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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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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确实没谈过,二十五年来没谈过一次恋爱,但别人问起时,我总会回答谈过,也算一种自我安慰。
“什么?”陈晓然没听清我说了什么,抬起头看我。
这次买的番茄有点酸,面包烤的也久了。
这一会儿没看外面就下起了下雨,雨哗哗打在玻璃上,手机里的信息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Y:老师您好,我是××品牌的负责人,我们这边要推出一款新产品,想邀请您制作宣传动画,费用按您以往稿费的150%,如果您有意向的话请电话联系我,以下是本次产品的详情和合作内容。】
【Y:文件分享】
我有些疑惑,顺手点进这个“Y”的朋友圈,里面空空一片,朋友圈背景是一幅手画的Q版猫咪,画风有些熟悉,个性签名是一串“yyyyyyy”。
这人是通过名片分享添加我的,排除掉微博与画室,可能是熟人推荐,但我的工作号里的都是学生、家长和员工,我在两年前就公开表示不再接稿和参加比赛,一时还真想不出谁会推我微信。
陈晓然半天没得到我的回应,余光里看见她站起来,然后身边就多了个人,她应该是看到了消息内容,身体有一瞬的僵硬。
……僵硬?
我扭头,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她“哇”地大叫一声,手舞足蹈道:“我的妈呀,××品牌!我经常用这个牌子的护肤品呐!他们竟然邀请你画宣传视频,天呐!”
耸耸肩,我把注意放回手机上。
我没点开文件,打字回复对方:【抱歉,暂时没接商稿的打算,感谢品牌的看好。】
“你真不打算接吗?”陈晓然嘴里叼着一根蟹棒,说话声有些含糊,她的语速很慢,照顾我没带助听器而提高声音。
虽说我左耳重度听力损失,但右耳只有轻度,没有到必须佩戴助听器的地步,陈晓然坐在右边,没必要声音提这么高,她是知道我的情况的。
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手刚恢复没多久。”
这手也是个问题,本来就有严重的腱鞘炎,前几年因为一个小事故右手手腕粉碎性骨折,到现在还没法长时间握笔。
别人的人生是先苦后甜,苦甜相接,我是苦了之后还有更苦,应该是十七岁那年把这一辈子的甜用完了。
我有时候都怀疑上辈子是不是触犯天条了。
那边没再坚持,很干脆的放弃了,看完对方发来的消息,我礼貌性回了一朵花,然后直接删掉。
删除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感觉胳膊被掐了一下,以为陈晓然又发什么神经,扭头就看她一幅欲言又止的表情。
“就这么删了?你不再考虑一下?”
我心下奇怪,这两年拒绝的多了去了,陈晓然每次都只看不说,这次怎么回事?
“我是说,这都这么久了,手也好得差不多了,干嘛不继续画画呢?”陈晓然的辩解有些苍白,这句话说完她就沉默了。
这姑娘该不会是被渣男气傻了吧?
我问:“你怎么了?今天怪怪的。”
陈晓然抹了一把脸,哈哈笑起来:“我就问问,吃饭吧吃饭吧,我就是特别喜欢那个牌子,感觉不可思议,拒绝了怪可惜的,我要是会画画,肯定立马同意了。”
那真遗憾,我不喜欢那个牌子也不想再画画了。
放下手机继续吃饭,陈晓然磨磨蹭蹭吃完一个烧麦,她咬着筷子,状似不经意问道:“我有个问题啊,如果你发现自己的好朋友一直在骗你,你怎么办?”
合着她状态不好是遇到这事了,我抬起头思考起来,给不出确切答案,实话说我没什么朋友,更别提“好朋友”。
我如实说:“我不知道,没想过,可能会很失望吧。”
“那如果她是有什么苦衷呢?”陈晓然又急道。
“苦衷啊……”我拉长语调,缓慢回答,“那就没事啊,只要不伤害我的利益,骗我又算什么事。”
她表情空白一瞬,然后点点头,我看着她,问道:“咋了?你好闺蜜和你闹掰了?”
陈晓然哎呀一声,笑道:“我好闺蜜就是你啊,哪来的其他闺蜜。”
我十分虚伪地笑了一下,勉强接受了我是她闺蜜这件事。
吃完饭照例给手部来套按摩,贴上膏药,把新买的药放进药箱,临期和不能用的药打包扔到外面,顺便在小区里散步消食。
小区治安很好,种了很多绿植,白天晚上都挺安静,小区禁止养宠物,但总会有流浪猫狗闯进来,所以小区专门设立了流浪宠物救助站。
几只不大的流浪猫躲在救助站的房檐下瑟瑟发抖,一旁的食物和水被吃得干干净净,闲来无事,我加了些猫粮和水,蹲下来抚摸猫的脑袋。
雨淅淅沥沥下着,细雨打在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泥土混合雨水的腥味,雨很密,远处的一切仿佛蒙了一层薄雾,这种天气很影响人的心情,不过有猫猫陪着就好多了。
几只几个月大的小猫浑身橘黄,脸上脏兮兮的毛也打结,它们狼吞虎咽吃着猫粮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一只吃饱了的猫磕磕绊绊走来用脑袋顶我的手,它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浑身因雨水湿漉漉的。
这些流浪猫到时候会送到宠物医院被人领养,如果不是禁止养宠物,我或许也会养只猫说不定,蹲得腿麻,我站起来活动。
撑着伞慢悠悠踩水的时候,仿佛回到了十七岁。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二十五岁,不再是小孩儿了。
时间宛如流沙,握不住抓不牢,我开始回忆这几年来干了什么,经历了哪些,不过……貌似也没有印象深刻的事儿。
除了每天如一日地想起某人,没什么特别的。
看着远处的雨幕,我没由来地感到孤独。
下午陈晓然要去上班,我闲着无聊去了绘画班。
这里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看起来稚嫩又青涩,去素描班巡视了一圈在群里通知开个小会,把国庆期间的课程调整一下。
二十分钟左右所有老师才到齐,我先把堆在屋里的国庆礼品和各位老师发完,把中午新调好的课表发在群里,说了些有的没的。
当领导的好处大约就是闲着无聊给员工开个会,叽里咕噜说一堆梦话。
这次小会不过二十分钟,一场下来我都不记得自己说了啥,散会后几个没课的老师坐这喝着奶茶聊着天,这的老师基本都是小姑娘,我一大老爷们坐这怪不合适的。
我起身打算离开,一名老师喊住我:“别走啊闵老师,陪我们一起聊天呗!”
这位老师我印象深刻,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大学期间就在这兼职,印象深刻的主要原因是我亲自招进来了,以及她喜欢我,或者说是在追我。
按陈晓然说的,我是个gay,所以一开始就和这姑娘说清楚了,不过她好像不相信。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现场找个哥们亲一口吧。
“你们聊吧,我还有事儿。”我说完就离开了,做事就要利落,既然已经说清楚,保持上下级关系就好了。
正犹豫着待会儿去健身房还是找弟弟,那小姑娘就追了出来叫住我。
孙雁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奶茶,个子比陈晓然高一些,她比陈晓然看起来更加活泼,长相灵动,有一双像兔子一样的眼睛,我若是个正常男人,肯定也会喜欢这一款。
只是可惜,我不喜欢女的,也不喜欢男的,这么多年真正喜欢的也就一个人,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gay。
工作后尝试谈次恋爱,结果对女的不感兴趣对男的甚至懒得看,更重要的一点是心里有人。
孙雁温和的声音传来:“闵老师,你在躲我吗?”
“没有,”我说。
走廊两侧是全透明的玻璃,顶部是五彩的镭射玻璃,阳光一照,走廊便五彩缤纷,我看着周围的光斑,沉默不语。
仔细算来,和她认识也有两年了,和陈晓然认识的时间差不多,孙雁和陈晓然关系不错,经常听到她从陈晓然那边打听关于我的消息,说实话,这让我觉得不自在。
“你待会儿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经常拒绝或回避一个人确实不礼貌,但我不是有礼貌的绅士,我略带歉意婉拒,表示自己还有别的事。
也不是有意这样,只是觉得,孙雁对我的感情大多是感激而非喜欢。
孙雁的表情立马垮下来,她喝了口奶茶,在我准备离开时她突然又说:“你对谁都这么冷漠,这辈子都找不到对象的吧。”
我冷漠吗?对比学生时期我热情得多,至少现在我愿意和别人说话。
到健身房的时候才知道老板结婚闭门了,我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想着离闵诃言的补习班不远就过去了。
刚好第一节下课,我刚把车停好就见闵诃言从里头出来,他第一时间注意到我,蹦蹦哒哒就过来了,扑上来抱我,“敏敏宝贝!”
闵诃言发育晚,比我矮半个头,不过这个子也挺高了,估计没几年就能赶上我,听到这个称呼,我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没大没小。”
“嘿嘿,”闵诃言松开我,他比我小七岁多,三岁一个代沟的说法在我们这并不成立,不仅是年龄,还有血缘。
“那宝贝哥哥!”
我不禁一笑,闵诃言惯会撒娇,嘴也很甜,是个讨喜的孩子,我揉了一把他的短毛,问了最近的身体状况。
诃言有先天性心脏病,他爸那边有心脏病史,很不幸地遗传给他,这小子从小体弱多病,工作后我有了积蓄,第一时间给他安排了手术治疗。
“定期去复查,妈没时间就找我。”
“好的敏敏宝贝!”
我也不在意他怎么称呼我,边走边和他聊天,年后要找个时间和妈商量一下让诃言搬到我那里,高三时间紧任务重,我那离学校近,比老旧的居民楼安静得多。
现在条件好了,我也有钱了,不能让诃言和以前的我一样,当年家里穷,没钱供我上大学,还欠着一屁股债,我就一边打工一边上学,有空闲时间还会接稿参加各种比赛,算是把自己供到了大学毕业。
把国庆礼物提前给闵诃言,表示假期期间就不回去了,他也不多问,贴着我撒娇。
身为一个男生,并且处于青春期叛逆期的年纪,这么爱撒娇正常吗?正不正常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习惯了。
上课了一响,我赶紧把闵诃言赶回教室,他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到教室门口还盯着我看,我挥了挥手他才不情不愿地进去。
松了口气,我移开视线,闵诃言和我有七分像,但因气质不同让我们看起来只有四分像,他阳光活泼看起来很没脑子,每天都像个快乐的大金毛,而我从小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我和谁都维持不好关系,连血亲家人都闹得疏离,我既沉闷又无趣,有时候我挺羡慕闵诃言的。
如果我也能像他一样活着,或许一切都不会这么糟糕。
这么一想,我高中时还没一刻是轻松过的,真让我说高中时感觉,我也只能回复一个“累”字。
大学起我就开始拼命赚钱,自己过得也节俭,因为过过苦日子,就想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辛好我爬上来了,也成功了,至少我让家里人过得好了。
都说小时候乖巧听话的孩子长大离家人越来越远,以前我不认同,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是很想逃离,逃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可我不能,这个家全靠我撑着,我走了,妈妈和弟弟怎么办?
雨渐渐停了,没有太阳和云,天空灰蒙蒙的,我讨厌这样的天气,它总会让我想起许多不美好的回忆。
一如我的人生,灰暗而讨人嫌。
许愿日记[节选]:
【2017.3月25
见到一个长得很符合我审美的人,查了下,叫‘闵遗’,没想到阿尧认识他,还是个画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