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白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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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当最后一道钟鸣落定，荼颜在窗洞边停住，侧目下望。
堂内人群浩荡，均面朝神像，庄严肃立。绯色光晕从宏伟的穹顶喷薄而出，暴烈又柔和地抚过他们的头顶，如泽被众生。
他站的位置巧妙，属于躲在暗处看明处，既能将情形一览无余，也不用担心下面的人会抬头来看——圣主教戒律第一条，祈祷时不可直视神明腰腹以上的部位，那是大不敬。
荼颜想着，下方忽然传来骚动。人们从寂静中惊醒，相互低语着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道。
白铜神门大敞，庄严的红毯从出口碾到尽头，分寸不差地抵在墙根。
来人是个白衣，帽檐低垂，斗篷裹身。
荼颜盯了好半会儿也没明白——那人像刻意缩着个子，又像真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掩在篷下全然不显身形，幽灵似的飘来。
飘就算了，还飘忒慢。偏偏两侧信徒神态虔诚得不可思议，荼颜困归困，也不敢真闷头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是七八个哈欠的功夫，耳边倏地惊起声权杖击地的闷响，吓得他差点栽倒。
再看，圣者已经走到尽头，临着高台玉阶，转身面朝众人。
张口的刹那，众信徒齐声吟诵。
“主啊！请赐予我一轮崭新的太阳。
在黑夜降临之前，
指引我找寻光辉的杖。
主啊！请赐予我一缕枕边的芬芳，
将我从黎明的风雪中唤醒，
抚平祂的哀伤。
我恳求仰望——
永恒依仗。
神圣的千禧年啊。
听取那偈声悠悠浮荡：
缚鳞生，缚羽死
唯有鸢鸟，渡入白夜梦乡。
……”
众声激越，沉重又昂扬地撞在穹顶，浩然荡开。荼颜听了很久，辨析出这是一首祷告诗。
这很寻常，朝圣的教徒总爱将“太阳”、“神杖”等独具古典唯美主义的词汇狗屁不通地套在一起，捏造所谓的启示或颂歌，看似奥妙，实则故弄玄虚。
祷告诗也属于其中一个大类，区别就在于它并非全然依赖于作家空想，而是融合了切实诉求，诗中意象往往都有具体指代。
那问题来了：“千禧年”是什么意思？“祂”又指的是谁？
这些——
都与他无关。
荼颜从兜里掏出把瓜子，塞嘴里喀吧两下，吐出壳来，不一会儿攒了满手。
下面的祷告诗已经重复过两遍，当人们再次诵到“我恳求仰望——永恒依仗”，声情并茂地张开双臂，以虔诚朝圣的姿态闭目仰头之时。一阵诡异的噼啪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荼颜撒了瓜子壳，刚拍完手，就觉得气氛安静得可怕。
垂眼，与众使徒目光相触。
秃顶老头动作僵硬地，往自己光可鉴人的脑袋上一摸。摸下两枚瓜子壳。
他惊愕地看看地上，又看看天上，直眉瞪眼地伸长脖子：“那是谁！竟敢在圣主神位间胡作非为，扰乱秩序！把他……把他……”老头半天也没支吾出个所以然——毕竟堂堂教堂牧师在祷告会上被人拿瓜子壳砸了脑袋，这事儿压根闻所未闻。
他涨着脸，终于憋出一句：“把他抓起来！”
“哎——”
荼颜掏掏耳朵，听他把话讲完才欣慰地笑了。
人群混乱起来，两侧侍者立即飞奔上楼，阵仗大到甚至惊动了偏厅的修士，一黑一白两大阵营联合攻向一点，有种大炮轰苍蝇的滑稽感。
荼颜等的就是这个，他从窗洞翻下，两步并一步逃往游廊。
游廊悬在主殿与副阁间，是连通两地的唯一要道。圣主教虽说是上级认定的城内公开性组织，但实际对外开放的只有主殿，副阁不仅隶属于私有地，还常年派人把守，存在感十分微妙。
荼颜得心应手地解决完两位迎面挡来女修，旋身隐入拐角，后背紧贴石柱。
听数道脚步声在渐渐远去。
他心中估摸片刻，将最后一粒瓜子磕完，硬壳捻在指尖，屈指射向最后一位蹲守门前的侍者的眼睛。
“啊！”对方吃痛惊叫，捂眼大喊，“在这儿！他在这儿——”
荼颜一掌将人敲晕。回头时，果然见有白影急速折返过来，立马闪身钻进副阁。
副阁陈设相对简单。六棱柱空间架构，正面对着扇窗，勾通后院。四面墙刻有象牙白天使浮雕，雕的是四位姿态不一的男婴，腰腹白幔缠绕，怀抱圣杯，杯中圣水涓涓淌下，汇入房间正中央的一口井里。
方井这一陈设相当违和，但荼颜貌似并不惊讶，反倒眉心一松。
他迅速将窗踹开，随后掀开井盖跃下。
于是当一众侍者争先恐后涌来，差点把年久失修的门槛踩破。看到的就是空荡荡的阁层，正对面的窗户大敞着，穿堂风呼啦啦刮了他们满面。
为首侍者快步上前，正要揭开盖口，身后传来另外几人的声音。
“先生，是从这儿逃的。”两名修士支着脖子朝窗外张望，扭头道，“花坛灌木有明显压折痕迹。看这泥印……大概是翻墙出去了。”
*
荼颜从井道一路下坠，哗地落入水中。
冷。极冷。
过强的寒意挟持住他，令四肢划动都变得滞涩起来。荼颜眼前一阵白茫，像被摁进黏稠的漆桶，从头糊到尾，没有一处感官可供调控。
唯一清晰的，是耳边从未停止过的、虚无缥缈的吟唱。
“嗬——！”
分贝陡然攀升，达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临界值，他张嘴，气泡从唇缝泻出，面前走马灯似的闪过五颜六色高饱和度的光。
直到乱舞的手臂被人抓住，向上带了一把。
荼颜抬头，才看清从光圈背后浮现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是一张鲛人的脸。
这是张极其辉煌的脸。
鳍耳纤薄如纱，带有细密波纹。绚烂的光藏进肤色，由浅至深过度——银白，柔蓝，雾紫，浅粉……昳丽靡艳且不由分说地冲撞一起，像大桶油彩恣意泼下，交融揉和，斑驳水腻。
无限趋近于神性的美，也不过如此。
荼颜屏息凝视，差点忘了自己本就憋着气。直到又一阵拉力袭来，两人挨得更近，他鼻尖几乎要贴上对方颊畔的暗鳞。
“……！”
他猛地挣开手臂，鲛人似乎吓了一大跳，直接掀尾把他甩上了岸。
暂且不论这鱼是什么个品种，荼颜都得先叩谢他收了那神通，再唱下去，不聋也得成听障。
荼颜感受着耳边久违的清净。俯在地上忍了片刻，哇地呛出一大口水。
“咳咳咳……”
鲛人从水里浮出来，碧眼一眨不眨地探向他，嘴里嘟哝了句。
如果荼颜是个人类，那他大概听不懂其中的意思。但异形就不一样了，他们的交流畅通无阻。荼颜明白这个家伙在说：“你还好吗？”
“只要你不唱歌。” 他缓过劲儿，扶着膝站起来，“那一切都好说。”
此处是个地窖，幽暗无际的水域包裹平台，荼颜就站在平台上，浑身湿透了。
“我叫白箫。”鲛人看上去没有恶意，缓缓游近，靠在边沿，“我们生活的海域严寒，对矿物质等微量元素要求高，因此饲养水源会加入特殊药剂进行调配。你体制不同，受到刺激很正常。”
“别过来……也少废话。”荼颜揉了把脑后的发，水顿时哗啦淋了一地，“外面那帮人估计满后院找我呢，赶紧说重点。”
所谓重点呢，当然也是这位祖宗大老远就嚎着引他靠近的原因。荼颜向来对生物的求救信息感应敏觉，这炫鱼儿能发出最高级别的声波信号，看来要求的事不小。
然而白箫似乎曲解了他的意思，努着嘴闷闷道：“我不吃人的。我又不是怪物，我是神。”
“五彩斑斓的花色鱼神？”
“没骗你，我真是。”白箫听他调侃，也不生气，“你有去主会堂听他们祷告吗？那尊雕塑就是照着我雕的。”
这么说倒有了点印象。堂前神像由黄金和碧玉雕成，单从五官上看确实有些相似。荼颜恍然大悟：“那咱们也算半个对家。毕竟我刚为了引开副阁看守，和你那些虔诚的信徒大打出手……”
“你聆听主神的召唤，虽方式不当，但情有可原，我赦免你的罪。”白箫静静看他，很通情达理道。
荼颜：“还将果壳丢进了你的圣杯里。”
“无心之举，赦免。”
荼颜：“来的路上顺带摸了把某个小孩的五香瓜子儿，还把人闹哭了。”
“赦免。”
“……”
“得了吧，你除了这个还会什么？”荼颜心道。他算是看透了，这家伙明摆一个自诩非凡的妄想症患者，颜值与智商不成正比。
白箫却真诚地想了想：
“他们说，我还会创世、造人。”
荼颜刚准备屈膝坐下，听见这话差点摔个大马哈：“……你、你说什么？”
白箫：“我说除了这个，我还会创世、造人。”
“你会读心术？!”
白箫不解地眨眼。
荼颜抿唇，肃然地看他。片刻后。
“放心，不管是半夜三更潜到府都顶层的电子星空花园里摘玫瑰，结果被人举着手电追了半个四区；还是偷偷揣走何莫做来给狼磨牙的可颂当晚餐，顺带祸害了被混子堵在巷里的小孩。”白箫清嗓，“作为一个慈悲为怀的神，我也是——”
“咳咳，够了。”荼颜咬牙，“我信。”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