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杀神（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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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人类城邦，是在三天后的傍晚。
烟紫色云霞淌遍天空，机舰停在外围，军校队员整齐地站成方阵。石垒城墙足足有五六十米高，从下望去十分壮阔。
一行人走下悬浮梯，在西门统领的目视下前行。荼颜被落在队尾，看似自由地随人群走走停停，实则早被一道目光缠得脊背发麻。
他偏头，与何莫对上视线：“你属狗皮膏药的？”
“……知道的还挺多。”何莫出乎意料，“不过那玩意儿早过时了，现在都叫‘缓创贴’，也就跌打类的小伤能用用——接着！”
一块白色抛来，荼颜抓住，听何莫道：“胳膊是那天在沙棘丛里划的吧？晾那么久，当心感染。”
“用不着。”荼颜不在意，晃了晃手腕的锁环，“况且何指挥的发明得天独厚，光是戴着就不敢随意动弹了，没这个余地。”
“少扯，这东西顶多抑制技能，其余时间就是个装饰，该跑跑该跳跳，碍着你什么了？”
何莫不惯着他，扯过缓创贴利落撕开，皱巴巴地往他伤处一按，“好了。”
“……”
荼颜知道这人犟起来十头牛都难拉，索性抻了抻手臂，没再多说什么。
洛岚在不远处与领头的军官交谈，内容大致是“顺利归来”“新样本”“核磁”，荼颜仔细听着，直到尖锐而凄凉的哭声从别处传来，才堪堪回神。
“他是良民啊！求你们放过他……”
西门阵口围着一大群人，荼颜过去，从缝隙间看到了位蓬头垢面的老妇。
老妇跪在地上，朝前膝行几步，伸手去够检察官的裤腿：“我们可以还！那些瓶罐，那些列币我都可以还！他待在城里，费不了多少资源，他一个孩子……待在城里……”
“您知道的，条约不可违背，我也没有权利做主。”
检察官冷漠地后撤，于是老妇只能扑空，她脊背佝偻的得更厉害了，像一颗垂死的树。
“城门就在后方，钟要响了，请回吧。”
“不！我可以替他承担……”老妇眼里有令人难懂的执着，她慌张地翻出布袋，把里面的银币倒出来，捧在手心，“长官，这些够不够？够不够？我——”
视野中忽然踏入一双陌生的皮靴。
检察官似乎松了口气，对来人行礼：“艾执事，A36车厢，一级放逐地，可以出发了。”
老妇缓慢抬头，对上艾辰漠然俯瞰的脸，黄昏在他身后炫目至极，浓烈的光辉撞上翻飞白袍的边缘，勾出逼人艳色。
她嘴唇颤抖：“执……”
“嗯。”艾辰仿若没听到，转身向装甲车跨去，“鸣钟前，送她回城。”
荼颜视线随着他的身影移动，定格在车厢后方的铁笼上。一位青年面色惨白地缩在笼的一角，垂着头，目光涣散。他身边挤着很多人，大都凶神恶煞，满面刀疤，衬得青年骨瘦伶仃，嶙峋如饥犬。
“等等！”老妇终于反应过来，列币“哗啦”一声全撒在地上，她挣扎着向前追去，“麦林！麦林！”
青年在车辆的颠簸中怆惶抬头，又很快低下去。左右站出两人，将老妇拼命撑起的身子摁回去，向后拖拽着。周围鲜少有唏嘘，看样子都习以为常。
荼颜：“他犯了什么错？”
“一级装甲车……应该是偷窃罪。”何莫早已见怪不怪，“这小子为他母亲多拿了两剂止疼药，现在要被流放了。”
“仅仅是这样？”
“对啊。不仅是偷窃医用资源，类似于打架斗殴，游行起义的，都属于重罪了，会被派去流放。”何莫道，“至于这个，顶多算倒霉——补给站的物资偷拿的人不少，就他被抓了个正着。”
见荼颜费解的目光，又补充道：“其实和死刑没区别，就是把人送到一片荒原上自己待着，要么自己饿死，要么被兽类吃掉。”
武装车渐行渐远，拖出一行翻涌的沙尘。荼颜望着破云而出的残阳，手指虚指了下：
“那谁……是你朋友？”
“岂止。”二春也来凑热闹，刻意朗声，“要是这也能算作朋友，全天下有情人就该刀山火海地立誓了。”
周围一阵哄笑。
“一位挚友，胜似至亲。”何莫也笑，看上去不介意，反倒很受用，“辰哥是城邦四区执事，军防部第一大使，工作包括但不限于流放任务。你也知道，他那行最忌讳心慈手软，见得场面多了，冷血是会有的。你下次见了他，记得躲得远远的啊。”
二春知道这人又在满嘴跑火车，正要回怼，就听见有号角声从远方传来：
“落钟了——都进城——”
*
蔓维尔白塔的彩旗绕满了石壁外圈，有建修工人靠在顶端的长廊上吹烟卷，好像跟何莫认识似的，互相掀帽示意，在暖融的黄昏中吐出一口烟雾。
空气弥漫着牛奶咖啡的香气，烤面包的脆响总在这个时段响起。封城意味着放松与享受——谁都知道，伟大的四区军防将在此刻结束一天的外猎，正要还他们约莫十四小时的安宁。
白塔右边立着三樽石塑，余晖越过城陵的瓦砾，落在年轻男人高举的枪沿，如同圣洁光辉剥出顽石的鲜活。
“你没看错，中间那个是艾辰。另外两个是内政使和财政使，倒不用认识他们，毕竟他们的存在无足轻重，说好听点是两片绿叶衬娇花，难听点就是……”
何莫正嚼着鱿鱼串，炭烧味儿呛得荼颜想打喷嚏。他刚伸手捂住鼻子，前侧方的巷口忽然涌出清脆的檐铃声。
先是零星几下，而后愈发急促，直等跨过某个零界点，“哗——”大群白鸽从巷内扑翅飞出，朝天际翱翔而去。
这无疑是圣洁浩大的，整条黎伊尔街都将被吞没在这梦境般的乳白中。
男孩踩上滑板追逐羽毛，黑猫跳上屋脊奔跑，贵妇探出窗洞，拿手帕掩唇轻笑。中年乃至老年城民，也都纷纷驻足仰望，欣赏这美丽而祥和的时刻，倦怠的眼眸中宿入了一点温馨的光。
“那叫‘飞鸟巷’。”
何莫见怪不怪，步伐轻越地跳过来，“巷尾住着家驯鸽人，每到黄昏都要训飞一次。而家家户户都挂有檐铃，白鸽飞过时能撞起一片铃声，因此就有了这个名字。等着吧，你需要见识的还多着呢。”
荼颜站在声潮中久久没有回应。
他看见前方巷口，乘着鸟群跃出一个棕发青年。
青年笑容快意，矫健的身姿驰骋过街，奔到何莫眼前，一巴掌拍在他的肩头：
“两片绿叶衬娇花？何指挥你可真会形容。但我劝你还是谨言慎行，这里不比天荒，传到那两位耳里可没好果子吃。”
青年比何莫矮了半个头，端着副欠揍的笑脸。何莫目光一定：
“苏快难？长本事了你！”
他本想一拳挥去，却被对方一杯热可可塞得腾不出手来，又舍不得把鱿鱼串丢掉，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徐易在面前欢快地蹦跶：
“哎！也不能光长本事不长心啊。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堂堂四区美食之都，怎么还堵不住你这张快嘴？哈哈哈——”
何莫端稳那杯热饮，刚抿半口就被烫得吐舌头：
“咳咳咳！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这么烫是要给我喉咙蜕层皮？！”
对方早就大笑着跑没影儿了。
“他叫苏徐易，也是我们队员之一。”何莫臭着脸解释，“缺点是平时性格欠得很，下次你捉着他直接打一顿，他就绝对不敢再来招惹你。”
“知道了，全舰第一大帅哥。”荼颜在他轻松逗趣的语调中放松下来，懒懒道，“所以那么久你还没告诉我——我们到底是去哪儿？”
闻言，何莫嘿嘿一笑：“终于知道问了——还以为是心大，没想到是能忍。
“有我领头还有什么好怕的？当然是带你感受城邦特色，去个你绝对没见过的逍遥地。”
他故弄玄虚，把喝完热可可的空纸杯一捏，丢进垃圾桶里。随后牵住荼颜的手，在人流中奔跑起来。
穿过蔓维尔白塔、瓦尔哈圣枢，城邦街灯次第亮起，连绵的霓虹柔光像流水从身侧淌过。
两人在一座复式堡垒前停下，头顶悬着一轮由大理石雕刻而成的世纪钟。
指针摇至十八点，钟声响起。
“咚隆——”
前方骤然涌出很多人，杀气腾腾的，鬼魅似地翻墙遁瓦，打栅栏与引风灯的中间狂奔而过。来人不发一言，荼颜能够捕捉的只有轰隆隆的脚步声，像闷雷，要将屋子都震塌了。
当他双眼戒备眯起，却见冲在最前方的青年与自己擦肩，一头栽进拐角夜摊，举着列券高喊：
“五斤薯条三卷披萨，加麻加辣加葱加蒜！”
“十根热狗，多芝士番茄酱谢谢！”
“先生！请给我两块薯饼，夹冰淇淋……”
荼颜吞了口唾沫：“学校？”
“你的认知面很广。”何莫双手往兜里一戳，抛去个赞赏的目光，“但很可惜，只对了一半。”
“特坦洛尼思军校，这是个好地方。某种程度上确实可以称之为‘青年人的学校’。”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何莫领着荼颜往里走。
堡宇内的装饰具有浓烈的巴洛克风味，明艳的红白方砖从脚底铺至四壁，两侧坐落着重核武器、激光枪等大型战斗装备，像强悍而沉默的巨兽，在蛰伏中败露出蓄势待发的凶光。
“你也明白，现在形势胶着，人人都得掌握点武装技术，上战场是一回事，保命又是另一回事。但不管怎么说，城邦热衷于培育下一代英雄，能扛得动离心激光炮的，才具备为人类冲锋的资格。”
何莫顺手抚过材质冰凉的炮身，往更深处走去。
荼颜注意到四周变得昏暗，像被笼上了一层不透光的棉纱，他在棉纱缠卷的缝隙中，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与评定。
但能够确定的是，他感受到了一团腻人的热浪。
“白天它是神圣的知识殿堂，孕育城邦的铜墙铁壁。但在深夜，这里就是个可以尽情泄欲的狂欢场。”夜摊的喧闹在身后隐去，空气变得粘稠而温吞。何莫吃掉唯一的刺激源，将沾油的签子插进花瓶里，“也称‘黑色俱乐部’。”
荼颜终于习惯了那发呛的孜然味：“为什么要把这两个地方建在一起？”
“大概是……想让学院的孩子们早点回家？”何莫幽默道，“你知道的，月黑风高日，杀人放火时，咱们未来的希望可全在这批孩子们身上，总不能叫那些反社会人格给一锅端了吧。”
“所以在学校开设风月场所？”
“低俗的东西在接近圣洁时显得更为低俗，但总有人享受这种卑劣的征服欲。”何莫笑着，分析的头头是道，“就好像十年前有人爱往神执像上撒尿，把冰淇淋甜筒倒在它们的衣领上，还……”
荼颜深深看他一眼：“你的鱿鱼签子征服不了陶瓷花瓶，那玩意儿是用来插花的。”
“……”何莫摸摸鼻头，“我就是举个例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荼颜身上。
“喏，拿好了。”
荼颜仔细一看。
纸上内容不多，简简单单一行字——“存活不意味胜利。反抗是本能，服从是准则，擂台之上没有条约，自由和野性是唯一真理。”
几道拐弯过后，两人终于停在一处“死胡同”。
何莫：“不是问我们走的是怎样的一条路？现在告诉你，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杀神之路’。”
何莫等的就是这一刻，冲他背后使劲推了一把。
力道之大多少带点私人恩怨，荼颜冷不丁向前扑去，鼻尖触上了一层细绒布料，他心脏狂跳起来。
“鬼影子，准备好了吗？”
何莫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他像个运筹帷幄的剧本导演，神秘道，“你该登场了。”
“哗——！”
红绒幕布被大力揭开，像撕破最后一层禁制。欢呼与尖叫迎面扑来，劲爆的歌舞声在鼓点中拼出节奏，聚光灯将一切融成白茫。
子弹上膛的脆响，猩红而疯狂滚动的计数针。哨声从某处惊起，随后一呼百应，将神经狠狠扯紧。
杀神台上，华丽鼓点钻过短促空拍，试炼者的行迹几乎快成了虚影，她在狂欢般律动中穿梭，枪管迎上异兽凶狠的低哮——然后烟硝激荡，献祭出今夜第一道狰狞的血光。
野性，狂诞，暴力。
美酒与鲜血的甜腻在鼻间厮杀，冷质弹壳碎冰似的滚在地面，与喷薄的火光相撞，激出直白而浓烈的对比色。雄武的鬃狮从天跃下，又被一柄短剑穿膛而过。女人将狮身钉死在地，拔剑时带出四溅的血，她噙着一缕碎发，将手中剑光高高举起。
赢了。
“好！！”一瞬间的寂静过后，欢呼声拔地而起，一涛盖过一涛。
柏榷浑身是汗，脊背却挺得笔直。她在万众瞩目下割去狮毛塞入胸袋，喘息着转身，目光射向荼颜的位置。
“好运。”何莫笑着离去，背对着他摆手。
“如果有机会再见，请你吃烤串啊。
“高山流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杀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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