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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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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城西老棉纺厂家属区早已不复当年热闹,红砖外墙斑驳脱落,窗户大多紧闭,不少已经破损。待拆迁的标识胡乱张贴在墙上,在风中簌簌作响。
那栋出了事的筒子楼孤零零立在几栋同样破败的楼房之间,更显陈旧。五层高,长长的走廊暴露在外,像一条昏暗的伤口。整栋楼安静得过分,听不到什么人声,只有风声穿过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哨响。
林澍和周树把车停在远处一片荒废的小广场边上。刚一下车,周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明明气温不低,但就是有一股子阴湿的寒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
林澍手里拿着罗盘,罗盘指针一进入这片区域就开始微微颤动,方向摇摆不定。他抬眼看向那栋筒子楼,楼体在阴云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暗红色。
“阴气很重,而且……很杂。”林澍低声说,眉头微蹙,“不像天然形成,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聚集过来的。”
两人走近筒子楼。入口处堆着些破烂家具和垃圾,散发出一股霉腐味。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尽头一扇破窗户透进点惨淡的天光。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黑黄色的污渍,还有一些用粉笔或油漆涂画的、早已模糊不清的字迹。
空气里那股阴冷的感觉更加明显,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铁锈和灰尘混合的怪味。
林澍先在一楼查看。几户人家的门都紧闭着,有些门板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或招贴画,但门缝里透不出半点活人气息,仿佛早已搬空。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脚印凌乱,难以分辨新旧。
罗盘指针在一楼走廊中段的位置颤动得格外剧烈,指向楼梯下方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那里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破旧自行车、烂木板的轮廓。
周树握紧了强光手电,心跳有点快。他学着林澍的样子,尽量放松呼吸,集中精神去感知。除了冷,他好像还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像是很多人窃窃私语又听不真切的嘈杂感,但凝神去听,又只剩下风声。
林澍走到那个角落,没有贸然去翻动杂物。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小包混合了特殊药粉的香灰,均匀地洒在杂物堆周围的地面上。香灰落下,并未完全贴合地面,有些细微的颗粒似乎在无风的情况下自己滚动、聚集,慢慢勾勒出一些不规则的痕迹,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曾在附近频繁活动。
“这里‘气’的流动很滞涩,有东西长期盘踞。”林澍观察着香灰的痕迹,又抬头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走,上去看看。”
楼梯是水泥的,不少台阶边缘已经破损。扶手锈迹斑斑,摸上去一片湿凉。越往上走,光线越暗,那股阴冷和怪味也似乎更浓了些。二楼的情况和一楼类似,门户紧闭,死寂无声。但罗盘指针的指向变得更加明确,颤动着指向走廊深处,靠近公共厕所和水房的方向。
水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破裂的水池和滴水的龙头。厕所的门则关着,但门板下半部分腐烂了一大块,露出一个不规则的窟窿。
林澍走到厕所门口,没有立刻推门。他示意周树退后一点,自己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绘制好的、纹路比平常驱邪符更复杂的紫色符箓。他捏着符纸,口中默念短促的咒文,然后将符纸轻轻贴在腐朽的门板上。
符纸贴上的瞬间,门板后面猛地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了内侧门板上!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却让人牙酸的抓挠声响起,吱嘎……吱嘎……仿佛有指甲在木头上反复刮擦。
周树脖子后面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手电光下意识地照向那个门板上的窟窿。光线穿透黑暗,只照到里面肮脏的地面和半截破碎的隔板,看不到别的。但那抓挠声,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林澍眼神一冷,右手捏诀,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凌空对着门上的紫色符箓虚划一下。
“禁!”
符箓上紫光一闪而逝。门后的抓挠声和撞击声戛然而止。
但周树分明听到,那声音消失的同时,水房黑洞洞的门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恶意的嗤笑。
林澍显然也听到了。他转身,看向水房。罗盘指针此刻正死死地指向水房内部。
“跟紧。”林澍低声道,率先走向水房。他左手扣着几张符纸,右手已经握住了那把裹在布套里的桃木剑剑柄。
周树咽了口唾沫,紧紧跟上,手电光牢牢锁定水房门口。
林澍轻轻推开了半掩的水房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里面空间不大,靠墙是一排水泥砌的盥洗池,好几个已经碎裂,露出里面锈蚀的水管。地上满是水渍和污垢,墙壁上生着大片的霉斑。最里面的角落,堆着些破烂的拖把和扫帚。
手电光扫过,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只是格外肮脏破败。
但林澍的目光,却落在了最里面那个看起来最完整的水池上。水池上方的水龙头没有完全拧紧,正一滴滴地往下淌着暗红色的水珠,落在池底,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滴答声。池壁上,也沾染着类似的暗红色痕迹,早已干涸发黑。
“不是铁锈。”林澍走近两步,凝神看着那水龙头和池壁。
周树也看到了,那暗红色在光线照射下,隐约透出一种不祥的粘稠感。
林澍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透明的液体倒了几滴在水池边缘的暗红色痕迹上。
滋……
极其轻微的响声中,那几滴液体接触的地方,竟然冒起几缕淡淡的、带着腥甜气的灰烟!与此同时,水龙头滴下的暗红色水珠,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点。
“血怨之气,凝结不散,甚至能轻微影响实物。”林澍脸色沉了下来,“这栋楼的问题,比预想的更深。不仅仅是惊扰,可能有某种……献祭或滋养的仪轨残留。”
他话音刚落,水房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一瞬!手电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照出的范围急速缩小、扭曲。堆在角落的破烂拖把扫帚,无风自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响亮,像是有人在不耐烦地敲击。池壁上的暗红痕迹,颜色仿佛也鲜活了那么一瞬。
“退出去!”林澍低喝一声,反手将一张符纸拍向那个滴血的水龙头,同时左手拉住周树的手臂,疾步向水房外退去!
符纸触及水龙头的刹那,爆开一团刺目的金光!水龙头发出尖锐的嘶鸣,滴出的不再是暗红水珠,而是一小股粘稠的黑气!
但就在两人退到门口的瞬间,水房那扇原本半掩着的、锈蚀的铁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推动,“哐当”一声巨响,狠狠朝着两人拍了过来!门板带起的阴风呼啸,速度极快!
林澍反应更快,几乎在门动的瞬间,他已将周树完全挡在身后,右手桃木剑连鞘挥出,横在身前!
砰!
木剑与铁门重重相撞!巨大的力道让林澍手臂一震,脚下踉跄半步,但他死死抵住了。门后传来一声饱含怨毒的尖啸,铁门被一股更大的力量往回拉,似乎想将两人一起拖进黑暗的水房!
门缝里,周树惊恐地瞥见,里面那摊暗红色的水渍正在迅速扩大、蠕动,仿佛要化作什么可怖的形状。
林澍眼神凌厉,咬破舌尖,一口至阳的鲜血喷在桃木剑的布套上!布套瞬间被浸湿一小片,下面的桃木剑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纯阳刚正的气息轰然爆发!
“破邪!”
林澍吐气开声,桃木剑向前猛地一送!
“嗤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黄油,布套包裹的剑尖生生刺穿了锈蚀的铁门!门后那尖锐的嘶啸变成了痛苦的嚎叫,拉扯的力量骤然消失。铁门“哐啷”一声向后荡开,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虚掩着,不再动弹。
水房里,滴答声停了。暗红色的痕迹依旧在,但那股活跃的邪气似乎暂时蛰伏了下去。
林澍收回桃木剑,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下看似简单,实则消耗了他不少精血元气。
“大师!”周树扶住他胳膊,触手一片冰凉,心里又急又怕,“你怎么样?”
“没事。”林澍稳住呼吸,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水房。“只是暂时逼退了。这栋楼里的东西……很凶,而且似乎有某种规律或者‘领域’。”
他看了看罗盘,指针虽然还在颤动,但指向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明确锁定水房,而是在整条走廊和楼梯方向乱转。
“先离开这里。”林澍当机立断,“情况比预计复杂,我需要更充足的准备。而且,白天不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
两人迅速下楼,离开那栋令人窒息的筒子楼。直到重新坐进车里,周树才感觉那种如影随形的阴冷感和压迫感减轻了一些。他看向副驾的林澍,林澍正闭目调息,长长的睫毛垂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很淡。
周树心里揪着,想说什么,又怕打扰他。他默默发动车子,将空调暖风开到最大。
车子缓缓驶离那片破败的家属区。后视镜里,那栋暗红色的筒子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杂乱的建筑群之后。但周树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林澍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沉静,却也带着一丝凝重。
“晚上,我需要再过来一趟。”他缓缓开口,“子时前后,阴气最盛,也是那东西可能完全显形的时候。必须弄清楚它的根源和规律。”
周树握紧了方向盘:“我跟你一起。”
林澍转头看他。周树脸上没有退缩,只有紧张,和一种下定决心的坚持。
这一次,林澍没有说“随你”,也没有警告。他只是静静看了周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回去准备一下。我需要一些特殊的东西,清单我给你。”他顿了顿,“另外,把你的出生时辰,精确到小时,告诉我。”
周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算他的八字,或许是为了准备更针对性的护身手段,也可能是为了判断他在特定时辰的气运吉凶。他心里一暖,又有点忐忑,老老实实地报出了自己的生辰。
林澍默默记下,没再多言。
车子驶入城市主干道,周围渐渐有了人气和喧嚣。但车厢内,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寂。阳光偶尔穿透云层,落在林澍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周树知道,真正的考验,将在今夜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