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圣者永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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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就是你被关在这个鬼地方的原因？”
荼颜不爱管闲事，但吃瓜技术一流，什么热闹都乐意看两眼。毕竟这是人类城邦，对于异形来说，围观两位酒鬼在街头吵架都能算作一种学习。
“他们不知道。”白箫摇头，“我们语种不同，当然无法交流。不过别看我整天被养在窖底，其实也不缺抛头露面的机会——神像前的巨型圣坛，这里跟那儿是相通的，每月的朝圣日就是我出窖的时候。”
“还得定时整点特殊活动？”
“没什么特殊，就是在坛里游几圈，等信徒挨个站到坛前，隔着玻璃祈祷。”
“那就是门神。”荼颜概括得简明扼要。
白箫不太懂门神是什么，权当是神的一种，讨好地晃晃尾巴。
“蠢死了，被人利用都不知道。”荼颜无力吐槽。
这鲛人长得有模有样，却浑身散发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懵懂，眼巴巴凑过来，估计还真当自己夸他呢。
“利用……其实也不算，我与研究院属于交易关系。”白箫解释，“坦斯之灾之后的四年，污染源已经扩散到海滨附近。失去生存空间对于鲛类来说是件天大的事，我们注重领地划分，过于稀缺的资源让我们自相残杀。我原本要在混战中必死无疑，但默斯将我带来这里，他说——他要锻造我成为一个开天辟地的神。”
“谁？”荼颜傻了，以为自己真成了听障。
“默斯啊，那个研究院院长，也是每周天领祷的白衣圣使。”白箫理所当然地说，“你不会不知道吧？”
荼颜瞪圆眼，默默从兜里掏出第二把瓜子，喀吧去皮：“细讲。”
…
“事情就是这样。”鲛人一番高谈阔论，总算有了收尾的势头，“因此，我每天都在努力学习。学习如何创世、造人，以及成为一个更好的神。”
荼颜头都快点在地上，困得昏昏欲睡：“……没了？”
“没了。”
行吧。怎么说呢？总共用了小半个钟头，十有八九都在扯蛋。中途甚至开始讲述自己与一个人类的爱恨情仇，两人怎样相识相爱，又被迫分开，情节跌宕起伏，叙述酣畅淋漓，引人潸然泪下——尽管是困的。
荼颜想听的没听着，就着泼天狗血吃完瓜子，将壳一拢，拨回兜里。
随后转身就走。
白箫：“哎哎，你去哪儿？”
“去偷点何二的小说给你提供创作思路。”荼颜满心损话，嘴上却只说，“困了，回去眯会儿。”
“别啊，这个没了还能聊聊别的。你……”
荼颜突然顿住，反应过来：“你刚才没听到我的心声。”他兀自琢磨片刻，“你的读心技能，是不是有特定条件？”
“当然。”白箫骄傲地拨水，“与我对视就行。”
荼颜：“所以在朝圣日祈祷的时候，你能够读取信徒们内心的想法。”
白箫：“不一定，得看情况。寻常信徒不具备直视神灵的资格，能够被我感知想法的往往只有两类人。”
荼颜：“谁？”
“神权浩荡的圣者和年幼无知的孩童。”鲛人笑道，“我曾听过几个孩子的心声，远比那些神职有趣得多。”
“讲的什么？”
“糖果，新年庆典以及红果羹——你知道红果羹吗？”
荼颜重新坐了下来：“或许我更愿意听听前者。”
白箫本想开口，又忽地停住，一头扎入水中。
他沉下去时，就化作一团斑斓的光晕，彩鳞被水冲过，透出模糊而迷离的色泽，绕着池子飘了一圈。
随后“哗”地探头，拎出一只大桶放在平台上，拧开铝壳。
荼颜看着地上满桶油漆似的溶液，还没说什么，就见他娴熟地用牙将豁口撬大，倾斜着吞进嘴里。
荼颜眉头拧成麻花：“这什么？能喝？”
白箫吞得急，含糊道：“口感近似酸奶。”
“看起来跟颜料没差。”
“这么说也没错。染色嘛，一个道理。”他舔掉唇边一圈油漆渍，刚咽下，小臂的鳞片竟齐齐炸开，露出内里鲜亮剔透的鳞苗。接下来的发展更为迅速——鱼鳞从尾柄开始脱落，层层剥离躯体，水底登时翻涌出浪花，继而浮上一层粼粼的波光。
荼颜被一连串的噼里啪啦声惊得呆住：“喂，你……”
“不用担心，这叫蜕鳞，是鲛类正常生理现象。你等等哈，很快就好。”白箫仰身钻入水中，在潭底打着圈儿游曳，起初游速很快，许久才慢下来。
透过水光，荼颜看见他尾部裸露的地方已经钻出全新的半软质甲片。鳞苗是几近透明的银白，但一接触水流便焕出彩光，硬度急剧增加，结结实实覆在体表。
等换质彻底完成，白箫浮上岸，满意地薅了把身上的新鳞：
“可以了，我们继续……”
荼颜指着漆桶:“这到底是什么？”
“催化剂。必须在蜕鳞前吞食的东西，能让那些银块儿在彻底硬化前变色。”
荼颜：“什么意思？你的鳞片本来不长这样？”
白箫点头：“圣书上记载，神灵包罗万千，永恒不灭，身上不该只有单一的银色。我想成神，就该这么做。”
这估计不是什么简单的催化剂，能由内改变生物形态，副作用定然极大。
荼颜问：“谁告诉你的？”
白箫绞着手指想了想：“默斯。”
“那都是忽悠人的。”荼颜拣起一片紫鳞试了试硬度，发觉不错便收入袖中，“你还真信。”
“我寄人篱下，才管不了那么多呢。而且这不是比之前那身更漂亮？色泽也鲜艳了。”他不在意道，一撩尾巴，将更多沉底的旧鳞掀上了岸，“哎，先不说这个，刚才聊哪儿来着？噢对——我可以回答我知道的一切，但有一个条件。”
荼颜示意他请讲。
“帮我转交一件东西。”白箫拿出个巴掌大的铁盒，放在地上，乖乖地望他，“地点是南方灯塔三十三层。”
铁盒看上去并不稀奇，四角还有些掉漆。荼颜握在掌心摸索片刻，淡然宣布：“妥了。
“你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将所有讲清楚，不要绕弯子，不要复述情史，简洁概括一点……还有，”他视线下移，“不要收集我嗑剩的瓜子皮。”
白箫默默缩回手。
鲛人告诉了荼颜一些事情，关于研究院，教堂，千禧年以及默斯。
默斯是研究院老大，药学界的领袖人物。他研制出的抗磁剂在十多年前畅销全城，成为除了上级和军事部以外第三个极其权威的存在。很多年前当这里还是一座蔷薇庄园的时候，默斯将其高价拍下，改装成教堂，收获大批信徒。再后来，城邦小型异形潮接连爆发，但好在有院内发行的核磁武装器械庇护，也算安定了很多年。
话虽这么说，但磁污染的恶化人们有目共睹，救赎的风暴越刮越大，“千禧年”横空出世，并被逐步引导成主流。
荼颜适时插话：“‘千禧年’是什么？”
“唔……算是一种预言。”白箫道，“逝者第一个百年之后，宗教称为‘百年之禧’，意为沉睡者会因一些善缘苏醒。默斯也曾以圣使身份发表言论，称在不久的将来，神将赦免这座城的罪孽，人类将进入和平正义、幸福自由的时代。”
和平正义、幸福自由的时代。
荼颜默想。
默斯踪迹诡秘，从不对外公开身份。白箫口中的这些，估计也是从无数双眼睛里拼凑出来的消息。
时间还剩五分钟，荼颜将收获的信息整理一遍，抬头间对上白箫的眼睛。
鲛人的瞳孔是玉石一般的青蓝，蓝得纯粹透彻，他鬼使神差地开口：
“你想‘成神’，为什么？”
“神是缔造天地万物的灵。”白箫有些意外地看他，“而圣者永生，没人能拒绝这份特权。”
荼颜：“特权是人赋予的，你不能妄想它能成真。”
白箫神色不解。
“创神是为了救世，但怎样救世？是拯救一个人吗，还是拯救一群人？拯救的方法又是什么——难道是屠杀异形和兽类，将所有阻碍都焚烧殆尽？”荼颜淡淡道，“但是白箫，你是鲛人，我是实验体，要成神当然可以，第一步先杀了我，然后自杀。”
他凑近，脖子裸露在白箫触手可及的位置：“要不要试试？”
鱼尾逐渐停止规律的划动，潭面空明无波得像一面镜子。
白箫浑身鳞片都绷了起来，仿佛一块挺硬的鱼干：“我……”
“别紧张，我只想谈谈我的看法。”荼颜失笑，摆手起身，“神是人造的，那么神的职能也存在主观臆断。庇佑子民、安定人城——这些话一旦脱离主体‘人类’，神的存在将变得毫无意义。”
白箫：“可是他们都在供奉我。”
荼颜：“你觉得他们供奉的是神的灵魂还是兽的肉身？神确实得以永生，因为它从不因□□的死亡而终结。你不过是默斯找来承载着他们意志精神的容器，这是枷锁，不是永生。”
白箫想反驳，却找不出漏洞。对方的观点完美无缺，无可指摘。但是——为什么没人早点和他说这些？
于是白箫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无法与人类交流。所有信息只能靠对方传达或意念读取，这很容易让他下意识信以为真。
他又想起，自己已经离开海域很多年了。
荼颜看出白箫的动摇，叹气道：
“但刚才我有一点说错了，创神不一定是为了救世。臆想的东西总会有多种可能，就像歌剧艺术百花齐放——创世神锻造天地，太阳神掌管星轨，慈悲神济世安民，白武神化解战争。
“默斯让你成神，可能是想让千禧年的预言更有信服力，或是其他。总之你也不用想太多，当务之急是把那油漆似的玩意儿戒了，该吃吃该睡睡。”
白箫焉着耳鳍，失落地道：“既然都是假的，那还有必要出席朝圣日吗？”
“寄人篱下，你还想怎么样。”荼颜打个巴掌给个甜枣，“而且你不是还有大批信徒？他们拿你当精神寄托呢。”
白箫犹疑道：“隔着玻璃祈祷一下就算信徒了吗？那也太随便了。”
“这我不清楚。但圣书记载的信徒需要经历‘受洗’——神子在创世神的怀里诞生，啼哭，随后往身上淋浴圣水。最后神用手抚过他的眼睛，让他得以明目。”荼颜自然流畅地念出经文，“你这毕竟条件有限，也没其他办法。”
关于神和预言，其实荼颜也只略懂皮毛。他对人类文明的了解渠道很单一，大多依赖于日月谷废弃机甲内的档案室。洛岚走后，那里的书籍与文献几乎全被他翻过十遍以上。
头顶传来一记闷雷，荼颜想起时间：“我该走了。”
地窖很深，这个位置还能听见的声音已经算不同寻常，白箫有所预感地伏低了身体，脖子泡进池里：“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次大规模异形潮要爆发了。”荼颜一刻不停地向前迈步，在蹬上悬梯的最后刹那，他道，“后会有期。”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