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失觉 ...
-
荼颜苏醒时，不出意外躺在天荒的理疗床上。
他闭眼，再睁眼，反复几次，终于看清了头顶的天花板，以及余光中一闪而过的人影。
于是偏头问道：“……躲什么？”
何莫也挺搞笑，原本守得好好的，见人醒了吓得直接往外冲。刚到门口扭头又见荼颜重新闭眼，犹豫着掉回来，来回折腾几次，最终顶着满头大汗，磨蹭到床边，停住。
两人大眼瞪小眼，荼颜久未沾水的喉咙有些发哑：“傻了？”
何莫：“我以为你不会理我了。”
荼颜：“磕着碰着了又不是哑了，你咒谁呢。”
何莫喉咙一堵，别过头：“跟你说不清。”
荼颜看他愁眉不展，头顶呆毛都塌了一截，八卦之心蠢蠢欲动：
“喂，你跟你哥，到底怎么回事儿？”
何莫起身就走。
“哎哎。你把这事说清，咱们一笔勾销。”荼颜诱惑，“真的不试试？”
何莫把手伸在他眼前。
这是要拉钩？荼颜心领神会地把左手交去，谁知对方手势一变，顺带往他脑门上顶了一记：“睡你的去吧，瞎操心也不嫌事多。”
“嘿，你……”几天不见长本事了！
荼颜一抓被子就要下床，脚还没着地，就听机关门咔地从外推开。
何莫看见洛岚，连忙将头埋得更低，鹌鹑似的，灰溜溜往外跑。
人与人的气场是不同的。就像何莫生来一股二货劲，走在街上很难不被当作清澈愚蠢的二逼青年，路过条狗说不定都能聊在一块儿。
但就洛岚而言，平日玩归玩闹归闹，正经起来往那一坐跟谈判没什么两样，语调淡淡，不怒自威。荼颜常想，这个时候他俩就算坐在烧烤摊，那布桌的近侍大概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双手上贡。
洛岚坐在床边，递去杯茶。
荼颜确实口干，也不客气，一次性喝个精光。
“你加糖了，挺甜。”他咂嘴，“这算对稀有血种实验体的特殊照顾？”
洛岚将紫铜壶盖好：“这算人文关怀。”
荼颜懒得理他，躺回床上：“欸……这次多久？”
“五天，比上次严重。”洛岚道，“第一天有轻微瞳孔涣散迹象，对强光反应迟钝。不过治疗后有所缓解，目前已恢复正常——现在感觉怎样？”
荼颜听不进那些紧巴巴的医疗术语：“不怎么样，我饿死了，快给我吃的。”
洛岚：“异形不需要食物。能量液是新鲜配的，每天零点注射，按理说不存在补给不足的状况。”
荼颜顺他视线下望，看见腹部的引流针管，眉头一皱，果断拔了：“我想吃香草火腿碳烤披萨，培根不生不焦饼底厚薄适中，不要虾仁，多加芝士。”
“……”
半小时后，荼颜坐在床边，如愿啃起金黄酥脆的披萨边。洛岚左手一杯汽水，听耳边嘎吱嘎吱响个没完。
披萨不大，烘软的饼上摊着喷香的培根，烤熟的芝士，融化的奶酪和椰子粉，他三下五除二解决得干干净净。洛岚看着竟然离奇地有了食欲：
“那么好吃？”
荼颜鼓着腮帮子点头。
洛岚瞅着他嘴边的饼渣子静了会儿，发觉偏题：“放射炮是给流苏打针用的，那家伙不听话，摁也摁不住，每回都要扛炮扫射好久……伤不了人，不会有下次。”
何莫能有多大心眼子？这会儿犯了错忧心忡忡，指不定就隔着墙偷听呢。荼颜蹭过来喝了口汽水解腻，放大了声道：
“没事，错不在他。”
“何叙那边我会找他谈谈，你最近离他远点。”洛岚见人靠近，很自然地抽了张纸给他抹嘴，“还有，下次受伤记得说，我的办公室就在二层，不会处理直接找我就行。”
荼颜动作一顿，看着那纸被揉完丢进兜里，坐的直了点。
心想：这算人文关怀？
洛岚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弄得脑门一清，欲言又止时，听荼颜板正道：“有劳。”
说着清清嗓：“那天在乐园，我晕倒前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洛岚：“我以为你听清了。”
荼颜了然，明白那天轲桑尼实验室里他一直在，就算没听完全程，也差不多能将自己进城的目的摸索个大概。
比起这个，他更注重洛岚的态度：“有什么想问的吗？”
关于蝶灵，研究院，血源或者草本磁波。
洛岚看样子认真斟酌了一番：“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算什么问题。荼颜有点气恼，从床上蹿起来，脑袋差点磕在疗养灯边缘。
“我貌似不止说过一次，我好得很。你……”他半弓着腰，才不至于让铁沿给自己头顶破个窟窿。就是姿势有点憋屈，且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不为什么，只因为他始料未及地嗅到了披萨的余香。
荼颜吸吸鼻子，又猛地抢过汽水灌了口。酥麻感从口腔上颚开始蔓延，烧过喉咙，抵达小腹。
洛岚看着他发笑：“黛欧丽光帮你包扎，她有没有教过你，如实反应病情也属于从医嘱的一条？”
荼颜正在失去五感，洛岚早就猜到了。
他忽然有一种想法，那天在实验室，洛岚躲在暗处的目的根本不止一个。
一是获取信息，二是验证他的机能受损程度。
毕竟连草本磁波都如此强悍的异形，不可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荼颜脑中刮起了一阵风暴。以睁眼的刹那为开端，他们的言论、肢体动作，眼神变化以及话题趋势，一切的一切都在短暂几秒内拆解开来。直到他回忆起某个细节。
洛岚递来的茶，杯底有未融化的透明颗粒。
那根本不是糖霜。
对于丧失味觉的人来说，这是一场恰如其分的视觉欺骗。如果说先前洛岚只是对他的表现有所存疑，那他过于自信脱口而出的“挺甜”，就属于自断后路，间接承认了。
荼颜：“用茶泡解药，你也是闲的。”
“我从没说过这是茶。”洛岚道，“甲性抗酸降解剂，能最大限度保存药性，今天看来确实好用。”
荼颜错愕，旋即叹了口气：“所以你想说什么？这些对异形来说无关紧要。”
“听觉，嗅觉，味觉……就算眼睛出了问题也无关紧要？”洛岚自动忽略前半句话，将汽水放在边上，起身凑近，往他耳垂一薅：
“说说吧，这是什么颜色？”
荼颜看着那串坠子，不假思索道：“白金。”
洛岚：“错了。”
“不可能，这明明就是——”荼颜记忆力很好，过目不忘几乎成了他的本能。但当他再看，瞬间发现了端倪：构造不同，分明是被替换过的。
洛岚从容落座，掏出纸笔：“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再有隐瞒，剩余那几个疗程的药就别想了。”
“……”
洛岚：“失觉症，什么时候发现的？”
荼颜：“马戏团回来之后。”
洛岚：“持续多久？”
荼颜：“爆辣鱼头从半熟到沸腾的时间。”
洛岚扶额：“隐瞒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荼颜头头是道：“吃药不怕苦，闻辣不怕呛。”
……
洛岚：“有无自发疼痛或过敏现象？”
荼颜：“有。”
落笔声停下，荼颜客观公正地补充：“每晚发作一回，近期频率增高。”
“祝你今夜好梦。”洛岚缓声，在纸上记了些什么，在察觉到对方偷瞄行径后悠悠叠好收入兜里，“最后一个问题。
“刚才为什么要吃披萨？”
“洛大舰长，你这问诊范畴也太宽了点。”荼颜无奈，“我单纯想尝尝也不行？”
洛岚否决：“那个档口品尝食物，或许和盲人作画没什么两样。”
荼颜栽得彻底，半晌没憋出话来。
“你不说，就由我来替你说。”洛岚将笔端正地放在一边，毋庸置疑道，“备餐间预制品丰富，你偏选了个现做的，且耗时长，用料多，披萨中的香草粉也在二号仓库里，只有我能打开——这是其次，关键是披萨的制作流程只有庄嘉明白，他曾经在一家餐馆就职，主推餐品就是披萨。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能有所怀疑很正常，抗磁剂失效，庄嘉是最具嫌疑的人。
但是荼颜却说：“你的话有三点漏洞。”
“第一，香草粉在仓库没错，但披萨的完成时间只能在你返回之后，不存在调虎离山的意思。
“第二。我的活动范围可以在基地内除了放射厅以外的任何公共场所。想见他，或许只用一个踹门的功夫。
“第三，通过捕捉细枝末节获取目标信息，于我而言非常简单——甚至无需询问，满大街乱飞的时事周报，以及人们的餐后谈资就能作为很好的信息源。”
洛岚笑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刻意打探庄嘉的信息，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在他曾经工作的餐厅吃意大利面。”
这其实是一种话术战略，先给对方抛出大量的具有漏洞的观点，引诱对方反扑，在激烈的自证中败露更多致命伤。洛岚的观点可以经历无数次崩盘，而荼颜不能有任何差错，这就是豹子和羚羊的区别。
荼颜反应过来，哑了一会儿，脸上却毫无悔意:
“你的直觉是对的，我确实不至于嘴馋到这个地步。所以我想说的是——
“披萨安全无毒，间谍另有其人。”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