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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看情况。”

      三个字。像三颗冰雹,砸在顾临滚烫混乱的神经上,瞬间冻结了所有翻腾的、不切实际的妄想。

      看情况。

      多么纪淮式的回答。严谨,客观,不给予任何确定性,将一切可能性都置于冰冷的“条件”与“变量”之下。

      没有安慰,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被解读为“可能”的暖意。只有彻头彻尾的、属于观察者的冷静判断。

      所以,即便他因为系统惩罚而陷入危险,纪淮是否会出手,也“看情况”。看什么情况?危险的程度?帮助的成本?是否符合他“观测研究”的利益?还是……看他顾临这个“宿主”的价值,是否值得冒被卷入更麻烦境地的风险?

      最后那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希冀,也在这三个字面前,碎成了齑粉。

      顾临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视线模糊。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退出了微信,关掉了手机屏幕。

      客厅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脑子里,系统倒计时的数字,在一片冰冷的蓝色背景上,无声而固执地跳动。

      【距离任务截止时间还有:69小时32分11秒。】

      没有退路了。

      “S”的蛊惑,纪淮的冷漠,系统的逼迫,像三股来自不同方向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他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再去幻想任何外援。

      他只能……靠自己。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利用惩罚。

      这个念头再次浮起,但不再带着“S”诱导下的疯狂和孤注一掷,而是沉淀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决断。既然惩罚无法避免,既然接触任务看似无解,那么,将惩罚的“混乱”,作为任务可能的“契机”,或许……是唯一能同时应对两难局面的方式。

      不是去“制造”危险,而是去“应对”惩罚带来的危险,并尝试在其中,捕捉那一丝“自然”接触的可能。

      这需要计划,需要准备,需要最大程度地降低风险。

      他不能真的让自己陷入完全失控的感官地狱。他需要设定安全边界。

      顾临从地上爬起来,腿有些麻,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走到窗边,再次检查窗帘是否拉紧,锁扣是否牢固。然后,他走到门口,反锁,挂上安全链,又费力地将客厅里那张沉重的实木茶几一点点挪到门后,抵住。

      这是一个象征性的屏障,但至少能给他一点心理上的安全感。

      接着,他回到卧室,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旧医药箱,里面有一些常备药和简易包扎用品。他把碘伏、纱布、医用胶带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伸手可及的地方。又找出一副很久不用的、遮挡光线用的深色睡眠眼罩,和一对降噪耳塞。

      如果视觉或听觉出现问题,这些或许能稍微缓解混乱,或者至少……给他一点熟悉的触觉依托。

      然后,他回到客厅,环顾四周。将尖锐的、易碎的物品——茶几上的玻璃杯、装饰用的陶瓷摆件、墙角的画架——全部挪到角落,或者用柔软的毯子包裹起来。确保即使他因为平衡感丧失而摔倒,也不会受到严重的物理伤害。

      做完这些,他已经出了一身薄汗,心脏因为持续的紧张和体力消耗而快速跳动。但奇异地,这种具体而琐碎的准备工作,反而让那种灭顶的恐慌稍微消退了一些。他至少在为自己做点什么,而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审判。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任务失败,惩罚开始,还有大约一个半小时。

      这一个半小时,他需要休息,需要保存体力,也需要……最后再想一想。

      他闭上眼睛,尝试回忆纪淮的一切。不是作为攻略目标,而是作为“纪淮”这个人。他的冷静,他的逻辑,他的专业,他对“异常”的研究兴趣,他深夜打来的分析电话,他最后那句“看情况”……

      还有,“S”那句意味深长的“当真相可能指向他自身时”。

      纪淮和“S”,和系统,到底有什么关联?纪淮对系统的了解,显然远超常人。他真的是纯粹的“观测研究者”吗?还是……他本身,也曾是“系统”的关联者?甚至是……“S”的关联者?

      这个猜想让顾临不寒而栗。如果纪淮本身就和这一切有更深的关系,那么他所有的“观察”、“分析”、“帮助”,其动机和目的,就更加可疑,更加危险。

      但此刻,他无力深究。他只能基于现有的认知去判断:纪淮在“S”和画册这件事上,目前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至少表面上是),并且具备应对非常规威胁的能力。这一点,在惩罚降临、他最脆弱的时候,或许……仍然成立。

      所以,他的计划,必须包含向纪淮求助的预案。不是乞求,而是在真正陷入无法自主的危机时,发出明确的求救信号。

      怎么发?

      他看向手机。可以打电话,可以发微信。但万一那时他的触觉或听觉也错乱,无法准确操作手机呢?

      他需要更直接、更不容易被忽略的方式。

      他的目光落在门边的墙上,那里有一个小区统一安装的、连接物业的紧急呼叫按钮。平时基本没用过,但理论上,按下后物业值班室会收到警报。

      如果他在惩罚期间,因为感官错乱而无法准确求助,或者情况危急到需要立刻介入,按下那个按钮,或许能引起注意。物业可能会上门,也可能会联系登记过的紧急联系人(他填的是他母亲,远在外地,但至少会尝试联系)。而更大的动静,也可能惊动对门的纪淮。

      这是他最后的后手。

      将一切能想到的准备都做完,顾临感到一种极致的疲惫,仿佛所有的力气和精神都被抽空了。他靠在沙发上,设定了一个一小时后的闹钟,然后戴上了眼罩和耳塞。

      世界瞬间被隔绝。黑暗和寂静包裹了他,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声。

      在这片人为制造的、相对安全的隔绝里,他最后一次梳理自己的计划:

      1. 接受惩罚,尽力保持清醒,记录感官错乱的具体表现和模式。
      2. 利用眼罩、耳塞等工具,尝试减轻混乱,或制造可控的“隔绝”环境。
      3. 除非出现真正危及人身安全的状况(如幻觉导致自残倾向、完全失去平衡可能撞伤等),否则不主动寻求接触。
      4. 若出现上述危急情况,优先尝试用手机联系纪淮(预设好快捷拨号或语音指令)。
      5. 若手机求助失败或情况急剧恶化,使用紧急呼叫按钮。
      6. 在所有行动中,首要目标是保障自身基本安全,其次才是观察是否有可能的“自然”接触机会。

      这计划漏洞百出,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运气和纪淮那“看情况”的反应。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闹钟震动起来。

      顾临摘下眼罩和耳塞。客厅里一切如常,寂静无声。但脑子里,系统倒计时的最后几秒,正以惊人的速度归零。

      【00:00:03】
      【00:00:02】
      【00:00:01】
      【00:00:00】

      【任务‘深化信任联结’失败。】
      【惩罚‘感官混淆’强制触发。倒计时:11:59:59。】

      来了。

      顾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等待着未知的降临。

      最初的几秒钟,什么也没发生。世界依旧清晰,安静。

      就在他以为系统是不是出了bug,或者惩罚另有形式时——

      视野的边缘,开始扭曲。

      不是整个视野模糊,而是像隔着晃动的水波看东西,边缘的线条开始不规则地蠕动、拉伸。墙角的阴影似乎活了过来,缓缓蔓延。桌上的水杯,轮廓变得不确定,时而清晰,时而像融化般模糊了一角。

      紧接着,声音变了。

      空调的低鸣,原本均匀的背景音,忽然被拉长、扭曲,变成了一种断续的、尖细的啸叫,又夹杂着低沉模糊的咕哝声,仿佛有许多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却又听不真切。他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在耳边隆隆作响,忽近忽远。

      触觉……

      他放在沙发上的手,感觉到布料的纹理在变化,时而粗糙如砂纸,时而又光滑冰凉得像金属。一阵毫无来由的、仿佛被细微电流拂过的麻痒感,从小腿窜上来。

      视觉、听觉、触觉……开始各自为政,传递着混乱、矛盾、无法理解的信息。

      顾临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保持坐姿,不要慌乱移动。他按照计划,摸索着拿起眼罩,重新戴上。

      视觉的扭曲被遮断了,但那种源于视觉系统的错乱感似乎并未完全消失,反而转化为一种空间上的失衡感。他明明坐着,却感觉身体在缓慢旋转,或者地板在倾斜。

      他摸索着找到耳塞,塞进耳朵。

      外界的扭曲声音被大幅削弱,但耳内自身产生的嗡鸣和幻听(那窃窃私语声似乎更清晰了,就在脑袋里)却更加凸显。而且,失去外部声音定位,那种空间迷失感更加强烈。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靠,将背脊紧紧贴在沙发靠背上,试图获取一点坚实的触觉参照。但沙发布料的触感依旧在怪异变化,时而坚硬如石,时而又虚不受力。

      时间感也混乱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五分钟?还是五十分钟?每一秒都被扭曲的感官拉长成难以忍受的煎熬。

      他尽力维持着清醒,尝试去“分析”这些错乱:视觉扭曲主要是边缘变形和轮廓不确定;听觉是原有声音扭曲加上幻听;触觉是质感错乱和异常体感……

      但这“分析”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生理不适淹没。恶心感涌上来,头晕目眩,胃部抽搐。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所有感官信息都乱码的离心机里。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去拿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屏幕,解锁,凭着残存的记忆和感觉,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他预设好的名字——不是“纪淮”,是“1504”。

      他按下拨打。

      电话接通的声音传来,但在扭曲的听觉里,变成了一阵刺耳的、长短不一的电子蜂鸣。

      快接……快接……

      “嘟……嘟……”

      响了四五声,没人接。

      自动挂断了。

      顾临的心沉了下去。纪淮不接?是没听到,还是……不想接?

      恐慌开始滋生。感官的混乱在加剧。他感觉沙发在晃动,地面在倾斜,仿佛随时会把他抛出去。那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响,带着恶意的催促,在脑子里盘旋。

      他不能倒在这里……不能……

      他用尽全身力气,扶着沙发扶手,试图站起来,脚却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不断流动的沙地上,根本找不到着力点。身体一歪,膝盖重重撞在旁边的茶几腿上。

      “砰”的一声闷响,透过扭曲的听觉传来,并不很疼(触觉也在欺骗他),但撞击的震动让他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

      慌乱中,他挥舞手臂,想抓住什么,却只打翻了茶几上被他挪到角落的杂物。稀里哗啦一阵响。

      他摔倒在地毯上,膝盖和手肘传来钝痛(这次似乎是真的痛感),眼前(尽管戴着跟罩)金星乱冒,耳朵里的幻听变成了尖锐的耳鸣。

      不行了……撑不住了……太混乱了……会出事的……

      最后的理智驱使着他,用还能稍微控制的手臂,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门口爬去。

      紧急呼叫按钮……在门边墙上……

      他爬得很慢,感官的错乱让方向感完全丧失,明明只有几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身体不时撞到挪开的家具,发出声响。

      终于,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门板。

      他顺着门板摸索,向上,再向上……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凸起的按钮!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了下去。

      按钮似乎发出了微弱的红光(视觉残留的错觉?),同时,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从墙壁内部传来的蜂鸣器启动声(也可能是幻听)。

      然后,他脱力地瘫倒在门边,背靠着那扇被他用茶几抵住的门,大口喘息。感官的混乱依旧肆虐,但极致的疲惫和疼痛,似乎暂时压过了那种旋转错乱的眩晕感。

      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现在,只能等待。

      等待未知的救援,或者等待更深的沉沦。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缘,他似乎听到,门外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幻觉吗?

      还是……

      1504。

      书房里,纪淮面前的屏幕上,正运行着一个实时监控界面。上面显示着几个波动剧烈的生理参数模拟曲线,旁边标注着“S-1024(顾临)感官混淆惩罚模拟数据”。

      曲线显示,宿主的应激反应和感知混乱指数在持续升高,已接近预设的“中度失控”阈值。

      他的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暗着。几分钟前,有一个来自“1503”的未接来电。

      他看到了,但没有立刻接。他在观察数据曲线的后续变化。

      然后,他听到了隔壁传来的、不甚清晰但连续的异常声响——物体碰撞、跌倒、拖拽……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面前的另一个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小区物业安防系统的低级警报提示(他通过某种方式接入了),显示15号楼1503触发了紧急呼叫。

      数据曲线瞬间冲破了“中度失控”阈值,向“高度风险”区域攀升。

      纪淮迅速关掉监控界面,站起身。他的动作依旧平稳,但速度明显快于平常。

      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桌上一个准备好的小型急救包和另一个便携式的、带有生物信号探测功能的扫描仪,快步走向门口。

      拉开1504的门,走廊里声控灯应声而亮。

      他几步走到1503门前,先是侧耳倾听——里面传来粗重而不规律的喘息,和细微的、仿佛无意识摩擦的声响。

      “顾临?”他敲门,声音比平时略高,“顾临,能听到吗?我是纪淮。”

      里面没有清晰的回应,只有喘息声似乎顿了一下,又继续。

      纪淮皱了皱眉,尝试拧动门把手——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退后一步,目光迅速扫过门锁结构。普通防盗门,反锁后从外部常规手段无法打开。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转身回到1504,很快拿着一套小巧精密的工具返回。蹲下身,在锁孔前操作了不到十秒。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回。

      但门依旧推不开,被重物从里面抵住了。

      纪淮没有浪费时间尝试撞击,他后退两步,估算了一下门缝的宽度和里面阻挡物的可能位置,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工具里取出一个扁平的、带伸缩杆的窥镜,从门缝下方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窥镜连接的微型屏幕上,显示出室内的局部画面:一张实木茶几的侧面,紧紧抵在门后。而更远处的地毯上,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纪淮收回窥镜,再次起身。他走到楼梯间的消防栓前,用工具迅速打开柜门,取出里面的消防斧——不是为了劈门,而是利用斧柄作为杠杆。

      他将斧柄扁平的一端插入1503门缝的上方,找到一个着力点,然后沉稳而有力地向下压动。

      门框与门板之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抵在门后的茶几,在杠杆作用下,被一点点、缓慢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入。

      纪淮收起工具,侧身从缝隙中挤了进去。

      客厅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城市光影。一片狼藉。杂物散落,椅子翻倒。

      顾临就蜷缩在门后的角落,背靠着门板,身体微微颤抖。他脸上戴着深色眼罩,耳朵里塞着耳塞,脸色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额头和脖颈上全是冷汗,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痕。他的右手紧紧攥着,左手无力地摊在身边,膝盖处的裤子似乎有磨损的痕迹。

      纪淮快步上前,蹲下身,没有立刻触碰顾临,而是先快速打开便携扫描仪,对准顾临全身扫了一遍。屏幕上显示着快速滚动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过快,呼吸急促,体温偏低,皮电反应异常活跃……符合高强度感官应激状态。

      同时,扫描仪也确认了周围没有异常的放射性或高强度电磁信号源。

      纪淮这才伸出手,指尖先轻轻碰了碰顾临摊开在地上的左手手背。

      顾临的身体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向后缩去,头磕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带着恐惧的呜咽。

      “顾临,是我,纪淮。”纪淮的声音放得很低,很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你触发了紧急呼叫。我现在在你家里。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能,试着点一下头。”

      顾凌的身体依旧在抖,戴着眼罩的脸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似乎在努力分辨。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好。”纪淮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你正在经历感官功能暂时性紊乱,这是系统惩罚的典型表现之一。它会影响你的视觉、听觉、触觉等,让你接收到错误或混乱的信息。但这些都是暂时的,是神经系统的异常放电和信号干扰造成的假象。你的身体本身没有受伤,环境也是安全的。明白吗?”

      顾临又迟疑地点了点头,颤抖似乎稍微减轻了一点点。

      “我现在需要确认你有没有外伤。”纪淮的目光落在他磨损的裤子和可能撞到的膝盖、手肘上,“我会先取下你的耳塞和眼罩,但动作会很慢。如果你感到任何不适,或者无法承受外界信息,就立刻摇头,我会停止。同意吗?”

      顾临僵持了几秒,再次点头。

      纪淮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缓慢,先是取下了顾临一边的耳塞。顾临的身体立刻又绷紧了,头下意识地偏开。

      “只是取下了耳塞。现在你能更清楚地听到我的声音。”纪淮的声音近在咫尺,稳定地传来,“我的声音是真实的,周围没有其他危险的声音。那些奇怪的声音,是你大脑在混乱状态下产生的幻听。专注于我的声音。”

      顾临急促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一些。

      纪淮又用同样缓慢的速度,取下了另一只耳塞,然后,是眼罩。

      眼罩摘下的瞬间,顾临的眼睛猛地闭上,眼皮剧烈颤动,仿佛无法承受哪怕一丝光线的刺激,尽管客厅里其实很暗。

      “慢慢来,不用急着睁眼。”纪淮的声音像锚,定在混乱的海洋中央,“先适应现在的光线。你看到的光影可能是扭曲的,变形的,但房间的布局没有变。你背靠着门,我在你面前。”

      顾临的睫毛颤动着,极其艰难地,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瞳孔有些涣散,视线无法聚焦。他看到纪淮模糊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轮廓的边缘在扭曲,拉伸,但那个身影是稳定的,没有像周围其他物体的影子那样疯狂地蠕动。

      他试图聚焦,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滑开,落在纪淮身后那面墙上——墙纸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行。

      “看这里。”纪淮的手掌移到了他视线前方,掌心朝上,平稳地摊开,“只看我的手。忽略其他。”

      顾临的视线被迫被那只稳定摊开的手掌吸引。手掌的轮廓在他的视觉里依然有些波动,但比远处疯狂蠕动的墙壁要好得多。那只手,皮肤冷白,指节分明,纹路清晰。

      “视觉的扭曲,是因为大脑处理视觉信号的区域受到了异常干扰。”纪淮的声音继续平稳地解释,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极轻极缓地,落在了顾临紧紧攥着的右手手腕上,不是为了掰开,只是提供了一个稳固的、带着体温的触碰点,“触觉的错乱也是同理。现在,感受我手指的温度和压力。这是真实的触感。其他奇怪的冷热、麻痒、或者质感错乱,都是假象。”

      手腕上传来的触感,温暖,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质地。与他之前感受到的布料砂纸般粗糙或金属般冰凉的混乱触感截然不同。这股真实的暖流,像一道微弱的堤坝,暂时阻挡了周围汹涌而来的感官乱流。

      顾临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只手,感受着手腕上那点稳定的温热,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用尽全身力气去确认那一点“真实”。

      他颤抖的幅度,在缓缓减轻。涣散的瞳孔,开始艰难地试图聚焦在纪淮的脸上。

      纪淮没有移开手,也没有更多动作。他就这样蹲在顾临面前,保持着提供视觉焦点和稳定触觉输入的姿势,用平稳的、解释性的语言,持续地输送着有序的信息流,对抗着顾临脑中肆虐的感官混乱。

      时间,在无声的对抗中,一点点流逝。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过一格。
      又一格。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接触,在混乱与秩序的边界,在崩溃与拯救之间,持续着。

      并非源于任务,也非出于算计。

      而是在最深的黑暗里,一个濒临破碎的灵魂,本能地抓住了一线来自冰冷理性的微光。

      而那道微光,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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