想挑,也要掂量掂量吾这张脸的薄面。萧彻既留着吾,便不会容旁人轻易动吾分毫,这便是吾最大的依仗’
      青禾眼圈泛红,声音里带着哀求,膝盖微微发颤,几欲跪倒在地,哽咽道:“宫中耳目密布如麻,流言蜚语足以杀人于无形,姑娘何苦冒此无妄之险?”‘姑娘哪里是冒这个险,分明是想借着家书,给国公爷递个隐晦的讯息,可这深宫高墙重重,家书能递出去几分真情实意?’
      沈玉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指尖重重碾了一下墨锭,墨汁溅出一点,落在玉版宣的边角,冷然道:“险?自踏入这宫门的那日起,哪一日不是身临险境?”‘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柳夫人在府里虎视眈眈,吾若不攥紧些,怕是连这握笔写字的力气,日后都要失去,沈家的百年荣光,岂能毁在吾手里’
      青禾心疼得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却见沈玉瑶已然执起了笔,只得把满心话语咽了回去,垂首拭去眼角的湿意,指尖的帕子湿了一片,喃喃道:“姑娘……终究是苦了自己。”‘姑娘的苦楚,奴婢都懂,可奴婢一介卑微丫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眼睁睁看着姑娘独自受委屈’
      沈玉瑶笔尖落在纸上,墨痕晕开,先是写下“父亲大人膝下敬禀”七个字,笔锋遒劲,带着几分不输男儿的锋芒,与她平日里柔婉的模样判若两人,淡淡道:“世间万般苦楚,唯有自渡,旁人终究是替不得的。”‘吾岂会不知她的一片赤诚心意?只是这宫里的荆棘路,旁人替不得,吾只能自己一步步踏过去,哪怕脚下皆是刀尖火海’

      她写国公府的庭院里,那株老梅许是又要吐蕊绽花了,梅树下的太湖石依旧嶙峋而立;写自己在宫中一切安好,圣上体恤,赏赐了不少宣德窑瓷器与江南贡缎,连日常用的茶盏都是官窑所出的珍品;写柳夫人近来身子康泰,府中上下和睦安泰,府里的丫鬟婆子依旧勤勉本分。字字句句,皆是报喜不报忧的体面话,可落笔的每一刻,心头都似有血珠滚落——她想起养心殿金砖上刺骨的寒意,想起掌心血痕黏在砖石上的锥心痛楚,想起萧彻眼底那凉薄的玩味,念及刘姑姑那尖酸刻薄的辱骂。那些屈辱与凶险,似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在心头,疼得她指尖发颤,笔下的墨痕,便有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歪斜。她死死咬着牙,将那些翻涌的恨意与痛楚,尽数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平静,仿佛真的在叙说宫中的安逸光景。正是“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那砚中的墨汁里,怕是半分是水,半分是强忍的泪。‘父亲,女儿在宫里过得哪里是安好?分明是步步惊心,日日如履薄冰。柳夫人巴不得吾死在这深宫之中,您可千万莫被她的花言巧语蒙骗了’

      写到最后,她搁下笔,望着纸上墨迹,忽然忆起幼时父亲教她读诗,读到“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时,她尚不能懂那其中的悠悠愁绪。如今身陷这深宫樊笼,才知这一纸薄薄的家书,竟重得这般难以承受。她抬手,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湿意,却不想那帕子上沾了墨痕,竟在颊边留下一道浅浅的墨印。

      青禾瞧见了,忙取过一面菱花铜镜递过去,镜子边框是黄铜錾刻的缠枝纹,磨得锃亮,低声道:“姑娘,墨痕污了颜面,容奴婢替汝拭去。”‘这墨痕落在脸上,倒添了几分英气,只是姑娘这般模样,若是被旁人瞧了去,又要生出许多闲言碎语’

      沈玉瑶望着镜中那道墨痕,先是一怔,旋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镜中的女子,眉眼间虽与宸妃有七分相似,可那道墨痕,却似一柄利刃,划破了那层柔婉的伪装,露出了底下桀骜不驯的锋芒。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心头翻涌着滔天的野心——她不要做替身,不要做萧彻眼中的玩物,不要做深宫之中任人摆布的棋子。她要的,是凤位之上的无上尊荣,是执掌六宫的生杀权柄,是让所有欺辱过她的人,都匍匐在她脚下,忏悔求饶。她要让萧彻明白,她沈玉瑶,绝非笼中雀,而是能扶摇直上的凤凰,是能将这深宫搅得天翻地覆的惊雷。‘萧彻,汝以为吾是靠着这张酷似宸妃的脸苟活?总有一日,吾要汝跪在吾面前,求吾饶汝性命。宸妃的影子?吾偏要撕碎这层影子,让汝牢牢记住吾沈玉瑶的名字’

      沈玉瑶指尖轻抚过镜中自己的眉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量,指尖划过眉峰时,力道不自觉地加重,缓缓道:“此痕添吾锋芒锐气,拭去做甚?”‘这道墨痕,便是吾今日的誓约,从今往后,吾再不是任人拿捏的沈才人,吾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沈玉瑶’
      青禾忧心忡忡,取过干净的杭绸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便要上前替她擦拭,急切道:“宫闱之中,最忌女子锋芒毕露,姑娘这般模样,恐招惹无端是非。”‘姑娘这般张扬外露,怕是要惹祸上身,这宫里最忌讳的便是女子有这般傲骨锋芒,姑娘怎就不明白’
      沈玉瑶抬手拦住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手腕轻轻一翻,便避开了青禾的手,动作利落干脆,冷然道:“是非?吾入这宫门以来,是非何曾有过半日断绝?”‘擦了,便是认怂示弱。吾偏要带着这墨痕,让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瞧瞧,吾沈玉瑶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青禾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极低,脚尖在金砖上蹭出一点浅痕,又劝道:“人言可畏,唾沫星子尚能淹死人,姑娘不可不防啊。”‘引人侧目?姑娘如今的处境,本就已是风口浪尖,这般做,岂不是火上浇油,自寻麻烦’
      沈玉瑶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屑,目光扫过妆台上的螺钿妆盒,妆盒里的螺子黛蒙着一层薄尘,傲然道:“畏?吾沈玉瑶的人生字典里,从未有过这个字。”‘议论又能如何?他们敢在背后嚼舌根,却不敢当着吾的面说半句不敬之语。待吾手握权柄之日,这些闲言碎语,都要变成敬畏称颂’
      青禾望着她眼底的锋芒,心头一颤,却又忍不住替她担忧,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叹道:“姑娘风骨凛然,奴婢由衷敬佩,只是这深宫似海,恐难容这般铮铮傲骨。”‘奴婢懂姑娘的不甘心,可这深宫似海,暗流汹涌,姑娘孤身一人,如何能斗得过那些根深蒂固的势力’
      沈玉瑶眸光灼灼,似有火焰在燃烧,她猛地站起身,裙裾扫过妆台的牙雕笔筒,笔筒里的几支毛笔微微晃动,朗然道:“海又如何?吾偏要做那翻江倒海的蛟龙!”‘便是刀山火海,吾也能闯过去。吾沈玉瑶的命,从来都不由旁人做主。萧彻欠吾的,淑妃欠吾的,所有欺辱过吾的人,吾都要一一讨回来’

      青禾望着她眼底的光,心头一热,眼眶微微泛红,却重重地点了点头,肃然道:“姑娘若为翻江蛟龙,奴婢愿做那随行的浪涛,生死相随,不离不弃。”‘便是粉身碎骨,奴婢也跟着姑娘。姑娘是奴婢的主子,更是奴婢的亲人,奴婢绝不能让姑娘孤身一人在这深宫之中挣扎’

      三更梆子声遥遥传来,敲梆子的太监嗓音沙哑,敲碎了长夜的静谧。瑶华宫的丫鬟居所,便在垂花门东侧的耳房里,耳房的门是黑漆木板门,门框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像,晚晴住的那一间,最是偏僻冷清。月色如霜,透过糊着皮纸的窗棂,洒在地上,映得屋里的陈设影影绰绰。晚晴刚合眼,身上盖着一床粗布棉被,被子里絮着芦花,暖意稀薄,便听得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似是有人踩着青石板,脚步放得极缓,却依旧带着几分窸窣的摩擦声。

      她心头一紧,猛地睁开眼,攥紧了身侧的素色布被,指节攥得发白,大气不敢出一口。这深更半夜的,谁会来这偏僻的耳房?窗外的响动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衣袂摩擦的声音,还有一道极轻的呼吸声,那呼吸声粗重,不似宫中宫女的细弱。晚晴吓得浑身发抖,缩在被子里,连头都不敢露,只觉得那道黑影,似是附在了窗纸上,正透过窗棂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她。‘莫不是宫里的脏东西作祟?还是……还是淑妃娘娘派人来害吾了?吾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丫鬟,何苦来寻吾的晦气’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窗外的响动终于停了。晚晴屏住呼吸,又等了许久,久到胸口憋得发疼,才敢悄悄掀开被子一角,侧耳细听。四下里一片死寂,唯有远处传来几声稀疏的虫鸣,虫鸣声凄切,更添了几分诡谲。她颤抖着爬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脚底的寒意直窜心头,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缓缓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之下,只见一道身着灰色贴里的小太监身影,贴里的下摆沾着些许泥土,他头戴黑色小帽,帽檐压得极低,手里捧着一个黑漆食盒,食盒上嵌着黄铜锁扣。他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便踮着脚,将食盒轻轻放在了晚晴的窗台下,又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火漆上没有任何印记,压在食盒之下,这才匆匆转身,顺着墙角的阴影,快步离去,脚步极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晚晴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等那小太监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敢推开门,战战兢兢地走到窗台边。夜风裹挟着寒意,吹得她单薄的布衫紧贴在身上,浑身发冷,她蹲下身,指尖颤抖着,先是碰了碰那黑漆食盒,冰凉的触感,让她又是一颤。她又拿起那封火漆封口的信笺,信笺是洒金笺所制,触手细腻,却辨不出是什么材质。这深更半夜的,竟有陌生太监潜入瑶华宫,将这食盒与信笺放在她的窗下,究竟是何用意?晚晴只觉得后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颤抖。这瑶华宫乃圣上亲赐的居所,宫门处有锦衣卫值守,竟能让外人生出潜入,当真是可怖至极,后怕之意,瞬间淹没了她。‘这宫里的守卫都是摆设吗?一个陌生太监竟能来去自如,若是他想害姑娘,岂不是易如反掌?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不敢耽搁,攥紧了食盒与信笺,连鞋都来不及穿好,便赤着脚,快步朝着青禾的住处跑去。夜色深沉,青石板冰凉刺骨,硌得脚底生疼,却比不上她心头的惶恐不安。她不敢惊动主子,只在青禾的窗外,极轻地叩了叩窗棂,窗棂是松木制的,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不敢太大,低唤道:“青禾姐姐,速醒!出大事了!”‘青禾姐姐定有应对之法,千万不能惊动姑娘,姑娘身子骨本就虚弱,经不起这般惊吓’

      青禾本就睡得浅,听得晚晴的声音,连忙披衣起身,她的外衣是一件青布夹袄,带着体温,打开窗,见她赤着脚,脸色惨白如纸,手里还捧着食盒与信笺,不由得心头一紧,急道:“夜半三更,何事这般惊慌失措?可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晚晴素来胆小如鼠,这般惊慌失措,定是出了天大的事,莫不是姑娘的仇家寻上门来了?’
      晚晴的声音发颤,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眼眶泛红,睫毛上沾着泪珠,颤声道:“方才……方才一陌生太监,身着灰色贴里,将此物置于吾窗下,悄无声息便离去了,险些吓死吾!”‘吾从未见过那般吓人的场景,那太监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若是被他发现吾醒着,怕是小命难保’
      青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连忙伸手,将晚晴拉进屋里,反手关上窗,动作极快,生怕被旁人瞧见,肃然道:“噤声!此事若传扬出去,怕是要累及姑娘获罪!”‘瑶华宫竟有外人潜入,这可不是小事,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连累姑娘被圣上怪罪问责’

      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起夜的沈玉瑶听了个正着。她本就因膝头的伤,睡得不安稳,披了一件藕荷色披风,披风上绣着暗纹,是国公府带来的旧物,正走到廊下,听得垂花门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便缓步走了过去,立在廊下的朱红柱子旁,沉声唤道:“青禾,何事在此喧哗?”‘深更半夜的,两个丫头这般鬼鬼祟祟,定是出了什么岔子,莫不是淑妃又耍什么阴狠手段了?’

      青禾与晚晴听得主子的声音,皆是一惊,连忙转身行礼,晚晴吓得身子一颤,手里的食盒险些掉在地上。青禾上前一步,垂首道:“启禀姑娘,晚晴夜中得见陌生太监,遗落食盒信笺于窗下,特来告知奴婢。”‘姑娘素来心思缜密,智计过人,定能看出这其中的门道,只是此事太过诡异蹊跷,怕是要让姑娘忧心劳神’

      沈玉瑶眸光一沉,夜风拂过她的鬓发,鬓边的碧玉簪微微晃动,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缓缓道:“那太监是何模样?可曾看清其脸面?”‘陌生太监?若是淑妃的人,断不会这般明目张胆,难不成是宫中其他势力?还是……萧彻派人来试探吾的虚实?’
      晚晴战战兢兢地答道,身子还在微微发抖,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怯声道:“夜色昏沉如墨,唯见其身着灰色贴里,帽檐低垂,未能窥见其颜面分毫。”‘那太监的身影矮矮胖胖,说话的声音粗声粗气,不像是宫里常见的那些尖嗓子小太监,莫不是宫外混进来的歹人?’
      沈玉瑶的声音冷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目光扫过垂花门处的石狮子,狮子眼窝深陷,似在冷眼旁观这深宫乱象,寒声道:“垂花门守卫森严,这厮如何能悄无声息潜入?莫非都是些酒囊饭袋不成?”‘垂花门的守卫是内务府派来的,难不成里面有旁人的眼线?这瑶华宫,竟是处处透着破绽,防不胜防’
      青禾亦是惶恐不安,声音发颤,手心沁出了冷汗,躬身道:“奴婢不知,想来是守卫一时疏忽,未能察觉这宵小之辈的踪迹。”‘守卫皆是圣上亲派,竟能让人悄无声息地潜入,这背后定有大人物撑腰,姑娘的处境,怕是愈发凶险了’
      沈玉瑶指尖攥紧,披风的系带被她攥得发皱,心头亦是掠过一丝后怕,沉声道:“宵小之辈?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连这偏僻耳房都能寻到,可见吾这瑶华宫,早已是四面透风,形同虚设。”‘好个厉害的手段,竟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吾的瑶华宫,这是在赤裸裸地警告吾吗?警告吾吾的性命,攥在他们手里’
      青禾忧心忡忡,望着那黑漆食盒,只觉得它像一个烫手山芋,碰不得扔不得,急道:“姑娘,此食盒信笺,怕是不祥之兆,该如何处置才好?”‘这食盒与信笺,定是藏着祸心,若是处理不当,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
      沈玉瑶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屑,淡然道:“不祥之兆又如何?既已送到门前,岂有不看之理?取来与吾一观。”‘藏头露尾的鼠辈,有本事便明着来,这般鬼鬼祟祟,算什么能耐?吾倒要瞧瞧,他们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青禾不敢耽搁,连忙将食盒与信笺递了过去。沈玉瑶接过,缓步走回内殿,青禾与晚晴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两人的脚步极轻,生怕惊扰了殿内的沉寂。羊角琉璃灯的光晕之下,沈玉瑶先是打开了那封火漆封口的信笺。信笺是用洒金笺所制,触手细腻,可上面竟是一片空白,连一个字都没有。她又掀开食盒盖子,只见里面搁着一碟精致的玫瑰酥饼,酥皮层层叠叠,还透着几分甜香,饼上撒着金箔,显是宫廷御膳房的手艺,可这甜香之中,却似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之意。

      没有署名,没有字迹,只有一碟酥饼,一封空白的信。这警告的意味,太过明显——对方能悄无声息地潜入瑶华宫,能将东西放在晚晴的窗下,便意味着,她们的性命,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沈玉瑶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这满室的暖光都冻结。正是“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这般诡谲难测的手段,倒真是让人防不胜防。‘好一招敲山震虎。无字之信,便是要吾自己揣摩其中深意,要吾日夜惴惴不安。对方的目的,就是要让吾乱了阵脚,乖乖俯首听命’

      青禾凑上前,瞧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惧,失声道:“信上……竟无一字?这……这是何用意?”‘无字之信比有字的更可怕,有字的尚可辩驳分说,无字的,便是有口难辩。对方这是要将姑娘架在火上烤啊’
      沈玉瑶指尖轻抚过那空白的洒金笺,语气冷得像冰,指尖划过纸面,带着几分凉意,缓缓道:“无字之信,胜于千言万语。这是在警告吾,他们的人,早已遍布宫中,无处不在。”‘他们想让吾怕,想让吾屈服。可吾沈玉瑶,偏不。越是这样,吾越要冷静沉着,越要找出这背后的黑手’
      晚晴吓得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哭道:“为何……为何偏要将此物置于吾的窗下?奴婢……奴婢好生害怕。”‘奴婢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丫鬟,为何偏偏把东西放在奴婢的窗下?莫不是对方想嫁祸给奴婢,害奴婢性命?’
      沈玉瑶眸光沉沉,扫过晚晴,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冷然道:“置于汝处,既不惊动旁人,又能传递威慑讯息,此乃一箭双雕的毒计。”‘为何是晚晴?是随机选择,还是……晚晴本身就有问题?难不成晚晴是旁人安插在吾身边的眼线?’
      青禾只觉得后背发凉,她抬手裹紧了身上的夹袄,夹袄的领口磨得生疼,颤声道:“这般说来,吾等的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的监视窥探之下?这……这太可怖了。”‘这深宫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吾等便是网中的鱼,无处可逃。姑娘的处境,当真是凶险万分’
      沈玉瑶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她将信笺扔在梨花木桌案上,信笺滑过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淡声道:“可怖?这深宫之中,本就是步步惊心,处处暗藏杀机。”‘旁人?是淑妃,是皇后,还是其他觊觎后位的嫔妃?这深宫之中,想置吾于死地的人,怕是数都数不清’
      青禾指着食盒里的玫瑰酥饼,声音发颤,眼底满是忌惮,急道:“这酥饼精致异常,怕是藏有剧毒,姑娘万不可触碰,不如速速丢弃?”‘这酥饼看着精致诱人,指不定藏着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姑娘万万不能碰’
      沈玉瑶摇了摇头,她拿起一块酥饼,放在鼻尖轻嗅,甜香之中果然藏着一丝极淡的异香,淡然道:“丢弃?便是示弱认怂。他们要的就是吾惶恐不安,吾偏要泰然处之。”‘扔了便是认怂,便是告诉对方,吾怕了。吾偏要留着这酥饼,留着这信笺,看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晚晴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目光不敢与沈玉瑶对视,喏喏道:“可……可留着此物,终究是心腹大患,恐引火烧身。”‘留着这东西,就像留着一颗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炸,连累姑娘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玉瑶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她将酥饼放回食盒,盖子扣得严严实实,沉声道:“心腹大患?亦是反制的把柄。留着它,便知对方暂不欲吾死,不过是敲山震虎,威慑一番罢了。”‘这便是对方的破绽。只要吾留着这东西,对方便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既想警告吾,便说明他们暂时不想杀吾’
      青禾似懂非懂,眉头紧锁,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疼欲裂,疑道:“姑娘的意思是,对方此举,只为警告威慑,而非取姑娘性命?”‘姑娘是想借着这东西,找出背后的黑手?可这无异于引火烧身,太过冒险了’
      沈玉瑶语气坚定,她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纵然脸色苍白,却依旧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朗声道:“正是如此。他们若想取吾性命,何须这般大费周章?不过是想让吾乱了阵脚,乖乖听命于他们罢了。”‘挑衅?吾便接下这挑衅。来日方长,看谁能笑到最后’
      青禾忧心忡忡,她望着沈玉瑶,眼底满是担忧,急道:“那吾等该如何应对?总不能坐以待毙,任人摆布欺凌。”‘坐以待毙绝不可行,可主动出击,又怕打草惊蛇。姑娘究竟想如何应对这困局?’
      沈玉瑶眸光灼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她的目光扫过殿内的宫女太监,目光锐利如鹰,沉声道:“坐以待毙?绝非吾沈玉瑶的本色。从今日起,瑶华宫人手,尽数整肃甄别。不忠者,即刻驱离;可疑者,严加看管!”‘这瑶华宫的人,有一半是内务府派来的,鱼龙混杂,良莠不齐。若不清理门户,迟早要出事。今日之事,便是给吾的当头警示’
      青禾心头一颤,她想起那些平日里油嘴滑舌的太监,还有那些爱嚼舌根的宫女,迟疑道:“可宫中下人,皆是内务府所派遣,贸然处置,怕是会得罪上官,引火烧身。”‘内务府乃皇后娘娘掌管,若是处置这些人,怕是要得罪皇后,姑娘又多一个强敌’
      沈玉瑶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她抬手拍了拍桌案,桌案上的白瓷茶盏轻轻晃动,厉声道:“得罪?吾沈玉瑶岂惧于此?这瑶华宫,是吾的地盘,岂容他人随意安插眼线耳目?”‘得罪皇后又如何?吾早已是腹背受敌,多一个敌人,也无妨。唯有掌控了瑶华宫,吾才有立足之地’
      青禾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敬佩,她望着沈玉瑶,只觉得眼前的主子,早已不是那个初入宫闱的柔弱女子,肃然道:“姑娘所言极是,只是整肃之事,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谨防打草惊蛇。”‘姑娘的决心,奴婢佩服。只是此事需得小心谨慎,万不能打草惊蛇,否则得不偿失’
      沈玉瑶缓缓起身,目光落在晚晴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目光似有千斤重,压得晚晴喘不过气,淡声道:“晚晴,那太监现身之时,汝可曾听得其他动静?譬如脚步声朝向,或是言语交谈之声?”‘晚晴的神色太过慌张,是真的害怕,还是心虚作祟?若她真是眼线,今日之事,便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晚晴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连忙垂首,声音发颤,指尖绞着衣角,绞得发白,怯声道:“回……回姑娘,未曾听得其他动静,唯有那太监的脚步声,轻且急促。”‘姑娘为何这般看吾?莫不是怀疑吾?吾真的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做啊’
      沈玉瑶又问,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缓缓道:“那太监身形如何?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若是晚晴真的心虚,她的回答定会破绽百出。吾倒要听听,她如何自圆其说’
      晚晴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几乎要将衣角绞破,喏喏道:“夜色太暗,奴婢……奴婢未能看得真切,只觉其身形略显矮胖。”‘吾该怎么说?说高了怕不对,说矮了也怕不对,姑娘定是怀疑吾了,这可如何是好’
      沈玉瑶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目光却愈发锐利,续道:“他放下东西之后,往哪个方向去了?汝且仔细回想一番。”‘这是最后一个问题,若是她的回答依旧含糊其辞,那便值得深加怀疑了’
      晚晴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眼神闪烁不定,不敢与沈玉瑶对视,低声道:“往……往西边宫墙方向去了,那边……那边连着淑妃的翊坤宫。”‘西边是淑妃的寝宫,吾说是西边,姑娘会不会更怀疑吾?可吾真的瞧见他往西边走了’
      沈玉瑶眸光一沉,西边的宫墙,连着的便是淑妃的翊坤宫,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淡声道:“罢了,汝也受了惊吓,回去歇着吧。”‘西边是淑妃的地盘,可这事真的是淑妃做的吗?还是有人故意嫁祸栽赃?晚晴的话,半真半假,看来是要多留一个心眼了’

      晚晴如蒙大赦,连忙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去,脚步依旧带着几分颤抖,险些被门槛绊倒。沈玉瑶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深思——为何偏偏是晚晴的窗下?是对方随机选的,还是……晚晴本身,就有什么不对劲?她没有说破,只是将这份怀疑,压在了心底。往后的日子,对晚晴,怕是要多留一个心眼了。‘晚晴胆小懦弱,若是被人威胁利诱,倒也有可能做眼线。此事不能声张,需得慢慢观察试探’

      青禾瞧着晚晴的背影,又瞧着沈玉瑶的神色,不由得低声道:“姑娘,您是怀疑晚晴她……”‘姑娘定是怀疑晚晴了,晚晴今日的表现,确实有些可疑。只是没有真凭实据,也不好贸然处置’
      沈玉瑶打断她,语气冷冽,目光扫过紧闭的殿门,似在提醒她隔墙有耳,沉声道:“隔墙有耳,此话休要再提。在这深宫之中,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轻易相信。”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那封空白的信笺,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续道:“整顿门户之事,刻不容缓。吾沈玉瑶,绝不能再任人摆布欺凌。”‘整顿门户,不仅要清理那些不忠心的人,还要找出藏在暗处的眼线。晚晴……暂且留着,看看她的后续动作,再做定夺’

      夜色渐深,羊角琉璃灯的光晕愈发昏黄,映着沈玉瑶挺拔的背影,在墙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似一柄出鞘的剑,带着凛然的锋芒。窗外的寒梅,似是感应到了什么,花苞微微颤动,蓄足了力气,只待一场大雪,便要绽出最艳的花。正是“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这深宫之中,沈玉瑶便是那枝傲雪的寒梅,纵然前路遍布荆棘,也定要开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倨傲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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