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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日房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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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第三年。
废墟间,一片被苔藓覆满的断墙下,李响蜷在积水里,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灼痛。
他右腿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弯折,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却有一圈诡异的、正在缓慢蠕动的墨绿色霉斑——那是“锈菌”的标志,被感染的人,会从伤口开始,一点点变成供真菌生长的温床。
他撑了三天,背包早空了,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在昨天换来了指向这个废弃驿站的情报。现在,情报和希望一起成了笑话。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时,他浑浊的眼球里,倒映出了一点光。
暖黄色的,稳定的,从驿站空场边缘一辆不起眼的房车窗户里透出来。那光晕在狂暴的雨夜中,散发着生的希望。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李响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用双手和那条完好的腿,在泥泞和碎石上爬行。血和泥混在一起,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断续的痕迹。
他爬到车门前,抬起血肉模糊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敲响了车门。
门开了一条缝。温暖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奇异的、勾人食欲的淡淡甜香。一只小爪子从门缝里伸出来,爪心里托着一块用干净油纸包好的、压得实实的面饼。
爪子很小,覆盖着柔软细密的浅灰色绒毛,指尖是嫩粉色的肉垫,看起来干净得不属于这个肮脏的世界。
李响愣住了。他颤巍巍地抬头,顺着门缝往里看。
暖光中,他看见了一双眼睛。很大,圆溜溜的,像两颗浸润在清水里的紫黑色葡萄。眼睛上方,一对长长的、耳廓内侧透着粉的耳朵,正有些紧张地微微颤动。
不是人。
是一只兔子。一只用后腿站着,前爪捧着食物,眼神清澈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兔子。
李响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了。不是恐惧怪物,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荒谬现实击穿的崩溃。
他想起之前聚集地里的那些传言:有些变异生物会模仿人类,看似无害,实则早已经被诡异的东西寄生,内里是吞噬血肉的巢穴。
“怪……物……”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猛地缩回手,仿佛那块面饼是烧红的炭。他连滚爬爬地向后缩,折断的腿在泥地里刮出刺耳的声音。“别过来!别吃我!”
小兔子明显被他激烈的反应吓到了,耳朵“啪”地一下紧紧贴在脑后,捧着面饼的爪子僵在半空。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轻的、气音般的“嘤”。
李响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极致的恐惧催生出最后的力量,他手脚并用,疯狂地向远离房车的黑暗爬去。几米外,那个被锈蚀了大半的井盖在他挣扎下猛地一滑——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被暴雨掩盖。井口泛着黑绿泡沫的积水,冒了几个泡,便恢复了平静。
只有一只脱落的鞋子,歪倒在井边。
房车门内,小兔子愿理呆呆地站在那儿。油纸包着的面饼掉在脚边,它没去捡。雨水斜打进来,淋湿了它额前柔软的绒毛。它看着那片吞噬了人类的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关上了门,将暴雨和死亡关在外面。
愿理,严格来说,并非自然诞生的兔子。
在末日降临、地磁紊乱、各种诡异辐射弥漫全球的“大崩溃”初期,并非所有生命都走向衰亡或异变。
极少数个体,在承受了足以致命的辐射剂量后,并未死去,也未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反而发生了某种难以复制的“定向异变”。
愿理就是这样一个奇迹。
它曾是一只最普通的垂耳侏儒兔,“大崩溃”发生时,它的饲养员——一个总爱把它从头摸到尾巴根(虽然有点舒服)的两脚兽——在某天急匆匆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
到吃饭的点,兔不会饿着自己,笼门没锁,愿理用鼻子顶了顶,门就开了。
一开始它还保留警惕,一边紧张地耸动鼻子,一边慢悠悠地以Z字形挪动兔脚,确认没有人后便飞奔食盆,一口气吃光那些被遗忘的、美味的小菠菜干!
小兔扭着毛团似的短尾巴,吃得非常投入,整个三瓣嘴都染成了幸福的绿色。吃完后,它后腿站着,前爪扒在笼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感到一丝久违的寂寞。
时间很快过去,等最后一包小菠菜干也被吃完后,两脚兽依然没有回来。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正慢悠悠地飘进来,温柔地裹住了它。不疼,有点痒,像被羽毛挠了挠耳朵根。
再然后,它发现自己能听懂盆栽的哼哼了,能说话了,它没变成怪物,而是变成了一个和饲养员一样的人类。
变成人类的那一天,兔子久违的做了个梦。梦里没有末日,只有一片无边无际、鲜嫩多汁的菠菜田。它快乐地扑进去打滚,绿色的汁液沾满绒毛。但吃着吃着,菠菜的味道变了,变成一种温暖的、像阳光晒过干草的气息,是那个失踪饲养员身上的味道。
接着,所有的菠菜杆都开始发光,像它种出的浆果一样,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窗外暴雨的形状……
愿理醒了,眨了眨眼。生计所迫,他决定去寻找那个给它小菠菜的人。
一鼓作气。小兔背上自己的小帆布包,一蹦一蹦的跳到门把手上,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铁锈、尘土与某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的风,瞬间涌了进来,吹得它脸颊边的绒毛乱飞。它站在车门踏板上,两只原本机警竖立的长耳朵,像被按了慢放键,一点、一点地……僵直了。
眼前的世界,和它梦里的菠菜田没有一根草的关系。
记忆里那些高高的、方方的“两脚兽巢穴”(大楼),现在像被巨人胡乱推倒的积木,东一块西一块地堆叠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像被啃过的蜂窝一样的结构。地面是灰扑扑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泥土。远处,几根歪斜的金属杆子孤零零地指向同样灰蒙蒙的天空,上面挂着破布条,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
没有绿色。没有声音。甚至连讨厌的虫子叫都没有。
(O Д O ) =͟͟͞͞
=͟͟͞͞(‧̣̥̇ O Д O)
愿理整只兔子石化了。
它保持着“O”形三瓣嘴,眼睛瞪得圆溜溜,后腿还保持着准备蹬跳的姿势,约一秒过后,自然的维持着跳动的姿势完美的扭转了一个弯,跳到别墅的地下室。
太可怕了叽,果然还是需要一个车车载着他跑路。合理地运用工具是非常重要的!
房车停靠在别墅的地下室,是饲养员留下的,记得购买的时候饲养员摸着他的脑袋,跟他说要带他游历四方,吃遍不同地方的小菠菜和胡萝卜。
结果竟然丢下小兔子跑了!愿理决定以后再见到饲养员不给他摸兔屁。愿理一边想着,一边蹦上了房车的驾驶位。
就在这时,一个毫无预兆、冰冷又标准的电子音,直接在它毛茸茸的脑瓜里炸开:
【叮——!检测到符合条件的生命体与载具,契合度99.9%……‘末日方舟-家园重建系统’启动中……绑定成功!宿主您好,我是您的专属辅助系统,将竭诚为您服务,共渡末日,重建文明!(玫瑰)(玫瑰)】
愿理吓得原地一蹦,差点从房车踏板上滚下去。什么东西在它脑子里说话?!
【正在初始化……扫描宿主信息……】
冰冷的电子音流畅地运行着,愿理则惊慌地用爪子捂住脑袋,左看右看。
【扫描完毕。种族确认:……兔形目……兔科……呃?】
系统的播报第一次出现了微妙的停顿。
【重复扫描……确认:宿主为垂耳兔,检测到未知良性变异……年龄约2岁……生命体征良好……】
系统的语速越来越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里挤出来的。
接下来是长达十秒钟的沉默。
愿理不安地动了动耳朵。
叽叽!什么声音在兔脑子里叫?
它听到脑海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像是电流短路般的“滋滋”声,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已经变调了,仿佛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绝望:
【为什么……会是一只兔子……】
【本系统是末日房车生存系统,设计初衷是为人类幸存者提供帮助,数据库里有一万种人类末日生存方案,但没有一种是怎么教兔子在末日活下去的……】
愿理小心地、用意识轻轻碰了碰那个沉默的系统,细声细气地尝试交流:
“那个……你好?”
“你……你也觉得外面看起来,很不好吃,对吧?”
【……】
系统的沉默持续了足足三秒。然后,愿理“听”到脑海里响起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人类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的电子模拟音。
【宿主,本系统没有味觉模块,无法评价环境的“可口”程度。】系统的电子音似乎恢复了一点平静,但总让人觉得那平静下面压着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根据环境扫描结果,该区域地表土壤辐射值超标,有机物含量极低,不建议直接食用。】
“哦……”愿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是一只很博学的兔子,歪着头,耳朵耷拉下来一点。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饲养员的手机上看过。两脚兽的末世来临,你是能带来金手指的系统先生,接下来就应该给我颁发任务,然后我完成任务一步一步走上兔生巅峰。”
说到这里,小兔子停顿了一下。
“那,系统先生刚刚为什么卡了呀?是死机了吗?”
系统如果有实体,现在它的芯片一定在发烫,散热风扇狂转。
【本系统并非“僵硬”,只是在……进行深度的数据库重构与生存评估。】系统用尽可能专业的词汇包装着自己刚才的死机,但内心的弹幕已经多到要溢出:
——为什么僵硬?你问我为什么僵硬?我,代号‘方舟’,是凝聚了旧文明最高科技、旨在辅佐美强惨重建家园的终极系统!本该看着他背负血海深仇,在末日的尸山血海中崛起,一路凭借本系统的金手指收集身怀绝技的队员,建立铁血的团队,上演可歌可泣的救赎与征服!
结果呢?我的宿主,是一只兔子!!
难道要用“谁找到的菠菜最多谁就当队长”来招募队员?难道未来的团队核心战力是一只兔子、一只可能被找回来的仓鼠、以及一群被胡萝卜收买的变异鸽子吗?!啊——!!
一想到自己的精锐团队可能变成小动物团建,系统的温度一路升高,不得已自动调取了一段冰川背景图进行物理降温。
它都要怀疑自己中病毒了。
当然恶语伤兔心,它不能对宿主进行人格(兔格)侮辱,这是系统的铁律。于是,它只能把万千吐槽化为一句平静的:
【因为宿主的种族在协议中属于‘非常规绑定对象’,本系统需要时间生成适配方案。请宿主放心,本系统将恪尽职守。】
愿理眨了眨眼睛。它虽然不太明白“非常规”是什么,但它敏锐地捕捉到了系统语气里那一丝……类似于它啃完了最后一根菠菜梗却发现食盆空了的惆怅?
“系统先生,”愿理的语气更加豪迈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未来的兔傲天,抬起一只前爪,像是在拍一个看不见的肩膀。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说出来,我可以帮忙。”
难言之隐....好吧,至少还是一只会用四字词语的兔子,可以在末日里玩成语接龙是吧。系统崩溃的想。
【……宿主的关怀,本系统已记录。】电子音听起来有点发飘,【本系统运行流畅,当前首要任务是保障宿主生存。现发布初始适配任务,以建立有效协作。】
【任务发布:请宿主为当前载具命名,以便系统进行归档管理。】
【任务奖励:解锁‘基础物资盘点与保鲜’功能。】
愿理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它回头看了看自己温暖的小窝:“正式代号?‘小菠菜号’可以吗?”他最夏欢吃小菠菜。
【……】系统看着那三个字,感觉代码又抽搐了一下。【已确认。载具正式代号:‘小菠菜号’。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中……】
愿理感觉到脑海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发光的清单,上面整齐地列出了它车里的家当:
【红宝石浆果 x 3】
【净化菇 x 5(水源处理)】
【燕麦(少量)】
【《家常菜图谱》】
……甚至还有它藏在驾驶座下面的半包,呃,磨牙饼干。
“好清楚!系统先生好厉害!”愿理由衷地赞叹,它喜欢这种整洁的感觉,伸出兔爪鼓掌。
接着,它又想起系统刚才那微妙的飘忽,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来鼓励这位新朋友。
“系统先生,你不要灰心。”愿理握了握小爪子,认真地对脑海里的声音说,“我一定会活下去,找到我的饲养员的!到时候,我们说不定还能种出好多好多菠菜,开一个菠菜田!或许还可以种萝卜!”
静默的后台学习程序中,系统的核心数据流,因为这番话而产生了微不可查的紊乱。
——种菠菜?开菠菜田?兔子军团征服末日后命令全人类种田吗?它几乎能联想到末日结束后,这只兔子美滋滋地躺在沙滩躺椅上,叼着一杯萝卜汁,摘下墨镜,嚣张酷拽地对人类说:“去,全部给我种菠菜!!”
这简直是足以让任何AI逻辑崩坏的画面!
但是……
系统调取了愿理说这话时的生理数据监测:心跳平稳而坚定,没有任何欺骗或者虚张声势的波动。
这只小兔子,是认真的。
系统沉默地,将那句“开一个菠菜田”录入了核心备忘录,标黄。
然后,它默默地从数据中,扒拉出几篇勉强相关的文献:《极端环境下植物的快速适应性培育》、《小型哺乳动物的社会性行为及凝聚力研究》、《论积极情绪对生存概率的潜在影响》。
系统一边进行着匪夷所思的模型重构,一边分出一丝线程,用听起来已经平静的电子音对愿理说:
【任务更新:‘初步环境侦察’。
请宿主以‘小菠菜号’为圆心,探索半径五十米内的区域。重点记录:
1. 潜在安全威胁
2. 可利用资源
3. 任何异常气息或痕迹
任务奖励:解锁[新家向导协议]
】
愿理精神一振,耳朵“唰”地竖得笔直。
“Yes,sir!这就去!”
兔子小兵标准地敬了个礼,灵活地跳下车,小巧的鼻子开始耸动,三瓣嘴微微开合,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气息。
怪认真的。
系统一边看着兔子兢兢业业嗅探的实时画面,一边在后台的日志中,用最小的字号,写下了一行新的任务总纲:
【终极协议:辅助宿主‘愿理’达成以下目标:
1. 生存。
2. 找到饲养员。
3. 建立稳定的食物供给体系。】
【开始学习:《兔子心理学入门》——第一章,如何理解你的兔子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