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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领地标记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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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深秋,空气里浸透了湿冷的寒意。泰晤士河上升起的雾气,与城市供暖系统排出的白烟交织在一起,给金融城的玻璃幕墙蒙上了一层毛玻璃般的质感。落叶在街角打着旋儿,不是浪漫的金黄,而是被雨水和鞋底碾成泥泞的深褐色,粘在人行道砖缝里,了无生气。
汪明瑾的生活,从表面看,依旧沿着精密齿轮般的轨道运行。图书馆靠窗的固定座位、公寓书桌上严格分类的文献、手机日历里颜色编码的学术日程。他喜欢这种秩序,它能抵御伦敦无常的天气和更无常的人心。然而,最近一些细微的、不由他控制的变量,正像水族箱里悄然滋生的藻类,缓慢而顽固地侵入他清澈的水域。
这些变量的名字,都叫夏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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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下午,阴霾低压得像要触及屋顶。汪明瑾在公寓的书房里,刚跑完一组数据,后颈僵硬。他起身冲了杯红茶,回到电脑前,邮箱提示音恰好响起。
发件人:《金融研究与分析季刊》编辑部。标题:“Decision on Your Submission”。
心跳本能地快了一拍,随即被他压下。太快了,投稿才一个月零七天。按照这本业内公认审稿严谨也审稿缓慢的期刊的惯例,这种速度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礼貌而迅速的拒稿。
他点开邮件。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录用通知。
汪明瑾怔住了,手指悬在鼠标上方。他逐字读完编辑措辞热情的邮件,附件里审稿人的意见专业而正面,修改要求都是技术性的微调。这应该是学术生涯中值得庆祝的一刻,但他胸腔里升起的,却是一股冰凉的不安。
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他登录投稿系统,找到稿件状态。“Accepted with Minor Revisions”。他点开详细的流程日志。记录显示,稿件在提交后的第三个工作日,状态就从“Submitted”变为“Under Review”,并且被系统标记了一个小小的星号,旁注:“Expedited Process - Priority Channel”(快速处理-优先通道)。
整个同行评审周期,被压缩到了惊人的四周。
窗外的天色更沉了,房间里只有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一片冷白。他想起大约三周前,在和夏景行的一次工作后的小酌,威士忌杯壁上的棱角折射着暖黄的光。他当时有些疲惫,对着夏景行随口抱怨了一句投稿后的漫长等待。夏景行摇晃着杯子,听着,然后很平淡地说了一句:“那本期刊的出版人,詹姆斯·理查德森,以前是高盛亚太研究的头儿。我跟他打过不少交道,是个明白人,就是流程确实太古板。”
当时他只当是圈内八卦,听过就算了。
现在,这闪电般的审稿速度,和夏景行那句看似随意的背景介绍,像两条暗流,在他脑海深处无声地汇合,撞击。
他关掉页面,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或许是论文方向正中期刊下怀,或许是碰巧遇到了效率极高的审稿人。但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和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疑云,挥之不去。他沉默地坐了很久,然后给导师哈罗德教授发了一封措辞极其谨慎的邮件,没有提及任何“快速通道”,只是谦逊地汇报了录用好消息,并委婉请教导师是否曾对自己的研究给予过关注。
教授的回复在半小时后抵达,礼貌、简短,无懈可击:“祝贺你,明瑾。你的工作扎实,得到认可理所应当。我并未特别干预,只是学术界的好成果自会发光。”
“并未特别干预”。这个说法很微妙。汪明瑾关掉邮箱,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一片混沌的灰色里。他切到微信,点开那个最近联系频率高得异常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天前,夏景行发来的展览链接。他当时回绝了。
此刻,他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然后落下:
【我的论文被《金融研究与分析季刊》录用了。】
发送。
几乎在信息送达的瞬间,对话框顶端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几秒后,回复弹出:
【恭喜。效率惊人。审稿意见如何?】
没有惊讶,没有疑问,直接肯定了“效率惊人”。汪明瑾看着那四个字,心慢慢沉下去。
【意见很正面,小修。】他打字,每个词都斟酌过,【流程记录显示,走了优先通道,四周就完成了评审。】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更长时间,仿佛屏幕那头的人在组织语言,或是在做一个决定。
然后,他的手机屏幕亮起,夏景行的名字在震动中跳动。
汪明瑾等铃声响过三秒,才接通。
“我在车上。”夏景行的声音传来,背景是平滑的引擎声和模糊的城市白噪音,“看到你消息了。这是好事。”
“是好事。”汪明瑾的声音很平,“但我想知道,它为什么是‘好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声,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来了”的确认。
“你怀疑我。”夏景行的陈述句,没有疑问。
“我需要一个解释。”汪明瑾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为什么我的稿子会进入‘优先通道’?哈罗德教授说他没干预。那么,是谁?”
车子似乎减慢了速度,背景音变得安静,可能驶入了地下停车场或僻静路段。
“好。”夏景行的声音清晰起来,褪去了所有背景杂音,只剩下他特有的、带着磁性的沉稳,“我给你解释。”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确保汪明瑾在听。
“我直接联系了《金融研究与分析季刊》的出版人,詹姆斯·理查德森。他转投学术出版前,在高盛负责亚太区研究部超过十年。我创立的基金,是他部门当时最重要的客户之一。我们不止是生意往来,在几次市场巨震和并购案里,有过基于专业判断的深度合作,也算彼此赏识。”
汪明瑾沉默地听着。这个解释,比他预设过的任何基于“父辈旧情”的剧本,都更直接,更坚硬,也更符合夏景行的底色——一个建立在现代商业逻辑、专业实力与互相认可基础上的资源网络。
“所以,这不是什么祖荫人情。”夏景行继续,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我以‘景珩资本’创始管理合伙人的身份,向他推荐了一篇我认为代表未来方向的研究。我告诉他,我的基金长期关注并赞助真正前沿的金融学术研究,而这篇论文的质量和视角,值得他本人关注一下其流程效率。”
“你推荐……”汪明瑾的声音有些干涩。
“听我说完。”夏景行打断他,语气强势却并不粗暴,“我对理查德森说得非常清楚:我不需要,也绝对禁止任何对学术判断本身的干扰。我的请求,仅限一点——请他运用出版人的专业权限,将这篇稿件纳入‘优先处理’队列,并确保后续的双盲评审环节完全独立、公正。我动用的是我在他那里的专业信用,我赌的是他对我专业眼光的信任。而这份信用的唯一兑现方式,就是让值得被严肃审视的东西,更快地抵达那个本该公平的审判席,而不是改变审判的标准。”
他语速平稳,逻辑严密,像在陈述一份投资条款。
“汪明瑾,我改变的,是官僚系统里随机而低效的排队顺序。但从你的论文被送审那一刻起,决定它生死的,是匿名的审稿人甲、乙、丙。他们不知道你是谁,更不知道我。他们的意见,就是你收到的那些意见。这才是核心。”
夏景行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我或许利用规则,但我从不践踏底线。学术评判的独立性,就是那条底线。我做的,是在底线之上,用我的世界的规则,为你那个世界的才华,争取一个更有效率的曝光机会。仅此而已。”
电话里很长一段时间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两人克制着的呼吸。
“而且,因为那篇文章值得被更快看见。”夏景行说得很直接,“汪明瑾,你知道正常审稿周期多长吗?六个月到一年。你的研究思路很新,等一年再发表,可能已经有类似的成果出来了。这不公平。”
“可这是规则。”汪明瑾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所有人都要等。而且你怎么知道我的文章就一定好到值得被特殊对待?”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夏景行说:“因为我看过。”
汪明瑾愣住了。
“你上次在我公寓改模型的时候,电脑没关。”夏景行的声音低了些,“我看见了那篇论文的草稿。分析框架很漂亮,尤其是关于‘信息瀑布’和‘群体非理性’的那部分——比很多已经发表的文章都深刻。”
汪明瑾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我不是在否定你的能力。”夏景行继续说,“恰恰相反,我认为你的能力不应该被冗长的流程埋没。所以我做了我能做的事——不是干预结果,只是缩短等待时间。至于文章质量,审稿人自有判断。”
“可这打乱了我的计划。”汪明瑾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原本的计划是:投稿,等待,根据审稿意见修改,可能被拒,再投别的期刊……这是一个完整的流程。现在流程被打断了,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汪明瑾。”夏景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和,“有时候,计划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更好的结果取代。”
汪明瑾没说话。
因为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愤怒吗?对方逻辑自洽,甚至堪称“光明磊落”。感激吗?这种被强行助推、计划全盘打乱的感觉,如鲠在喉。他讨厌失控,讨厌这种被放置在别人精心计算过的路径上的感觉,即使那条路径看似铺满玫瑰。
“可你没有问我。”最终,汪明瑾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沙哑,“你没有问,我是否愿意接受这种……‘效率’。”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这是我的错。”夏景行承认得很快,没有辩解,“我假设你会高兴,我假设快速发表对你有益。我习惯了在机会出现时立刻抓住,并为我认定有价值的人和事争取最优路径。但我忽略了,这对你而言可能是一种冒犯。我道歉。”
“但是,”夏景行顿了顿,“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终于不是那个只会对我彬彬有礼微笑的小人儿了。”夏景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笑意,“你会生气,会质问我,会表达不满——这很好。这比你总是客客气气的样子好太多了。”
汪明瑾耳根发烫,他庆幸隔着电话。
“晚上一起吃饭?”夏景行问,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仿佛刚才一番尖锐的交锋未曾发生,“切尔西,一家很小的意大利店,老板是托斯卡纳人,黑松露烩饭做得不错。安静,适合说话,也适合不说话。纯庆祝,不带任何目的。”
汪明瑾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录用邮件,又看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暮色。他精心规划的、按部就班的日程表,在这一刻显得苍白无力。
“……好。”他听见自己说。
“七点半,地址发你。”夏景行说完,干脆地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汪明瑾仍握着手机,站在书房中央。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屏幕光幽幽地亮着,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
他心里乱得像被狂风卷过的荒原。夏景行那套“专业信用”、“效率优先”的逻辑,冰冷、强大,自成体系,无懈可击。它剥离了温情脉脉的人情外衣,赤裸裸地展示了另一种世界的运行法则:资源、信用、交换、效率。
而他,一个试图用知识和逻辑构建秩序的人,被这种更原始也更强悍的法则,不由分说地侵入了。
他想生气,但似乎找不到着力点。夏景行守住了他最为看重的学术公正的底线。
但这种感觉……就像一只习惯了自己精准飞行路线的鸟,突然被一股强大的上升气流托起,瞬间抵达了从未想过的高度。快得眩晕,且不由自己。
他慢慢坐回椅子,靠在冰冷的皮革靠背上。
原来,被夏景行这样的人“照顾”,是这样的感觉。不是庇护,不是施舍,而是一种近乎霸道的资源倾注和路径重塑。他动用他在真实资本与权力世界里构建的信用和影响力,为他学术世界的航行,铺就了一条直达深水区的快速航道。
这依然是一种干预,一种降维的介入。但夏景行精明地、也可能是尊重地将这种干预,约束在了“流程加速”的框架内,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内容评判”的雷区。
汪明瑾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他厌恶计划被打乱。但夏景行说,有时候,计划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更好的结果取代。
他排斥不受控的变量。但夏景行本身,已经成了他生活中最大、最无法忽略的变量。
窗外的伦敦完全沉入黑夜,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城市巨大的脉搏在脚下隐隐震动,那是由无数个像夏景行一样的人驱动的、冰冷而高效的脉搏。
汪明瑾睁开眼,打开台灯。温暖的光线驱散了屏幕的冷光。
他重新看向那封录用通知,心境已截然不同。不再仅仅是喜悦或不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认知。他看见了水面下的冰山,看见了推动齿轮的另一种力量。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回复审稿人的修改意见。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坚定。
既然已经被推到了聚光灯下,那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演出,配得上这提前到来的、非同寻常的瞩目。
夏景行说的那些话,关于文章的价值,关于流程的不公,其实……有道理。
而且他道歉了。
汪明瑾很少听到夏景行道歉。这个人总是那么理直气壮,好像全世界都该按他的逻辑运转。
可刚才,他说“下次我会先问你”。
汪明瑾慢慢靠进椅背,看着窗外伦敦灰白的天空。
原来被人自作主张地“照顾”,是这种感觉——有点恼火,有点无措,但仔细想想,那份心意又让人……心里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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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掉汪明瑾的电话,夏景行单手握着方向盘,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才重新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他能看见自己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弧度。
汪明瑾生气了。
真好。
不是反话。夏景行是真的觉得好。那个总是温和有礼、情绪稳定得像精密仪器的人,终于在他面前露出了“不完美”的一面——会不满,会质问,会表达情绪。
这说明什么?
说明汪明瑾在他面前,开始卸下那层礼貌的铠甲了。说明他不再只是把夏景行当成一个需要客气对待的“外人”了。
夏景行开着车,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电话里的每一句话。
汪明瑾的声音一开始还算平静,但说到“打乱了我的计划”时,那种细微的、压抑着的烦躁——夏景行太熟悉了。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讨厌计划被打乱,讨厌失控。
所以他才更清楚,汪明瑾愿意对他展露这一面,意味着什么。
车子驶入金融城,夏景行停好车,走进办公室。林安涟已经在等他了,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传感器项目的尽调报告。”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第三方的。结论和我们之前判断的一致,财务有问题,技术估值虚高。”
夏景行翻开报告,快速浏览。
“不过有个新发现。”林安涟说,“那家公司最大的客户,注册在开曼群岛的那家,实际控制人可能和一个亚洲的大家族有点关系。”
夏景行翻页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灰褐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可能?”
“间接持股,中间隔了三层离岸架构。”林安涟的语气很冷静,“需要更多时间才能确认。但直觉告诉我,不是巧合。”
夏景行合上报告,靠进椅背。
窗外是金融城林立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伦敦阴沉的天空。
“先按兵不动。”他说,“继续查,但要小心。那些大家族的目的一般都不简单。”
林安涟点点头,没多问。她太了解夏景行了——越是重要的事,他越不会轻易表态。
“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让我查的那位MIT的教授,David Chen,下个月会来伦敦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需要我安排见面吗?”
夏景行想了想:“先不用。我自己来。”
林安涟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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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景行拿起手机,点开和汪明瑾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餐厅地址和“七点半见”。
他打字:【我准备出发了,有想喝的酒吗?】
汪明瑾回得很快:【好的,注意安全。听你决定。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夏景行笑了。这个人,连吃饭都要问要不要“准备”。
【不用。人来就行。】
放下手机,夏景行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邮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其中一封的标题是:“关于东南亚新能源市场的初步分析”。
发件人:汪明瑾。
时间是昨天凌晨两点。
夏景行点开邮件。附件是一份二十多页的PPT,分析框架清晰,数据翔实,结论部分还谨慎地标注了“假设条件”和“不确定性”。
最让夏景行惊讶的是最后几页——汪明瑾不仅分析了市场潜力,还指出了几个可能存在的政策风险和地缘政治变数,甚至附上了一份简单的风险评估矩阵。
这不是一个普通研究生能做出的分析。这需要极强的逻辑能力、信息整合能力,以及对商业世界的敏锐直觉。
汪明瑾比他想象的还要锋利。
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锋利,是藏在温和外表下的、冷静而精准的锋利。像一柄收在丝绒鞘里的手术刀,平时温润无害,一旦出鞘,刀刀见血。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进了家族企业,会怎么样?
夏景行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汪明瑾坐在会议室里,温和地笑着,说着礼貌周到的话,同时用他那颗聪明绝顶的脑子,把在场所有人算计得明明白白。
还挺带感的。
但夏景行更想看到的,是汪明瑾做着自己喜欢的研究,不必理会那些勾心斗角的样子,是他身披博士袍站在剑桥校园里的样子。
手机震动,汪明瑾又发来消息:【忘了说,谢谢你。】
夏景行挑眉:【谢什么?】
【文章的事。虽然方法我不认同,但……心意我收到了。】
夏景行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他回:【嗯。下次我会用你接受的方式。】
【两周后】
汪明瑾在修改那篇被录用的文章。审稿人的意见很中肯,有几处确实需要完善。
他正在纠结某个模型的稳健性检验时,夏景行的信息来了。
【David Chen教授下周末在伦敦。他是你投稿那本期刊的编委,也是行为金融学领域的权威。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让他给你的文章提提意见。】
汪明瑾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停在键盘上。
和上次直接“打招呼”不同,这次夏景行先问了他。
“如果你需要。”
汪明瑾读着这四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给他安排的一切——工作、实习、会议、见不同的人——从来都是通知,不是商量。
而夏景行会说“如果你需要”。
会先问他的意见。
学会了尊重他的选择。
汪明瑾慢慢打字:【会不会太麻烦?】
夏景行回得很快:【不麻烦。我和陈教授有些私交,本来也要请他吃饭。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来,就当多认识个前辈。】
话说得很周全。不是施恩,不是安排,就是一个自然的、可以自由选择的机会。
汪明瑾想了想,回复:【好。谢谢你。】
夏景行:【时间地点我晚点发你。不用有压力,就当普通学术交流。】
放下手机,汪明瑾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待修改的文章,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有人愿意帮你,但又不越界。有人关心你,但又不控制你。
这种感觉……很陌生。
但很好。
他重新开始修改文章,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了些。
窗外,伦敦的午后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夏景行看着汪明瑾那个简短的“好”,笑了笑,开始给陈教授发邮件预约时间。
他学会了。
对待汪明瑾,不能硬来,不能强塞。要给出选择,要留有空间,要让他感觉到尊重而不是安排。
就像驯养一只聪明又警惕的猫——你不能强行把它抱过来,要放好食物,保持距离,等它自己愿意走过来。
而一旦它选择了你,那种信任,会比任何强制得来的顺从都更珍贵。
夏景行发完邮件,坐在椅子上转着,看着窗外金融城的黄昏。
天色渐暗,霓虹初上。
他的领地里,开始有了另一个人的痕迹。
而那个人的领地里,也开始默许他的存在。
这种缓慢的、相互的渗透,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宣告都更让夏景行着迷。
因为这意味着,汪明瑾是自愿的。
是经过思考的。
是清醒地选择让他走进自己的生活。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会怎样——夏景行从不做太远的计划。
他只知道,现在,此刻,他想要这个人留在他的世界里。
而他会用尽一切聪明又克制的方式,让这个“想要”,变成双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