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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剑河晨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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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皓。
汪明瑾在西班牙餐厅共进晚餐后很久没有见到她,听夏景行说她每天忙的就像一只小陀螺,还好她忙,不然他都要被烦死了。
那是个周六下午,夏景行约他在南肯辛顿一家茶馆讨论一个艺术品基金的投资架构。聊到一半,夏知皓像阵小旋风一样冲了进来。
“哥!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她眼睛亮晶晶的,看到汪明瑾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汪先生!好久不见!”
夏景行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今天没课,谁告诉你我们在这里的?”
“安涟姐说的呀!”夏知皓自来熟地在汪明瑾旁边的空位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们,“我在附近采风,刚好路过这里。你们在谈正事?我是不是打扰了?”
“你说呢?”夏景行语气冷淡,但汪明瑾注意到他并没有真的赶人。
“我就坐一会儿,一会儿嘛!”夏知皓转向汪明瑾,眼睛弯成月牙,“汪先生,上次谢谢你帮我解围!我后来才知道,那几个男孩里有个人名声特别差,幸好你……和我哥当时在。”
她说的是梅菲尔酒廊那次。汪明瑾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应该的。”
“你人真好。”夏知皓感叹,然后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她最近的课程、作业、还有和同学去看的展览。她说话很快,但条理清晰,对艺术确实有不错的见解。
汪明瑾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夏景行大部分时间沉默,但汪明瑾看见,当夏知皓说到她的一幅作品被老师表扬时,夏景行嘴角有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是一种兄长式的、隐藏在冷淡下的关切。
后来夏知皓接了个电话,说朋友在等她,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茶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一直这样?”汪明瑾问。
“从小被惯坏了。”夏景行说,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怪,“精力过剩,想法又多,家里管不住。”
“很活泼。”汪明瑾评价,“也挺有想法。”
夏景行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有耐心。”
“还好。”汪明瑾顿了顿,“我也有堂弟堂妹,不过……没她这么活泼。”
他想起了汪家的那些同龄人。大家见面时总是彬彬有礼,说话斟酌再三,气氛融洽但疏离。像夏知皓这样直接、鲜活、毫不掩饰情绪的表现,在汪家是不可想象的。
“你们家规矩大。”夏景行一针见血。
汪明瑾没有否认。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
那次之后,夏知皓似乎认定了汪明瑾是个“好人”,偶尔会在夏景行约他时突然出现,美其名曰“蹭饭”或“一起玩”。夏景行每次都说她“麻烦”,但从未真正拒绝。
汪明瑾也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这姑娘虽然闹腾,但心地纯善,而且有种奇特的敏锐——她总能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然后适时地插科打诨,化解尴尬。
通过夏知皓,汪明瑾也见到了林安涟。他的另一个妹妹,不过是表妹。他公司的合伙人。
那是在一次小型行业交流会后,夏景行说“安涟也在附近,一起吃饭”。林安涟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干练、冷静、一丝不苟。她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乱地束在脑后,说话简洁直接,和夏知皓形成了鲜明对比。
饭桌上,林安涟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发言,都切中要害。她显然很了解夏景行的业务,也能跟上汪明瑾的分析思路。汪明瑾发现,她和夏景行之间有种默契的工作伙伴关系——互相信任,分工明确,效率极高。
“汪先生是学金融数学的?”林安涟问,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是的。”汪明瑾点头。
“那正好。”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们最近在谈一个并购案,目标公司的估值模型有些疑点。如果方便的话,想听听你的看法。”
汪明瑾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确实,模型里几个关键假设过于乐观,折现率的选取也值得商榷。他指出了几处问题,并给出了修改建议。
林安涟听得很认真,还拿出笔记本记了几笔。“很专业。”她最终说,看向夏景行,“你从哪儿找来的人才?”
夏景行正在切牛排,头也不抬:“偶然碰上的。”
语气平淡,但汪明瑾看见林安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她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别的。
那顿饭之后,林安涟偶尔也会通过夏景行联系汪明瑾,咨询一些专业问题。她的态度永远礼貌而专业,但从不多问私人话题。汪明瑾欣赏这种分寸感。
就这样,夏景行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渗入了汪明瑾的生活。也把他带进了自己的生活。
更危险的是,他开始在夏景行面前展露更多真实的自己。
比如,他会说“我今天很累,不想讨论太复杂的问题”,而夏景行会点点头,转而聊些轻松的话题。
比如,他会承认“我对这个领域不太熟悉,需要查资料”,而夏景行会说“不急,等你准备好再说”。
比如,有一次他甚至无意中提起,小时候因为太过安静内向,被家族长辈认为“不够大气”,母亲为此偷偷哭过好几次。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夏景行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说:“安静不是缺点。话多的人才容易暴露愚蠢。”
那句话很直接,甚至有些粗鲁,但汪明瑾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
在又一次的工作讨论后,夏景行送汪明瑾回到公寓。
在公寓楼下,夏景行停住脚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周六,”他忽然说,“我有两张Tate Modern一个特展的门票。关于‘数学与艺术’的,策展人是MIT的一个教授。你想去吗?”
又是一个“恰好”的邀请。有正当理由——汪明瑾的专业兴趣;有具体情境——艺术展;甚至还有时间缓冲——下周六,不是明天,不会显得太急切。
汪明瑾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在夏景行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口深潭,看不清情绪,但专注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他想拒绝。应该说“我可能有安排”或者“我需要准备小组作业的材料”。
但他说出口的是:“好。什么时间?”
“下午两点。”夏景行说,“我来接你。”
“嗯。”
接下来的几天,汪明瑾发现自己会时不时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夏景行看他的眼神,想起下周六的约定。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从小到大,日程总是排得满满的,很少有这样“期待”某件事的时刻。期待通常是留给重要成果、家族认可、或者学术突破的。而不是……和一个不是家人、不是导师、甚至不算传统意义上“朋友”的人的见面。
但他确实在期待。
周四早上,他收到夏景行的信息,是一篇文章的链接,关于Tate Modern那个展览的策展理念。附言:【提前预习?】
汪明瑾点开链接,是一篇学术性很强的评论,分析了数学原理如何在现代艺术中转化为视觉语言。他花了半小时读完,然后回复:【策展角度很新颖。尤其是关于分形几何与抽象表现主义的那部分。】
夏景行很快回:【我也觉得。现场应该能看到更多细节。】
对话到此为止,克制如常。但汪明瑾对着手机屏幕,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夏景行的车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汪明瑾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和卡其裤,简单但合体。下楼时,他看到夏景行靠在车门边,也穿了浅色系的衣服——淡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随意挽起,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挺拔。
“很准时。”夏景行说,为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习惯了。”汪明瑾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香味,和夏景行身上惯有的雪松气息。
去泰特现代美术馆的路上,两人自然地聊起了那个展览。汪明瑾提到他读的那篇文章,夏景行则分享了之前看过的一些数学艺术跨界作品。话题顺畅地流淌,像两条终于找到合流口的溪水。
展览比预想的还要精彩。策展人显然深谙两个领域的精髓,展品的选择和排布既有学术深度,又充满了视觉的巧思。汪明瑾在一幅基于黎曼几何概念创作的大型装置前停留了很久,夏景行就站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
“你能看出里面的拓扑变换吗?”汪明瑾指着装置中一个复杂的曲面结构。
“能看出一些。”夏景行靠近了些,两人的肩膀几乎相触,“这里应该是用了某种参数化映射……但具体算法看不出来。”
“应该是迭代函数系统。”汪明瑾若有所思,“你看这个自相似结构——”
他侧过脸想继续解释,却发现自己和夏景行靠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灰褐色眼眸里映出的、小小的自己的倒影。
声音卡在喉咙里。
夏景行也看着他,没有后退。周围的观众来来往往,声音嘈杂,但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怎么了?”夏景行问,声音很轻。
“没什么。”汪明瑾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展品,“就是……觉得这个作品很有意思。”
“嗯。”夏景行应了一声,也转回头。
两人继续看展,但那种微妙的张力一直存在着。有时他们的手会不小心碰到,有时夏景行会指着某处低声解释什么,温热的气息拂过汪明瑾的耳廓。
汪明瑾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有点喜欢。
看完展览是下午四点多。夏景行提议沿着泰晤士河走走,汪明瑾同意了。五月的伦敦阳光温暖,河风吹拂,带着淡淡的水腥味。他们并肩走着,步伐默契地保持一致。
那之后的一周,他们又见了两次面。一次是夏景行“恰好”路过LSE,带了刚出炉的可颂和咖啡给正在图书馆赶论文的汪明瑾。一次是汪明瑾在研究一个复杂的计量模型时遇到瓶颈,夏景行通过视频通话和他一起调试了半小时代码。
每一次接触都短暂,每一次理由都正当,但每一次都让那条无形的线变得更坚韧。
十月初的一个周五,汪明瑾收到了夏景行的消息:【晚上有空吗?安涟推荐了一家新开的日式烧鸟店,据说很不错。就当庆祝你期中作业完成?】
汪明瑾确实刚提交了一篇重要的作业。他本来计划晚上在公寓休息,但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已经打出了回复:【好。几点?】
【七点。想喝点酒,不开车了,我让司机去接你】
那家烧鸟店在soho区一条小巷里,门面极小,只有八个座位围着开放式厨房。他们到得早,占了两个吧台位。主厨是个沉默的日本老人,手法娴熟地在炭火上翻烤各种串烧。
夏景行显然做足了功课,熟练地点了鸡肉丸、鸡心、鸡肝、银杏,烤牛舌,烤五花肉,烤大虾和烤青花鱼,还有汪明瑾可能喜欢的烤茄子和杏鲍菇。
“喝点清酒?”他问。
“一点点。”汪明瑾说。
夏景行点了壶热的纯米大吟酿。清酒温过之后香气更醇,入口甘甜。第一串鸡肉丸上来时,汪明瑾咬了一口——外皮微焦,内里多汁,调味恰到好处。
清酒在胃里泛起暖意,烧鸟的炭火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吧台对面,主厨正在专注地烤制下一轮食物。夏景行又递过来一串烤杏鲍菇:“这个好了,尝尝。”
汪明瑾接过,咬了一口。杏鲍菇烤得外皮微皱,内里保留了汁水,撒了少许海盐和黑胡椒,简单的调味却突出了食材本味。
“你喜欢吃蘑菇?”他问夏景行。他自己对蘑菇一般,除了香菇外都能接受。
“我不挑食。”夏景行说,“你呢,除了香菇以外呢,金针菇?平菇?”
“除了香菇,都可以。”汪明瑾老实说,“我咬到香菇就会吐,真的。
夏景行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纵容的温和:“我记着呢。而且,鸡心鸡肝你也一点没碰。内脏你也不吃。我都记住了。以后都不带你吃这些。”
以后。
这个词很轻,但重重地落在汪明瑾心上。
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杏鲍菇,借此掩饰忽然加速的心跳。
“好吃。”他转移话题。
夏景行看着他满足的表情,嘴角弯了弯:“那就好。”
他们边吃边聊,话题从食物跳到最近的新闻,又跳到各自平时的周末计划。汪明瑾说起下周有一个小组作业要提交,夏景行则说他明天要去剑桥。
“我要去见一个客户。早上九点的会,大概两小时结束。之后……如果你有空,可以在剑桥逛逛。”
“剑桥?”汪明瑾想起自己很久没去过了,“那边秋天很美。”
“要一起去吗?”夏景行很自然地问,“我上午开会,下午就没事了。可以吃个午饭,逛逛学院,或者去河边走走。”
这又是一个邀请。包装在“顺便”和“看风景”的外衣下。
汪明瑾应该拒绝的。他已经打破了太多规则。
但他看着夏景行在昏黄灯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那双等待回答的灰褐色眼睛,他说出口的却是:
“好。明天几点?”
“早上八点接你?”夏景行说。
“嗯。”
那一瞬间,汪明瑾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主动走向某个方向。
某个偏离既定轨道的方向。
但他发现,自己竟然不害怕。
那一晚,他们吃了很多,聊了很多,清酒续了一次又一次。离开时已经十点多,街道上满是周末夜晚的人潮。
司机把车稳稳停住。
汪明瑾解开安全带:“谢谢,今晚很愉快。”
“我也是。”夏景行说,“明天见。”
“明天见。”
汪明瑾推门下车,走了几步,习惯性地回头。
夏景行还坐在车里,看着他。
这一次,汪明瑾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路灯下,隔着几米的距离,和车里的夏景行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公寓楼。
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甜蜜的不安在胸中蔓延。
像站在悬崖边,既害怕坠落,又忍不住想看看下面的风景。
他知道自己正在越界。
但今夜,他决定暂时不去想那些“应该”和“必须”。
今夜,他只想要这份真实的、鲜活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当下”。
而车里的夏景行,在汪明瑾的身影消失后,没有让司机立即发动车子,而是又在原地坐了很久。
他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
灰褐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他想起了汪明瑾吃到喜欢食物时眯起的眼睛,想起了他谈到专业问题时发亮的眼神,想起了他不自觉流露的小表情和小习惯。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喜欢上这个人了。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寻求刺激,而是一种缓慢的、坚定的、渗透到每个细节里的喜欢。
喜欢他的聪明,也喜欢他的真实;喜欢他的严谨,也喜欢他偶尔的小任性;喜欢他完美的外壳,更喜欢外壳底下那个有血有肉的人。
夏景行从来不是会轻易动心的人。过往有限的情感经历都清晰明确,开始和结束都干脆利落。但汪明瑾不一样。这个人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缓慢地扩散,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染透了他的整个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拍拍主驾驶的座椅,司机发动车子送他回家。
他还有很多时间。
很多时间,来弄清楚这份心意到底会走向哪里。
很多时间,来让那个人也……看到他。
深灰色的沃尔沃驶入伦敦的夜色。
而在二十层楼的公寓里,汪明瑾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远去的车灯。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夏景行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晚餐前。
他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锁屏,将手机放在床头。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今夜,伦敦的秋天似乎格外温柔。
周日清晨七点五十,汪明瑾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轻便的运动装——夏景行说“可能会在学院里走不少路”。他下楼时,夏景行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今天的夏景行看起来格外精神,穿了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
“早。”汪明瑾坐进车里。
“早。”夏景行发动车子,“吃早饭了吗?”
“喝了一杯咖啡。”
“那就路上买。”夏景行将车驶入清晨空旷的街道,“我知道剑桥有家不错的早餐店,就在国王学院附近。”
去剑桥的路上,两人聊起了各自的大学时光。夏景行说起他在帝国理工读本科时的趣事,汪明瑾则分享了LSE的一些教授轶事。话题轻松愉快,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夏景行的会议安排在剑桥市中心一栋古老的建筑里。他让汪明瑾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等他,说“最多两小时”。
汪明瑾点了杯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关于行为金融学的书。阳光透过古老的窗格洒在桌面上,咖啡馆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他很快沉浸进去,直到感觉有人站在桌前。
抬起头,是夏景行。
“结束了?”汪明瑾看了眼时间,才过去一个半小时。
“嗯,对方提前到了,效率很高。”夏景行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很快过来,他点了杯拿铁。“等的无聊吗?”
“没有。”汪明瑾合上书,“正好看完一章书。”
夏景行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又移到他手中的书:“是专业课吗?”
“嗯。有些观点想再梳理一下。”汪明瑾将书收进包里,“现在去吃饭?”
“不急。”夏景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先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汪明瑾去的是剑河畔一条僻静的小径。五月末的剑桥美得如诗如画,古老的学院建筑倒映在清澈的河水中,柳枝轻拂,天鹅缓缓游过。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这里和伦敦很不一样。”汪明瑾轻声说。
“更安静,也更纯粹。”夏景行接道,“学术的气息很浓。”
“你喜欢这里吗?”
夏景行沉默了几秒:“曾经想过在这里读硕士。但后来觉得,还是伦敦更适合我。”
“为什么?”
“伦敦更复杂,更真实。”夏景行说,“剑桥太美了,美得像一个泡泡。我怕待久了,会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汪明瑾理解他的意思。他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学术的世界纯净而迷人,但家族的责任、现实的复杂,总是像地心引力一样,将他拉回地面。
“但你骨子里还是喜欢复杂的东西。”汪明瑾说。
夏景行侧过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被你发现了。”
他们在剑河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阳光温暖,微风和煦,远处传来钟声。有那么几分钟,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河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平底船,看着对岸学院古老的外墙。
“汪明瑾。”夏景行忽然开口。
“嗯?”
夏景行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灰褐色的眼眸照得近乎透明。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汪明瑾从未见过的认真。
“如果……”夏景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做一个选择。一边是你家族期望的路,一边是……一条更困难、但可能更让你自在的路。你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汪明瑾并不意外。这些日子以来,夏景行总是能精准地触及他心底最深的困惑。
“我不知道。”汪明瑾诚实地说,“理智告诉我应该选前者。那是最安全、最负责任的选择。”
“但情感呢?”
汪明瑾沉默了。他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在波光中破碎又重组,像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情感上……”他轻声说,“我有时候会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可以那么直接地表达‘我讨厌将就’。羡慕你可以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顾一切地去争取。”汪明瑾顿了顿,“我做不到。我从小被教育要考虑大局,要考虑家族,要考虑责任。我自己的‘想要’,总是排在最后。”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连他自己,都很少如此清晰地面对这份矛盾。
但在这个剑桥的清晨,在这条安静的河畔,在夏景行身边,这些话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夏景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只是当汪明瑾说完后,他才轻声说:“但你已经在改变了。”
汪明瑾抬起头。
“你答应跟我来剑桥,打破了你的周末计划。”夏景行看着他,“你愿意花时间帮我分析那些本不该你负责的数据。你会因为解开一道难题而眼睛发亮,然后下意识想跟我分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些,都是你的‘想要’。只是你自己可能还没完全意识到。”
汪明瑾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夏景行,看着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矛盾之处的人。
因为夏景行自己,就是一个在“应该”和“想要”之间找到平衡点的人。他懂得责任,也懂得忠于自己。
“我……”汪明瑾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夏景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一种深沉的温和:“不用现在就回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是有选择权的。而且无论你选哪条路,都有人会理解。”
他没有说“我会支持你”,但那句话的潜台词,两人都听懂了。
汪明瑾感到眼眶有些发热。他别过脸,看向河面,深吸一口气,让剑桥清晨微凉的空气填满胸腔。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夏景行站起身,向他伸出手,“走吧,我们去吃饭。”
汪明瑾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它。
夏景行的手温暖而有力,将他从长椅上拉起来。动作自然,握了三秒后就松开了,仿佛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帮助。
但汪明瑾知道,不是。
那只手传递的温度和力量,还有夏景行刚才说的那些话,都将成为他心底重要的坐标。
他们饭后继续在剑桥漫步,参观了国王学院宏伟的礼拜堂,在古老的图书馆里流连,甚至在学院的草坪上坐了一会儿,看学生们玩飞盘。
一切都轻松愉快,像两个普通的朋友在享受一个美好的周日。
回去的路上,汪明瑾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园风光。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橙紫色。
“累了?”夏景行问。
“有点。”汪明瑾承认,“但今天很愉快。”
“那就好。”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沉默里充满了不必言说的理解。
车子驶入伦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灯火璀璨,像倒悬的星空。
到了公寓楼下,汪明瑾解开安全带,正要道别,夏景行忽然说:“下周三晚上,安涟组了个局,在‘水月’。几个朋友,聊聊天,喝一杯。你想来吗?”
又是一个邀请。这次是更私人的社交场合。
汪明瑾应该拒绝的。他已经打破了太多规则,越过了太多边界。
但看着夏景行在车内昏暗光线下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那双等待回答的灰褐色眼睛,他说出口的却是:
“好。时间发我。”
夏景行笑了,这次笑容明显而真实:“嗯。”
汪明瑾知道,和夏景行相处的这些时光,已经像水滴石穿一样,在他坚硬的外壳上凿出了一道裂缝。
而光,正从那里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