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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秘密地图 ...


  •   夏知皓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时,伦敦的秋雨正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餐厅的玻璃窗。

      她原本约了夏景行吃饭——那家新开在考文特花园附近的中餐厅“竹苑”她惦记好久了,主厨是从香港请来的,一道古法蒸东星斑要提前三天预订。结果下午四点,夏景行的消息突然抵达:【临时有事,改天补你双倍。】

      连个道歉的表情包都没有。

      夏知皓对着手机一边撇了足足半分钟的嘴一边嘟嘟囔囔的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去吃。不仅要吃,还要点最贵的菜,最后还要打包一份甜品明天当早餐——反正刷夏景行的卡。

      她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晃着脚刷着手机等餐。餐厅装潢是低调的东方美学,竹制屏风隔出私密空间,空气中弥漫着陈皮鸭和黑松露的香气。她百无聊赖地翻着Instagram,给同学的新发型点赞,又看了看下周要交的作业要求——一幅基于几何解构的静物油画,她还没开始动笔。

      就在她第三次刷新页面时,视线无意间掠过窗外。

      然后她定住了。

      街对面那家日式酒吧门口,夏景行和汪明瑾正并肩走出来。

      夏知皓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那家酒吧她知道。上个学期期末,她和学设计的同学想找地方庆祝交完最后一个项目,偶然发现了这家藏在红砖拱廊下的神秘场所。木门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黄铜门铃。她们按了铃,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女子拉开门缝,礼貌而坚定地告知:“会员制,抱歉。”

      当时同学还嘀咕:“什么酒吧这么神秘,难不成是间谍接头处?”

      此刻看来,可能比间谍接头还要不可思议。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路灯在湿漉漉的鹅卵石街道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晕。夏景行穿着那件蜂蜜色的风衣——夏知皓记得这件,去年圣诞节姑姑送的,Burberry经典款,他之前嫌“太显眼”只穿过一次。汪明瑾则是浅米色的羊绒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着第一颗扣子。

      两人站在酒吧门口低声交谈着什么。夏景行侧着头,视线落在汪明瑾脸上,而汪明瑾微微仰着脸听,路灯的光恰好落在他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轻轻点地。

      最要命的是那一刻: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他们身边擦过,夏景行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虚扶了一下汪明瑾的肩——动作快得像错觉,手掌甚至没有真正碰到衣料,只是一个保护性的姿态。自行车过去后,他的手便自然垂回身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夏知皓看见了。

      她心脏砰砰直跳,立刻摸出手机,打开相机,放大,对准窗外——

      “小姐,您的清炖蟹肉翅。”

      服务员的声音突然响起,夏知皓手一抖,照片拍糊了。她匆忙对服务员说了声谢谢,等对方走开,立刻重新举起手机。

      还好,那两人还没走。

      这次她稳住呼吸,连拍三张。最后一张拍得最好:夏景行正微微笑着说什么,而汪明瑾低头整理袖口,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柔和得不像话。

      夏知皓火速打开微信,点开置顶聊天“全世界最可爱的姐姐”,把照片发过去。

      【姐!!!!!!快看快看快看!!!!!!】

      她加了一连串震惊和吃瓜的表情包。

      国内凌晨两点半。一向到了十二点脑子卡壳必会关机的夏知墨居然秒回:

      【???这谁?】

      【咱哥?他什么时候换风格了?那风衣不是嫌太gay里gay气不肯穿吗?】

      【旁边是谁?汪明瑾???】

      【卧槽,他俩怎么又在一起???】

      【你不是说哥放你鸽子了吗???】

      夏知墨发过来一连串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飞快,背景里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夏知皓猜她一定是躲在被窝里回的。

      夏知皓激动得手指都在抖,打字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对啊对啊!他说有事!结果事就是和明瑾哥哥喝酒!!!他还骗我说是商务会议!!!】

      夏知墨又发来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条长长的语音:

      “我的天……所以你是被鸽了,是因为他要跟汪明瑾约会???等等,让我捋捋——哥会因为‘有事’放你鸽子吗?会,但通常是真有事。哥会专门为了陪人喝酒而放你鸽子吗?绝对不会!他能推掉的应酬都会推掉!综上所述……”

      夏知皓屏住呼吸。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然后跳出两个字:

      【约会。】

      夏知皓盯着那两个字,感觉自己的脸颊莫名其妙开始发烫。她重新点开照片,放大,再放大——这次她注意到更多细节:汪明瑾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表带的手表,表盘很简洁;夏景行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自然垂着,手指微微弯曲;他们脚下的影子在潮湿的石板路上融合成一团深色。

      说不上多亲密,但那种氛围……夏知皓作为美术生的直觉开始运作。构图、色调、人物姿态之间的张力——这简直像某部文艺电影的剧照。两个人站在秋夜的伦敦街头,背后是维多利亚式的建筑拱廊,暖黄灯光,深蓝夜幕,一切都恰到好处。

      【姐,你说他们这算不算……情侣装?】夏知皓打字,发出去后又觉得太直白,想撤回,但夏知墨已经回了。

      【废话!你学美术的你不懂色彩搭配?蜂蜜色和浅米色,这是经典的同色系渐变!而且他俩去的这个地方,根本就不是哥平时会去的酒吧。哥那些局都在金融城附近,又吵又浮夸,人均吹牛一小时起步。这种低调得要死、安静得能听见冰融化声音的日式吧…嗯~啧啧啧…】

      夏知墨停顿了一下,发来下一条:

      【肯定是汪明瑾喜欢的地方。】

      夏知皓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叮”一声,像有什么开关被打开了。

      对啊。

      夏景行那种性格——能在吵闹的酒吧里谈成五百万英镑生意,能在拳击俱乐部一边打沙袋一边接工作电话——怎么可能主动找这种需要提前预约、一次只接待十位客人、背景音乐是三味线独奏的地方?

      除非……

      除非是有人带他来的。

      或者说,他是为了某个人,才愿意踏进这样的空间。

      ---

      夏知皓像突然被安装了某种“夏景行-汪明瑾”专属雷达。

      她开始在各种“不该”的地方,“偶然”遇见她哥和那位温润如玉的汪先生。每一次遇见都像是拼图的一角,逐渐拼凑出一幅她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第一次真正的“追踪”是在泰特现代艺术馆。

      那是十月底的一个周三下午,夏知皓跟同学艾米丽去看一个名为“数学与艺术”的联展。说实话,她对那些基于斐波那契数列的雕塑和用微分方程生成的数字艺术作品没太大兴趣——她的专业是纯艺,更喜欢那种情感充沛、笔触狂野的表现主义。

      “你就当陪我来嘛,”艾米丽挽着她的手臂,“而且我听说这个展的策展人超帅,剑桥毕业,现在在MIT做教授……”

      夏知皓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跟着来了。

      泰特现代艺术馆的涡轮大厅一如既往地空旷冷峻,高高的天花板像是能把所有声音都吸走。她们沿着斜坡走向三楼的特展区,夏知皓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然后,就在展厅最里面,那幅巨大的、由无数个莫比乌斯环组成的金属装置作品前,她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汪明瑾站在作品前,微微仰头看着那些在空气中交错旋转的银色圆环。他今天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展览手册,但没有看,而是专注地望着作品。

      夏景行站在他身边半步远的位置——这个距离很微妙,比普通朋友近,但又不算亲密。他没有看作品,而是侧着头,视线落在汪明瑾的侧脸上。

      夏知皓的第一反应是蹲下,假装系鞋带。虽然她今天穿的是没有鞋带的玛丽珍,但这不重要。她迅速蹲下身,蛄蛹到最近的展板后面——那是一面介绍拓扑学在当代艺术中应用的文字墙——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见汪明瑾的嘴唇在动。他在说话,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展厅里依稀能捕捉到一些碎片:“……永无止境的表面……二维到三维的映射……”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比划,划出一个优雅的弧线,像是在模拟莫比乌斯环的走向。夏景行听得极其认真,偶尔点点头,灰褐色的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不是那种敷衍的“我在听”,而是真的在理解、在思考。

      后来汪明瑾似乎说完了,转头看向夏景行,微微挑起眉,像在问他的看法。夏景行沉默了几秒——夏知皓几乎能想象他大脑在努力处理那些数学和艺术术语的样子——然后说了句什么。

      汪明瑾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眼睛真正弯起来,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的笑。他甚至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被夏景行的回答逗乐了,又像是某种温柔的无奈。

      夏知皓差点尖叫出声。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出手机,打开相机。

      对焦,放大。

      镜头里,汪明瑾微微侧着脸,笑容还未完全褪去;夏景行看着他,嘴角也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们身后是那个巨大的银色装置,光线从天花板洒下,在金属表面反射出流动的光斑。

      “咔嚓。”

      快门声在寂静的展厅里依然显得突兀。夏知皓立刻缩回展板后面,心脏狂跳。几秒后,她偷偷探头——还好,那两人似乎没注意到,正转身走向下一个展区。

      她立刻蹲着挪到柱子后面,打开微信。

      【姐!!!!!】

      【我刚刚看见咱哥和明瑾哥哥在泰特现代!】

      【他夏景行居然会来艺术馆!!!!】

      【他上次还说现代艺术都是“有钱人洗钱的把戏”!!!】

      夏知墨这次直接打来了视频通话。夏知皓手忙脚乱地挂断,改成语音接听。

      “真的假的?”夏知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兴奋,“他真去了?那个连你学校艺术节都不肯去的人?”

      “千真万确!而且他还巨认真听明瑾哥哥讲解!我拍了照片!!!”

      她发过去那张偷拍照。

      夏知墨那边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爆发出一串压抑的尖叫和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床上打滚。

      【啊啊啊啊啊这什么氛围感!!!!】

      【这什么眼神拉丝!!!!】

      【这**的还**的不叫**的有事???】

      夏知皓抱着手机,蹲在艺术馆冷冰冰的水泥地上傻笑。艾米丽找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她的中国同学蜷在柱子后面,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像个偷到油的小老鼠。

      “皓?你在这儿干嘛?我找你半天……”

      “艾米丽!”夏知皓跳起来,抓住她的手臂,“你相信吗?我哥,那个认为艺术只有‘能卖多少钱’这一个评价标准的人,正在那边认真看展!”

      艾米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眨眨眼:“那个穿灰色外套的?挺帅的啊。”

      “不是他!旁边那个!穿大衣的!”

      “哦……两个都挺帅的。所以你哥是gay?”

      “我不知道!”夏知皓激动地说完才反应过来艾米丽的直白,“我不知道!!!”

      第二次“偶遇”更离谱,是在一家名为“Papyrus”的旧书店。

      那是十一月初的一个周五十一点多,伦敦已经彻底进入冬季,下午四点天就黑了。夏知皓刚从同学家参加一个“冬季忧郁症抵抗派对”出来——其实就是一群人挤在公寓里喝热饮,吃些吃的、抱怨英国的天气和学费。

      她抄近道穿过一条小巷,那里满是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别墅,门口挂着蓝色牌匾,标明某个文学家或哲学家曾在此居住。路灯是古老的气灯样式,光线昏黄,在湿漉漉的砖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然后她看见了那家书店。

      “Papyrus”的橱窗很小,堆满了泛黄的旧书和手稿复制品。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但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块手写木牌:“私人聚会,暂不营业”。

      夏知皓本来不会在意的——如果她没有看见停在书店门口的那辆黑色捷豹XJ的话。

      车牌号她太熟悉了:夏景行名字的缩写和他的出生年份。这辆车她坐过无数次,每次她哥都会嫌弃她“把饼干屑掉在真皮座椅上”。

      驾驶座没人。

      夏知皓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站在马路对面的阴影里,盯着书店的窗户。窗帘拉着,但边缘透出一线光。她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五十。

      她在原地站了大概三分钟,内心天人交战。最后好奇心战胜了理智,她摸出手机,给夏景行发消息:

      【哥,你在哪儿呀?我妈寄的好吃的到了,有腊肠和牛肉干,我给你送点?】

      消息发出去后,她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书店门口。

      大约过了一分钟——漫长的一分钟——书店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开了。

      夏景行走出来,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霓虹灯的光斜斜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裤,没穿外套,显然不打算在外面久待。

      夏知皓看着他打字回复。几秒后,她的手机震动:

      【放我公寓门口就行。】

      她还没来得及回,书店门又开了。

      汪明瑾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包裹的书,正低头小心地将书装进包里。夏景行收起手机,很自然地对他说了句什么。汪明瑾点点头,拉上背包的拉链。

      然后两人一起走向车子。

      接下来的动作让夏知皓睁大了眼睛:夏景行快走两步,拉开副驾驶的门——不是普通的拉开门,而是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虚挡在车门顶框上。

      这个动作夏知皓太陌生了。

      她坐她哥的车,从来都是自己开门,自己上车,夏景行最多说一句“快点,我赶时间”。有次她的头发被车门夹住,疼得尖叫,夏景行也只是叹了口气,说“你怎么这么笨”。

      但此刻,他站在车边,等汪明瑾完全坐进去,才轻轻关上门。关门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夏知皓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后面,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某种温柔的冲击。

      车子缓缓驶离,直到它消失在拐角,夏知皓才想起看手机。夏景行的消息还停在屏幕上。

      她回了个“好”,然后立刻切换到和夏知墨的聊天界面:

      【姐!!!!!!我刚才看见咱哥和明瑾哥哥从书店出来!!!】

      【他夏景行上次去艺术展,现在又来书店了是吧!!!!】

      【咱哥还给明瑾哥哥开车门!!!】

      【他什么时候这么绅士了???】

      【他上次送我,我差点被车门夹到手他都没注意!!!】

      【这个死装男!!!!】

      夏知墨这次发了条长长的语音过来,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兴奋:

      “这说明什么?知皓,这说明了几个问题:第一,景行哥会频繁的在非工作时间、非商务场合见汪明瑾;第二,他会去他平时根本不会去的地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在进入汪明瑾的世界;第三,开车门!这个细节太致命了!这说明在他心里,汪明瑾是‘需要小心照顾’的人,是‘特别的人’。而你,还有我,我们都是‘自己看着办’的人!”

      夏知皓听完,站在寒冷的伦敦街头,忽然觉得有点心酸——是啊,她哥可从没给她开过车门。

      但下一秒,那种心酸就被一种更强烈的兴奋取代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正在见证一些真实发生的东西。不是电影,不是小说,是两个真实的人,在真实的生活中,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向彼此靠近。

      第三次,也是最实锤的一次,发生在汪明瑾的公寓里。

      十一月中旬,夏知皓因为课程作业需要查一些关于美第奇家族与文艺复兴时期银行系统的资料。她想起了汪明瑾,金融与数学正好是他的领域,没有找她哥,因为她知道哥哥绝对会说“很忙,你先自己看看。”然后就忘了这件事。

      她厚着脸皮发了条信息:【明瑾哥哥,不好意思打扰你~我在做一个关于文艺复兴时期银行系统的研究,不知道你有没有推荐的书目或者数据库呀?】

      汪明瑾回得很快,半小时后就发来一份详细的清单:五本英文专著,三篇期刊文章,两个数字档案馆的链接,还贴心地标注了哪些书可以在大学图书馆借到,哪些可能需要馆际互借。

      最后附了一句:【如果你需要,我书房里有些相关的书籍和笔记,可以借你参考。】

      夏知皓当时感动得差点流泪——“明瑾哥哥真是天使,不像我哥,上次问他知不知道提香是谁,他居然说‘是一种颜色吗’。”

      周末下午,她就按照地址去了汪明瑾的公寓。他开门时穿着居家服,头发有点乱,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

      “抱歉,刚在整理资料,”他侧身让她进来,“书房有点乱,你随便坐,我去找书。”

      夏知皓乖巧地点头,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公寓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然后停在了茶几上。

      那里放着三个杯子。

      其中两个是普通的白色陶瓷马克杯。另一个……

      夏知皓眯起眼睛。

      一只极其夺目的水晶古典杯。它厚重而剔透,握在手中想必沉甸甸的,有着极佳的冰凉感。杯壁是干净利落的直筒古典杯造型,但底部与杯身的连接处,被巧妙地切割雕琢成一圈环绕的、不规则的棱面,仿佛冰块天然崩裂的痕迹,又像是极地冰川的一角。光线穿过这圈棱面时,被分解成细碎而璀璨的星芒,即便在室内暖光下,也闪烁着一种冷冽奢华的光泽。杯底很厚,沉稳地立在桌面上,杯口边缘则被打磨得圆润无比,触感必定极其细腻。

      这绝非量产品。它更像一件艺术品

      杯子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酒瓶是深绿色的,标签很简洁,上面写着“Springbank 15 Years”。甚至外包装盒还随意地放在一旁。

      夏知皓盯着那瓶酒,记忆开始飞速倒带。

      去年暑假,她回国,有一次溜进夏景行在郊区的别墅酒窖——那个酒窖他从来不让她进,说她会“糟蹋好东西”。她当时好奇,偷偷摸下去,里面整面墙都是酒柜,恒温恒湿,灯光柔和。

      她记得很清楚,在中间那层,有一排这种深绿色的瓶子。她当时想拿一瓶看看,手还没碰到,就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夏景行拎着后颈提了起来。

      “这里的酒,你又喝不懂。”他冷冷地说,然后把她扔出酒窖,锁上了门。

      后来她查过,Springbank是苏格兰坎贝尔镇的酒厂,产量很少,如果是限量的年份,确实价格不菲。

      而现在,半瓶2000s的Springbank 15年,正摆在汪明瑾的茶几上。

      夏知皓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大脑已经开始疯狂运转:汪明瑾一个人住,为什么会有两个马克杯?而且那个透明的漂亮的玻璃杯,一看就是专门喝威士忌的。

      更重要的是……她好像在夏景行家里见过类似的杯子。

      不,不是类似。

      就是同一个款式。

      她正发着呆,汪明瑾抱着几本书从书房走出来:“这几本应该最有用,都是关于美第奇银行账簿和信贷系统的。我的笔记在里面,你可以看看,但字有点乱……”

      “谢谢明瑾哥哥!”夏知皓接过书,沉甸甸的。她装作随意地问:“明瑾哥哥平时也喝酒呀?这个杯子好特别。”

      汪明瑾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茶几,表情没什么变化:“哦,那个……朋友带来的。”

      “哦~~~~~~”夏知皓故意拖长音,眼睛眨了眨,“是我哥吗?我好像在他那儿见过这个牌子的酒,还有……类似的杯子?他超宝贝那些东西的,谁都不让碰。”

      汪明瑾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可能只有半秒。但夏知皓捕捉到了。

      “……嗯,是他。”汪明瑾说,转身走向厨房,“要喝茶吗?我烧点水。”

      承!!!认!!!了!!!

      夏知皓心里的小人开始癫狂的舞蹈,但她表面上还得维持乖巧的样子:“不用麻烦啦,我马上就走。不过明瑾哥哥,我哥居然舍得把他的宝贝酒带来跟你分享?上次我想尝一口,他差点跟我断绝兄妹关系。”

      汪明瑾背对着她,正在往水壶里接水。从夏知皓的角度,能看见他的耳朵。

      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是因为厨房热吗?还是……

      “你哥他……其实没你说的那么小气。”汪明瑾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语气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只是对喜欢的东西比较在意。”

      “那看来他很在意你呀,”夏知皓脱口而出,说完立刻后悔——太明显了!

      水壶发出嗡嗡的加热声。汪明瑾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端着两杯茶走回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他只是对朋友比较好。”

      朋友。

      夏知皓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红茶,很香。

      朋友会用同款的杯子吗?朋友会让对方进入自己的公寓,坐在自己的客厅,喝对方最喜欢的酒吗?

      她想起夏景行的那个酒窖,那个禁止任何人进入的私人领域。那些酒是他的收藏,是他的爱好,是他的……

      “在意的东西”。

      从汪明瑾公寓出来,夏知皓像一只偷到松果的松鼠,一路蹦跳着回了宿舍。还没进门就打开视频通话。

      “姐!姐!重大发现!核弹级别的!”

      夏知墨顶着一头乱发和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屏幕里——国内已经快凌晨三点了——但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快说!我准备好了!”

      夏知皓把酒和杯子的事详细讲了一遍,包括汪明瑾那个短暂的停顿,和可能(绝对)红了的耳朵。

      “而且我问是不是咱哥,他承认了!虽然他说是‘朋友’,但那个语气,那个表情……姐,你懂吗?就是那种‘我在试图保持冷静但内心已经炸成烟花’的感觉!”

      夏知墨在那边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所以咱哥不但去他家,还带了自己的宝贝酒,还……等等,那个杯子是汪明瑾自己的,还是咱哥给他买的?”

      夏知皓愣住。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是汪明瑾自己的,那说明他们俩品味相似,都用同款威士忌杯,这很暧昧,”夏知墨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如果是咱哥给他买的——你想啊,咱哥那种人,怎么可能随便给人送杯子?尤其是这种他喜欢的、有特殊用途的东西?”

      夏知皓想起一件事。

      去年,夏景行不知从哪儿买回来一只手工烧制的陶瓷咖啡杯,深蓝色,表面有冰裂纹理,他喜欢得不得了,每天早晨都用它喝咖啡。有一次夏知皓去他家,顺口说:“这杯子我同学也有一个,在诺丁山一家小店买的。”

      第二天,那只杯子就从厨房消失了。

      她问起来,夏景行面无表情地说:“不小心摔碎了。”

      但她后来在垃圾桶里看到了它——完好无损,只是被扔掉了。

      “他有精神洁癖,”夏知皓喃喃道,“他不喜欢和别人用一样的东西。”

      “所以……”夏知墨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汪明瑾对咱哥来说,是‘可以让他放弃原则’的人。是可以分享他珍视的东西,可以进入他的私人领域,甚至可以……拥有同款物品的人。”

      视频两头,姐妹俩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结论太震撼了。

      ---

      夏知皓就像解锁了新大陆,开始留意那些她以前根本不会注意的细节。

      她变成了一个侦探,一个观察者,一个躲在生活幕布后偷偷记录甜蜜证据的书记员。

      她注意到汪明瑾手腕上那块表——百达翡丽的Calatrava系列,白金表壳,黑色鳄鱼皮表带。简约,优雅,低调的奢华。

      她记得夏景行也有一块同款,但是玫瑰金的。

      她记得夏景行收到这块表时,她还问过:“你怎么又买百达翡丽?不是已经有好几块了吗?”

      夏景行当时只是淡淡地说:“这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夏知皓现在想,也许是因为有一个人戴着同款。

      她注意到夏景行车里的变化。那辆捷豹的副驾驶储物格里,原本只放着一些文件、薄荷糖和充电线。现在,多了一包纸巾——不是普通的纸巾,是那个日本牌子“妮飘”,包装是淡蓝色的,有樱花图案。

      汪明瑾用的就是这个牌子。夏知皓在他的公寓见过。

      她甚至注意到一些声音的细节。

      有次她给夏景行打电话,问一个签证文件的问题。背景音里很安静,但隐约能听见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温润的男声,隔着一点距离说:

      “咖啡要凉了。”

      不是秘书公事公办的语气,不是助理小心翼翼的提醒。那个声音很自然,很放松,带着一点点……亲昵?

      夏景行对着电话“嗯”了一声,然后对她说:“文件发我邮箱,我晚点看。”

      挂断电话前,夏知皓清楚地听见他说了句:“帮我加块糖。”

      不是“请”,不是“麻烦”,是简单的“帮我”。

      每次发现新线索,夏知皓都会第一时间跟夏知墨分享。姐妹俩的聊天记录逐渐变成大型嗑CP现场,充满了加密般的缩写、心照不宣的暗号和漫天飞舞的表情包。

      【姐,我今天在福南梅森看见哥了!他居然在食品部买东西!他平时连超市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买什么了?】

      【就那个限量版的皇家红茶!要提前预约才能买到的!】

      【……汪明瑾是不是喜欢红茶?】

      【对啊!上次我去他家,他泡的就是红茶,还说了好多茶叶的知识!】

      【破案了。咱哥这种生活白痴,除了追人,还有什么能让他亲自去食品店买限量版红茶?】

      【啊啊啊啊啊他好爱他!!!】

      有时候,在深夜写完作业后,夏知皓会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会想起那些画面:艺术馆里并肩而立的侧影,书店门口温柔的开门动作,公寓里同款的杯子和喝了一半的酒。

      然后她会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像在寒冷的冬夜喝到一口热可可。

      但偶尔,也会有一丝心虚悄悄爬上心头。

      “姐,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有一次她给夏知墨发消息,“像在窥探别人的隐私……他们都没公开,我们却在这里偷偷观察、分析……”

      夏知墨的回复很快,而且理直气壮:

      “我们这叫关心家人!景行哥是我们的哥哥,我们关心他的感情生活怎么了?而且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没偷拍私密照,没散播谣言,就是……就是偶然看见了,姐妹之间分享一下,分析一下,怎!么!了?”

      “可是……”

      “知皓,你想啊,”夏知墨发来一段长语音,“如果有一天,景行哥真的和汪明瑾在一起了,我们就是最早祝福他们的人。如果他们在犹豫,在试探,我们就是最理解他们的人。我们不是在窥探,我们是在……见证。用一种善意的方式。”

      夏知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而且……她真的很好奇。

      好奇那个总是冷着脸、对谁都爱搭不理的堂哥,是怎么在另一个人面前变得耐心又专注的;

      好奇那个温和有礼但总隔着一层距离的汪明瑾,是怎么在另一个人面前放松下来、露出真实笑容的;

      好奇这两个看起来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个像冬天的北风,凛冽直接;一个像春天的溪流,温和包容——是怎么找到彼此的频率,怎么一点点靠近,怎么在伦敦这个庞大而冷漠的城市里,创造出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小世界的。

      她是学艺术的。她相信美,相信情感,相信那些无法用逻辑解释的连接。

      而她现在看到的,可能就是她见过最美好的“作品”之一。

      ---

      十一月底,伦敦下起了第一场真正的雪。

      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飘落,落在黑色栏杆和红色电话亭上,很快融化成水渍。夏知皓刚从图书馆出来,抱着厚重的画册和参考资料,准备回宿舍赶最后的设计稿。

      路过夏景行公寓附近的那条街时,她又一次看见了他的车。

      黑色捷豹停在路边,引擎还开着,尾气管冒出白烟。车窗半开着,能看见驾驶座上的人。

      “哥!”夏知皓蹦跳着过去,跺跺脚抖掉靴子上的雪,“你来找我呀~?”

      夏景行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今天戴了副金边眼镜——夏知皓很少见他戴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不是,来办事。”他简短地说。

      夏知皓扁扁嘴,但也没计较:“办完了?”

      “嗯。”

      她正准备说“那我走啦”,视线却飘向了副驾驶座。

      那里放着一个纸袋,淡蓝色的,印着一家很有名的法式甜品店的logo——“Pâtisserie des Rêves”。那家店在切尔西,离这里开车要一个小时,而且永远排着长队。

      夏知皓的眼睛亮了。

      “哟,我哥也喜欢吃甜食了~?”她夹着嗓子,故意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声音问,“这家店超级难买的,要提前好久预约呢。”

      夏景行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伸手,似乎想把纸袋往座位里侧推一推,但手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扶了扶眼镜。

      “给别人带的。”他说,语气平淡。

      “哦~~~~~~”夏知皓拖长音,身体往前倾,手扒在车窗边缘,“是明瑾哥哥吗?他好像挺喜欢甜食的,尤其是巧克力味的。这家店的巧克力千层是不是很有名呀?”

      她看见夏景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回答。

      但没回答,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夏景行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点警告,有点无奈,还有点……被看穿后的轻微窘迫?

      “早点回去,”他最后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路上滑,小心点。”

      “知道啦~”夏知皓退后一步,挥挥手,“替我向明瑾哥哥问好!”

      夏景行没应,只是升起了车窗。

      车子缓缓驶离,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街道,发出柔和而持续的“沙沙”声。夏知皓站在原地,看着尾灯在雪夜中渐行渐远,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她摸出手机,手指冻得有点僵,但还是飞快地打字:

      【姐,咱哥刚才被我问得心虚了!】

      【???细嗦!】

      【他特意跨越大半个伦敦,在雪天里,去买那家超级难买的法式甜品店的蛋糕!我问是不是给明瑾哥哥的,他不回答!但那个表情,那个动作……绝对就是!】

      夏知墨发来一串“小鸟嗑到了”的表情包,然后是一张截图——是那家甜品店的Instagram页面,最新一条帖子正是巧克力千层的照片,配文:“冬日限定,温暖你的心。”

      【他真的喜欢上他了。】夏知墨总结道。

      夏知皓收起手机,抬头看伦敦的夜空。

      雪还在下,细密而温柔。街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圈圈光晕,整个世界都变得朦胧而安静。寒意透过围巾钻进脖子,但她心里却暖洋洋的,像揣着一个小火炉。

      她想起那些秘密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时刻——书店里的低声交谈,画廊里的并肩而立,酒吧暖黄灯光下的侧影,公寓里同款的杯子和跨城买来的蛋糕。

      它们像一张悄然展开的地图,用温柔的笔触标记着两颗心慢慢靠近的轨迹:从礼貌的社交距离,到愿意分享私人爱好的亲近;从公共场合的偶遇,到私人空间的邀请;从小心翼翼地试探,到自然而然的关心。

      每一个细节都是一个坐标,每一次对视都是一段路线。

      而她和姐姐,就像两个躲在幕布后偷看的小观众,为每一个甜蜜的细节无声欢呼,为每一次靠近由衷高兴。

      她们是这段故事的旁观者,是这份情感的见证人。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夏知皓眨了眨眼,继续往宿舍走去。

      真希望这张地图,能一直一直延伸下去呀,她想。

      穿过伦敦的街道,穿过季节的更迭,穿过所有不确定和可能的阻碍,一直延伸到某个明亮的、温暖的未来。

      在那里,秘密不再是秘密。

      在那里,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都能变成坚定而温柔的拥抱。

      她踩过积雪,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那辆黑色捷豹停在一栋公寓楼下。车里的男人拿起副驾驶座上的纸袋,看着里面精心包装的甜品盒,嘴角浮起一个很淡、但真实的微笑。

      然后他拿起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到你楼下了。给你带了点甜的。】

      几秒后,回复来了:

      【好,上来喝杯茶吧。】

      男人推开车门,走进漫天飞雪中。

      他的手里提着那个淡蓝色的纸袋,像提着一小片温暖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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