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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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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查指南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屏幕。顾临强迫自己一条条看下去,眼睛发涩,脑子发木。更换密码,检查权限,识别异常进程……每一个步骤都在提醒他,他的生活已经千疮百孔,暴露在未知的窥视之下。
他机械地操作着,修改了几个最常用账号的密码,启用了双重验证。检查手机时,手指都有些发抖,生怕在某个角落发现一个不该存在的图标。还好,至少明面上,一切正常。
做完这些,已经接近午夜。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窗帘紧闭,但他总觉得那厚重的布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窥伺。
寂静被放大了无数倍。空调的低鸣,冰箱偶尔的启动声,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窸窣,都清晰可闻。而在这片死寂之下,潜藏着更深的、令人不安的“声音”——脑子里系统倒计时的滴答声,仿佛直接敲在神经上。
【距离下一阶段任务发布还有:约12小时07分。】
顾临蜷缩在沙发角落,用毯子把自己裹紧。身体很累,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过度运转后无法停机的机器,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纪淮用紫外光笔扫描画册时冷峻的侧脸,屏幕上那张偷拍照里自己茫然的侧影,“S”那句看似询问实则挑衅的留言,还有纪淮快速赶来时,身上那股混合了冷冽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可靠感?
不,不是可靠。是“专业”。纪淮只是在处理一个他“观测研究”范围内的异常案例,顺便评估风险。顾临提醒自己。那点微末的“安心感”,不过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与浮木本身是否温暖无关。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下意识点开微信,那个漆黑的“.”头像依然安静。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对话框,上一条还是他发过去的自查确认——“都按指南查了一遍,暂时没发现问题。”
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状态是“已读”。没有回复。
顾临盯着那个“已读”,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莫名的焦躁。他知道纪淮大概率在忙分析,没空理会这种“完成汇报”。可这种被悬在半空、等待未知宣判的感觉,太煎熬了。
他退出来,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目光掠过“回声”APP那个已经蒙尘的图标,胃里一阵不适。快速划过去,又看到相册里自动备份的那张偷拍照。他手指一颤,立刻删掉,连同回收站都清空了。
做完这个,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仿佛删掉照片就能抹去“S”存在的痕迹一样。
夜越来越深。困意像潮水,一次次漫上来,又一次次被警觉和焦虑击退。他不敢睡,怕一闭眼,那些怪诞的星空、冰冷的编码、还有“S”模糊的影子就会钻进梦里。可清醒着,又只能面对这无边无际的、充满威胁的寂静。
他想起纪淮说的“建议提前休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种情况,怎么睡?
时间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一点点爬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就在顾临意识有些模糊,眼皮沉重得快要黏在一起时——
“嗡……”
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不是消息提示,是来电。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本地。
顾临瞬间清醒,心脏骤停,血液倒流般冲向头顶。他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陌生数字,手指僵硬,不敢接,也不敢挂断。
是谁?“S”?
电话执着地响着,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接?万一接了,听到的是变声器处理过的诡异声音,或者直接是威胁……
不接?万一……万一是纪淮用了别的号码?或者有什么紧急情况?
铃声像催命符。顾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终于,在铃声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他猛地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却不敢先开口。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还有很轻的、规律的背景音,像是某种仪器运行的嗡鸣。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S”想象中那种诡异或扭曲的声音。恰恰相反,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深夜特有的、略微压低的质感,透过电磁波传来,少了一丝白天的绝对冷静,多了一点……难以察觉的疲惫?
“顾临?”
是纪淮。
顾临紧绷的神经“啪”一声断裂,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差点瘫软下去。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一个气音:“……嗯。”
“还没休息?”纪淮问,语气很平常,仿佛只是深夜邻居随口一问。
“睡、睡不着。”顾临哑着嗓子回答,心脏还在狂跳的后遗症让他声音不稳。
“嗯。”纪淮应了一声,停顿了几秒。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他那边隐约的仪器嗡鸣。“我这边有些进展,关于照片和编码的交叉分析,发现了一些新的匹配点。可能需要你回忆一些更细节的东西。”
“什、什么?”顾临努力集中精神。
“照片里咖啡馆的背景,靠墙书架第三排,有一本蓝色封面的书,书名被挡住了大部分,但露出了‘认知’两个字。你那天,有没有注意到那本书,或者书架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或事?”
顾临拼命回想。两周前的咖啡馆,他满脑子都是卡住的稿子,哪会注意书架第三排第几本书?特别的人……除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S”伪造的背影……
“我……我没注意书架。”他挫败地说,“那天我就盯着平板,好像……好像中途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得很不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了解。”纪淮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失望还是其他,“记忆回溯受情绪和关注点影响。不必勉强。”
“那……还有什么需要我想的吗?”顾临主动问,他想帮忙,哪怕只是提供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信息。
纪淮似乎思考了片刻:“‘S’的两次接触,赠礼和偷拍,都选择了相对‘公开’或‘半公开’的场合,且留有明显的‘可追溯’痕迹,尽管做了反追踪处理。这与其‘挑衅’和‘宣告’的行为模式一致。但你不觉得,有些矛盾吗?”
“矛盾?”
“一个具备反追踪意识,行动预谋缜密的个体,在已经成功对你施加心理压力后,为何还要留下画册编码、快递残留、甚至照片构图这些可以被分析的‘线索’?”纪淮的声音在深夜的电话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是自信我们无法破解?还是……有意在引导分析方向?”
顾临愣住了。他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被跟踪被偷拍的恐惧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你的意思是……‘S’可能是故意的?留下线索让我们查?”
“不排除这种可能。”纪淮道,“或者,这些‘线索’本身,就是信息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某种……‘测试’。”
测试?测试谁?测试他的反应?还是测试……纪淮的分析能力?
顾临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分析,但保持警惕。不排除‘线索’中存在误导项,或更深的嵌套逻辑。”纪淮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冷静,“你的系统任务,倒计时快到了。”
他突然提起这个,顾临心头一跳。“嗯……还有不到十二小时。”
“新任务发布后,内容如果与‘S’或当前处境有关,及时同步。”纪淮说,“系统的‘预设剧情线’可能与我们正在分析的现实变量产生交互。需要综合评估。”
“好,我会的。”顾临立刻答应。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背景的仪器嗡鸣似乎小了一些。
“另外,”纪淮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如果持续无法入睡,可以尝试渐进式肌肉放松法,或者白噪音辅助。过度疲劳会降低对异常情况的判断力和反应速度。”
顾临又是一愣。这……算是关心?还是纯粹的“观测建议”,为了保持“观测对象”的状态稳定?
“我……我试试。”他讷讷道。
“嗯。”纪淮应了一声,似乎准备结束通话,“先这样。有进展再联系。”
“好。纪先生,”顾临下意识叫住他,“你也……早点休息。”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逾越了。他和纪淮,算什么关系?被迫绑定的攻略目标和观察者?还是暂时的、脆弱的“调查同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顾临听到纪淮似乎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那声音透过听筒,带着微微的磁性。
“知道。”
两个字,依旧简短。
电话挂断了。
忙音传来。
顾临慢慢放下手机,掌心被机身捂得温热,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纪淮最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吐息,和那句没什么情绪的“知道”。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稠。
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死寂,似乎被这通深夜来电,戳破了一个小小的孔洞。
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气息,从那个漆黑的“.”头像背后,从那通冷静分析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电话里,泄露了出来。
尽管那气息依旧冰冷,依旧隔着一层名为“观测”与“分析”的玻璃。
顾临重新裹紧毯子,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疲惫终于压倒了恐惧和焦虑,潮水般将他吞没。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纪淮……好像也没那么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至少,机器不会在深夜打来电话,分析线索的同时,还提醒你注意休息。
对门,1504。
书房里依然亮着灯,但比之前暗了一些,只开了桌面上的一盏护眼灯。
纪淮放下那个用于临时联络的备用手机,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面前屏幕上,复杂的分析模型还在运行,但已接近一个阶段性节点。
他靠向椅背,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连续高强度的信息处理,即使是他,也感到了精神上的疲惫。
目光落在旁边另一块屏幕上,那里显示着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联系人标注是“S-1024(顾临)”。
顾临最后那句“你也早点休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在安静的深夜里,透过听筒传来,有点突兀,又有点……别的什么。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眸光恢复了清明。
只是在那片深潭般的理性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涟漪,已经悄然荡开,又迅速平复。
他看向分析模型最终输出的几个高概率关联词条,其中一条被特别标红:
“行为模式矛盾点——‘宣告性’与‘引导性’并存,疑似存在更高层级指令或模仿原型……”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然后,他调出系统界面——不是顾临脑子里那个,而是他自己搭建的、用于追踪和分析“异常程序现象”的本地数据库。输入指令,开始新一轮的交叉比对。
窗外,天边隐隐透出极淡的灰白。
长夜将尽。
而新的任务,新的变数,已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