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周树介绍的这个“业务”,比预想中来得快。
第二天下午,他就跟那位本地粉丝约好了时间,对方姓李,是个三十多岁的上班族,语气焦虑,听起来确实被家里的“怪事”折腾得不轻。约好傍晚在林澍这里先碰个头,简单了解一下情况。
周树显得比林澍这个正主还积极,提前把客厅那张旧方桌收拾了出来,甚至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小盆清水养着的绿萝摆上,美其名曰“改善会谈环境”。
傍晚六点,门被敲响。周树抢先一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着皱巴巴西装、脸色憔悴、眼袋浓重的男人,正是李先生。
“李哥,快进来,这位就是林大师。”周树热情地引他进门,俨然一副助理模样。
李先生有些拘谨地走进来,目光飞快地扫过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客厅,落在坐在旧沙发里的林澍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林澍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嘴里含着棒棒糖,手里翻着一本线装书,气质干净得像个大学生,与李先生想象中的“大师”相去甚远。
“林……林大师?”李先生迟疑地开口。
林澍放下书,抬眼看过来。他的目光平静而直接,没什么客套寒暄的意思。“坐。说说情况。”
周树连忙招呼李先生在对面的椅子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在稍远一点但能听清的位置,还掏出个小本子准备记录——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记什么。
李先生搓了搓手,开始讲述。他家住的是城北一片老居民区,房子是父母留下的老式单元房,住了快二十年了。大概从半年前开始,家里就渐渐不太平。先是养的猫狗总是莫名焦躁,冲着空屋子或墙角哈气、炸毛。然后家里人开始轮流生病,都不是大病,但感冒发烧、头疼脑热不断,好了这个病那个。晚上睡觉总觉得屋里阴冷,盖厚被子也没用。最瘆人的是,夜深人静时,偶尔能听到客厅或厨房有细微的脚步声,或者像是轻轻叹气的声音,起来查看却什么也没有。他母亲心脏不好,被吓了几次,最近都搬到妹妹家去住了。
“我们也请过人来‘看’,”李先生苦笑,“有说是风水问题的,摆了物件;有说是家里老人念想的,烧了纸……都没用。该有的还是有。直到前两天,我儿子半夜惊醒,哭着说看到窗帘后面有个‘黑影子叔叔’……我才真的怕了。”他看向林澍,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恳求,“林大师,您看这……到底是冲撞了什么?还是房子本身有问题?还能住吗?”
林澍安静地听着,期间又剥了颗糖放进嘴里。等李先生说完,他问:“房子具体位置,朝向。最近半年,家里或者邻居有没有动土、装修?附近有没有发生事故或白事?你家人,尤其是最先出现不适的,半年前有没有去过特殊的地方,或者带回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问题具体而琐碎。李先生努力回忆着,一一回答:房子是南北朝向的老楼三层;楼下邻居半年前装修过,但动静不大;附近没听说出什么事;他自己因为工作关系,半年前倒是去邻市出过一趟差,参观过一个旧民俗博物馆,还买回来一个仿古的铜制小香炉当纪念品,就摆在客厅博古架上。
林澍听完,沉吟片刻,从旁边拿过一张白纸和铅笔,随手画了个简易的房屋平面图轮廓,根据李先生的描述标出卧室、客厅、厨房等位置。“你感觉阴冷,主要集中在哪个房间?脚步声和叹气声大概在什么方位?你儿子说的‘黑影子’,具体在窗帘哪个位置?”
李先生指着图,大致比划着。
林澍在图上相应位置做了标记。然后,他又问了李先生及其家人的生辰八字——并非精确到时辰,只是年月日。他对着那张简陋的图纸和八字信息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几个标记点上轻轻敲了敲。
“房子本身格局尚可,虽旧但无大碍。楼下装修略有影响,但不是主因。”林澍开口,声音清晰平缓,“问题出在‘外客’携怨滞留,与你家部分人气场不合,形成阴聚。源头,可能与你带回的那件‘纪念品’有关,也可能另有蹊跷。需要实地勘察才能确定。”
李先生连忙点头:“那大师您什么时候方便去看看?费用……”
“定金三万,已付。”周树在旁边适时插话,晃了晃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后续视处理难度定价,大师会提前说明,李哥你放心,绝对公道。”
李先生看着那数字,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咬牙道:“只要能解决,钱不是问题!大师,您看今晚……方便吗?”
林澍看了看窗外将暗的天色,又看了眼脸上写满期盼的李先生和一旁眼睛发亮的周树,点了下头。“可以。现在过去。”
周树立刻站起来:“我开车!”
三人下楼,依旧是周树那辆扎眼的吉普。路上,李先生坐在后座,忍不住又问:“大师,如果是那香炉的问题……它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工艺品啊?”
“器物本身未必有灵,但可能附着或吸引了一些东西。”林澍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淡淡解释,“旧物,尤其来自特定场所的旧物,容易沾染‘气息’。若与当前环境或居住者气场相冲,便可能引动或放大一些原本微弱的问题。”
李先生似懂非懂,但不敢再多问。
老居民区到了。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路灯昏黄。楼道里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老旧社区特有的、混杂着饭菜和潮湿的气味。
李先生的家在三楼。开门进去,是一套大约七八十平米的老式三居室,装修是十几年前的风格,家具略显陈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一进门,林澍就微微顿住了脚步。
周树跟在他身后,下意识地也屏住呼吸。屋里开着灯,温度也正常,但他就是莫名觉得……有点闷,空气不流通似的,光线也似乎比外面楼道更黯淡一点。那只李先生提到过的、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泰迪犬,蜷在客厅角落的狗窝里,听见动静只是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
“就是这里了。”李先生搓着手,有些紧张。
林澍没说话,先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旧罗盘。罗盘指针一进入室内,就开始轻微但持续地偏转,指向客厅与主卧之间的过道方向,以及次卧(李先生儿子房间)的门。
他端着罗盘,在屋子里慢慢走动,周树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紧盯着指针和周围环境。李先生则不安地站在玄关附近。
林澍先在客厅停留,目光扫过博古架上那个李先生提到的铜制小香炉。香炉样式古朴,只有巴掌大,表面有暗绿色的铜锈。他并未直接触碰,只是靠近观察了片刻,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但并非最强烈的反应。
他接着走向过道和次卧。在次卧门口,罗盘指针的偏转明显加剧。林澍推开门。这是一个小男孩的房间,堆着玩具和图画书。窗帘是深蓝色的,拉着一半。
“黑影,是在这边吗?”林澍指着窗帘问跟进来的李先生。
“对,对!我儿子就说在窗帘那边!”李先生连忙点头。
林澍走到窗边,没有立刻拉开窗帘,而是用手指轻轻拂过窗帘布料,又在窗框和墙壁连接处仔细看了看。然后,他退后几步,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像指南针但更精致的仪器(周树后来知道那叫寻龙尺),握在手中,凝神感应。
寻龙尺的指针也开始转动,最终指向窗户斜上方,靠近天花板角落的位置。
林澍抬起头,看向那个角落。那里只有一片因年久有些发黄的墙面。
他收回寻龙尺,又取出三枚铜钱,握在手中摇了几下,撒在地板上。铜钱落地,呈现出特定的卦象。林澍看了一眼,俯身收起铜钱。
“如何?大师?”李先生迫不及待地问。
“确有阴灵滞留,不止一个。”林澍走出次卧,语气平静,却让李先生和周树心头都是一紧,“源头不全在香炉。香炉带回了些‘引子’,但此地本身,可能因楼下装修震动,加上你们家人近期时运较低,引动了多年前残留于此的一些……不甘的‘痕迹’。”
“痕迹?什么痕迹?”李先生脸色发白。
“需要查查这栋楼,或者这套房子更早的历史。”林澍道,“不过,先解决眼前的。”
他走回客厅,将帆布包放在桌上,从中取出符纸、朱砂笔和那捆红绳。“情况不算复杂,但需要清理和安抚并行。处理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声响或异象,不必惊慌。你,”他看向李先生,“去厨房接一碗清水来。你,”又看向周树,“拿着这张符,贴在大门内侧上方正中。”
周树立刻接过符纸,搬了椅子去贴。李先生也赶紧去接水。
林澍则用朱砂笔飞快地在几张符纸上绘制不同的符文。他的动作流畅而稳定,笔下朱红的线条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准备好后,他让李先生捧着那碗清水站在客厅中央。自己则拿着绘制好的符箓和红绳,再次走进次卧。
周树贴好符,连忙跟进去,手里不知何时又摸出了那个小型运动摄像机,悄悄打开。李先生捧着水碗,紧张地站在客厅通往次卧的门口朝里看。
林澍在次卧窗前站定,将红绳以特定的方式,在窗前地面和窗帘杆上绕了几圈,形成一个简单的束缚和净化区域。然后,他将三张符纸分别贴在窗户玻璃内侧、墙壁那个角落、以及窗帘上。
“退后。”他对门口的周树和李先生说。
两人连忙后退几步。
林澍捏诀,口中念诵咒文。这一次的咒文,与化工厂那次不同,少了几分肃杀凌厉,多了几分温和与劝导的意味。随着咒文声起,贴在三处的符纸同时亮起柔和的、白中透金的光芒。
房间里仿佛起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风,窗帘无风自动,轻轻飘拂。空气中那股沉闷的感觉似乎在慢慢流动、消散。
周树屏息看着。摄像机的镜头里,符纸的光芒稳定而纯净。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林澍咒文声停。符纸上的光芒渐渐黯淡,最终熄灭。他上前,将三张符纸一一揭下,符纸触手微温。
接着,他又如法炮制,在客厅过道和主卧门口也做了类似的布置和净化。
整个过程中,除了符纸发光和窗帘微动,并没有出现什么骇人的景象或声音。但李先生明显感觉到,屋里那种无形的压抑感和阴冷,正在迅速消退。连角落里那只泰迪犬,都似乎精神了一些,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最后,林澍走到李先生面前,从他手中的水碗里,用手指蘸了点水,凌空画了一个符号,点入碗中。然后接过水碗,走到卫生间,将水倒入马桶,冲走。
“好了。”林澍走回来,对紧张等待的李先生说,“滞留的阴灵已经送走。香炉我建议你暂时用红布包好,放在阳光能照到的高处,三天后再处理。这几天,白天多开窗通风,让阳光进来。晚上早睡,睡前可以点一盏小夜灯。你家人身体会慢慢恢复。这房子可以继续住,无碍了。”
李先生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声音都有些哽咽:“谢谢大师!真的太谢谢了!这……后续费用……”
林澍看向周树。周树立刻上前,拿出手机计算器按了几下,然后报出一个数字:“李哥,香炉算是‘引子’,加上清理滞留灵体,综合难度中等偏下,大师定价五万。加上定金三万,总共八万。您看……”
“没问题!我这就转!”李先生毫不犹豫,立刻操作手机转账。
“叮”,林澍的手机响起收款提示。他看了一眼,对李先生点点头:“以后尽量少带回不明来历的旧物。若再感觉不对,可以联系。”
“一定一定!”李先生千恩万谢地将他们送到楼下。
回程的车上,周树显得很兴奋。
“大师,这次挺顺利啊!感觉比化工厂那次……嗯,平和多了。”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您最后那咒文,好像不太一样?听起来没那么……吓人。”
“怨灵与游魂不同。”林澍看着窗外,嘴里换了一颗新糖,“化工厂那是积年怨毒,需强力镇压驱散。李家只是寻常游魂滞留,或因执念,或因偶然,并无大恶,以安抚净化为主,送其往生即可。”
“哦……”周树似懂非懂,但觉得林澍愿意解释,已经是巨大进步。他又想起那个香炉,“那香炉,真的只是‘引子’?”
“嗯。本身灵气微弱,但来自旧馆,易招此类气息。李家时运低,便成了突破口。”林澍顿了顿,补充道,“你朋友那种,是主动闯入煞地,招惹的是成形怨念,性质不同。”
周树点点头,心里琢磨着这些区别,感觉又学到了点东西。他看着林澍平静的侧脸,忽然问:“大师,你……做这些,会觉得累吗?不是体力上,是那种……心理上?”
林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周树的问题有些出乎意料。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声。
“习惯就好。”林澍最终只是回了这么一句,又转回头去,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周树觉得,这句“习惯就好”,似乎比上次在化工厂废墟外说的那句,少了些漠然,多了点……别的什么。或许是他的错觉。
到了公寓楼下,周树停好车,很自然地说:“大师,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条新鲜的鲈鱼,清蒸还是红烧?”
林澍解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好像……确实有点习惯周树这种“包办伙食”的行为了。
“清蒸。”他说。
“好嘞!”周树笑容灿烂,“那你先上去休息,饭好了我叫你!”
两人上楼。在302门口,林澍拿出钥匙开门,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正要进303的周树说:“今天……谢了。”
周树一愣,随即笑容放大,眼睛都弯了起来:“大师客气!应该的!能帮上点小忙就行!”
林澍没再说什么,进了屋。
周树靠在自家门板上,心里像是被那碗温热的汤熨帖过,又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他回味着林澍那句难得的“谢了”,虽然可能只是指他帮忙联系业务、开车打下手这些琐事,但依然让他雀跃不已。
他哼着歌进了厨房,开始处理那条活蹦乱跳的鲈鱼,动作轻快。
而另一边,林澍关上门,放下帆布包,走到窗边。窗外已是万家灯火。他嘴里含着糖,甜意在舌尖化开。
周树这个人,虽然咋咋呼呼,有时候话多又好奇,但……做事还算妥帖,观察力也不错,关键时刻不掉链子(除了胆子小点)。最重要的是,饭做得确实好。
或许,有这么一个“助理”兼“厨子”,也不算太坏。
他走到旧木箱旁,打开,将今晚用过的工具一一归位,擦拭干净。然后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宋代墓葬形制与镇墓符文考》,在旧沙发里坐下。
翻了几页,目光却有些飘忽。书页上的符文,似乎和今晚李家那些柔和的净化光芒重叠在一起。
他想起周树跟在他身后,紧张又专注的眼神;想起他贴符时笨拙却认真的样子;想起他问“会不会累”时,脸上那抹纯粹的关切。
林澍合上书,闭上眼,靠在沙发靠背上。
嘴里糖球的甜味,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了些。
窗台上,那两盆周树强行摆过来的绿萝,在夜色里舒展着油亮的叶片,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