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杀神（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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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子弹滚到荼颜脚边，他踩上去，走入铺天盖地的白光。
喝彩声渐渐低落，所有人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抹身影，或审视或端详。青年并无惧色，他径直来到擂场中央，掰断鬃狮的犬牙，在掌心攥紧。
鲜血顺指缝淌下，在牙尖凝成玛瑙般晶莹的一滴。
荼颜面朝柏榷：“来。”
全场死寂。
这是自杀神台成立以来，第一个敢于向人类宣战的异形，所有人屏息凝神。
柏榷一愣，随后哑笑了下：“还挺上道。”
她刚经历过一场激战，光刃上血还温着，体力恢复不过七成。此时硬碰硬，胜算实在不大。
“小榷，不要勉强！”观众席传出突兀的高喊。
柏榷转过头去：“老师——”
“我想试试。”她停顿片刻，坚定道，“我想和他战一场。”
擂鼓轰然奏响，比任何一次都要铿锵有力，人群在酒精气息中沸腾，发出助兴的嚎叫。
荼颜站在喧嚣中，神色无波。柏榷看他的目光却变了，变得深沉而可疑，像蓄势待发的豹子。
“铮……”
血珠滚落在地，赴渊刃被反手握住，刺出逼人一招。
*
“117。”
唐毅姿态慵倦地躺在太师椅上，夹烟的手支着脑袋，闲散下视，“看上去有点东西……今早入城的？”
这里是杀神台的最高位，理性和规则都够不到的地方。绝对的财权变相地凝成了不必明说默契，大家都明白，在这个地盘他就是主导一切的王。
旁边托着酒盘的侍者点头，上前耳语几句。
“长得不错，身手也好，能送到这种地方来的，很少有这么‘漂亮’的货色了。”唐毅掸掉指尖的烟灰，幽幽笑道。他睨着台上飘纵的红影，这已经是第五个回合了，两人依旧不分敌手。荼颜未出技能，全靠一柄狮牙与柏榷周旋，他动作游刃有余，只在对方快要得手时稍微提速，一副猫逗老鼠的做派。
“就是看上去有些难驯，不知道上了床会是怎样的滋味。”
话中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侍者却为难地白了脸，踌躇道：“这人……这人是那位带来的，恐怕不太好办。”
“那位。哪位？”唐毅吞云吐雾，睁了睁迷蒙的眼，犹如想到什么，眉心蹙起，“你说洛岚？”
侍者默然。
唐毅将烟掐灭，微微坐正身体，看向下方人影。
青年耳下白标闪烁，在迷离的光线中透出金粉，是天荒独有的标号。
那这人就动不得了。
唐毅冷嗤一声，扫兴地瘫回椅子上，神色若有所思。
杀神台一开始不叫杀神台，它有个相对平和的名字，叫审判擂。那时没有劲爆刺激的歌舞乐会、压筹对赌，席面只坐武士和长官，运营时里外都围满了庄严的骑士，以提防异形暴动。那时的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检验外来实验体的技能及战斗素养，分析其危险指数，最后判决适不适合留在城内研究。
但自从核磁污染日益严峻，异形战斗力迅速衰减，防范措施也随之松垮。后来前任内政使离世，审判擂更加疏于看管，又涌来一批玩世不恭的混友，把这里彻底装点成了寻欢作乐之地，就此改了名字。
时至今天，杀神台作为一道筛选机关依旧名不副实。能登上去的不只有异形，人可以，兽也可以，它风靡又野蛮，以极其夸张血腥的手段满足暴欲，在自诩品味非凡的上流几乎是人人趋之。
但凡事都有例外。
“那姓洛的从不出面，规矩却一个接一个地立，到底是嫌这地脏，还是嫌这酒浑？”
唐毅转牌的动作稍缓，拇指下压，揉出褶子，“数次示好都不为所动。敢在我的地盘上摆架子……”
侍者默默退了出去。
“好。”他冷笑，“好得很。”
*
擂台上，局势已被推至高潮。
柏榷肩部涌出少许血痕，却都无关痛痒。她假意退缩又悍然逼近，握剑的手一丝颤意也无，刃锋直取荼颜眉心！
寒意刮向面门，荼颜终于稍稍正色，侧身闪向柏榷后方。声音轻似耳语：“在这之前，我没想过你会是一名女士。”
“战士没有性别之分。”
柏榷在喧哗中捕捉到信息，咬牙回应，“你不必感到惊讶。”
荼颜的攻势并不猛烈，有种以柔化刚的从容。那柄狮牙在他手中像是装饰，尖锐的顶端鲜少逼人要害，只在指腹撩过时焕出明亮的白，其间血珠簌簌而落，瑰丽夺目。
恒久的缠斗中，柏榷开始显得力不从心。
她耳边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呐喊，与歌剧极富张力的提琴间奏撞在一起，产生分不清现实的迷离感。恍惚间她甚至听到了鬃狮雄浑的怒吼，鬃狮活了过来，正一点点站起，横着獠牙朝自己扑来——
再眨眼，浴血的巨兽消失不见，荼颜亮红的袍影已逼至眼前。
“你扛的动离心激光炮么？”他忽地说。
柏榷感到腰际擦过刺痛，抬眼就见临在胸口上方的一脚。
荼颜却没有踹下去，只是俯身凑近道：“你还剩多少力气。”
她深深喘息着，停顿几秒后，左腿骤然爆发出力道——“唰！”
那是没有任何前兆的冲击，趁荼颜躲闪的间隙弹跳而起，反身跨坐上去，夺回了主导位。
荼颜愣了下：“好女孩儿。”
随即一道扫腿直击柏榷的肩胛处，不留余力地将人踹开。
当体能耗尽后，燃烧的就是纯粹的意志。柏榷在无休止的战斗中忘记了疲惫，仿佛真的成了杀神台上的杀神，火光在她眼底晕出猩红，每一次出招都带着骨骼力竭的颤抖。
“但想达到目的，不能只靠蛮力。”荼颜将她的状态尽收眼底，笑得散漫而随意，“我教你。”
肩头忽然搭上一只手，柏榷神色一凛，从侧边反剪过去。荼颜一改被动避闪的作态，挺腰前冲，右臂如钢刃劈下，攥住她手腕的同时，柏榷虎口一麻，短剑失控地飞出。
“铮——”
寒光如箭矢划过人群头顶，牢牢扎入顶层席位的木制隔间。
柏榷伏在地上，听见嘶鸣的哨声。她道：“我输了。”
“嗯，你输了，但我也没赢。”荼颜顺手将人扯起，“反抗是本能，服从是准则。这里面有我永远也学不会的东西，因此我无法战胜这座擂台。”
杀神台的本质先是评判，再是驯服。柏榷之后，还会有更多上台杀伐的异兽，直至实验体在凌虐丧失野性、彻底为人类臣服的那一刻为止。
“是它无法战胜你。”柏榷充血的嗓子还有点哑，她转身面向最高司令台，冷静道。
“天荒的样本，拿到评定结果后，其他一概不参与。人我带走了。”
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是两人向前迈去不过半步，柏榷便感到后腰一阵钝痛，整个人直接被掼下了台。
“嘭——”
她惊骇地瞪眼望去，就见荼颜利落收腿，继而旋身向右，狮牙点地拖行一阵，速度快到几乎要擦出火花。
刚才所站的位置被一团黑色覆盖，赤月天狼身形庞大魁梧，阴影墨汁般朝荼颜流过来。
“不是我不想放你们走。”唐毅声调叹惋，看向插在身侧的光刃。
剑芒震颤，可谓入木三分。
唐毅手指拭过上面的血珠，目光重新回到荼颜身上：“只怕是他，不愿意就这么简单地离开吧？”
杀神台不成文的规矩。
血染刀锋，即是宣战。
“你猜对了。”荼颜不在意地笑笑，“我没赢不代表我认输。有本事就下来，堂堂正正比一场。”
“你不够格。”唐毅冷笑，悠闲地击掌，“先活下来再说吧。”
劲爆的摇滚乐被切下，鼓点也随之淡去。另一类前调舒缓的乐曲响起，中间夹着唱词，是一首歌剧。
《罗雅的梦境》创作于3003年，改编自诗歌《罗雅之梦》。通篇塑造了一个以异形为主流的王国。曼陀罗女皇享受珠宝与宫殿，人类只充当最下贱的奴仆。维多斯克（一个人类）由于忍受不了每天中午发酸的豌豆，选择用一把屠刀带领群众反抗，最后被象征正义纯良的女皇打败。
然而最具戏剧性的唱段就在结尾：“女皇用她的神杖打败了仇敌，维护了她的子民呵！可当她从梦中睁眼——为什么？为什么身在枪决场？噢！原来这是人类的时代，她才是那卑贱的、想要夺权的奴仆……罗雅失败了，她蜷缩在暗无天日的牢中，支着枯骨般的头颅，祈求着下一场梦来。”
歌剧以一道枪响为结束，罗雅终于遭受审判，死在新年前夜。
荼颜不清楚歌剧的内涵，全然沉浸在与天狼的周旋中。
平缓的独奏在某个瞬间忽然掺入一道诡异的低音，仿佛突如其来的塌陷，低沉的男声在屈辱中积郁出暴怒，屠刀劈骨的闷响在擂场炸开。
<他们不做夜的奴仆！他们要逃脱藤曼的束缚！呵！自由啊，他们渴望自由！>
天狼一个扑空，难耐地磨爪。
两道身影短暂分离后又撞在一起，荼颜握紧狮牙，仰身从它下腹穿过。巨兽察觉到危险，浑身白毛抖擞地立起，它猛地翻身，对方却已经绕到了它的背上，荼颜狠力揪住后颈，在上面划出血痕。
鼓乐溅出轻细的高音，罗雅女王歌声空灵，迎合白鸽振翅的旋律。
<伽廖国圣洁的储君们，举起神杖啊！听我指挥——这里的土地，容不下腐朽的甘霖！>
狮牙尝到仇敌的血，终于成了杀场上最冷悍的刀锋。它落在荼颜手里，游移出漂亮的弧度，就要朝凶兽的喉部刺下。
天狼发出震怒的吼声，一个颤身摆尾，直接将背上的人掀了下去，荼颜“嘭”地摔在地上，又瞬间跃起，躲过倾轧下来的巨爪。
旋律变得高亢尖锐，里面藏着鬼祟的和弦。像渐快的脚步，像粗哑的喘息——罗雅醒了，她成了牢底肮脏的俘虏，挺着头颅悲惨地嚎叫。
“嗬！！！”
冷光刺入瞳孔，荼颜额间虚汗浮现。天狼被疼痛激怒，它影动如风，奔跑间带动擂台狂颤，荼颜在地上翻滚半圈，正要挺身而起，却发现自己已被逼至擂台边缘，头顶凶悍的杀气笼罩下来，此刻除了退后再无任何躲避的可能——
但他没有动。
狂热奏鸣中，荼颜像一根永恒冷静的弦，等待歌剧最后的高潮。
“呯！”
枪响惊天动地，与歌剧中惨烈的落幕重合。属于洛岚的子弹飞驰而过，击中的却不是五十三年前绝望的罗雅。
荼颜瞥了眼腕上破碎的锁环，并不意外地挑眉。
他缓缓抬手，带动身侧招摇着暴起的刺藤。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杀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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