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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书脊里的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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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小时候来秦老师家补课的日子已远了,屋子的摆设也一应不再相同。旧的东西可怀恋的固然很多,人生之新的东西亦不复其少。桌子,书架,床,别的也没了。
一蹲在地上,林西就发现地板上好像有几道白痕。秦老师一看是顶讲规矩、爱干净的人,别处的地板都是平平整整利利索索的。老房子的地板,平时没点动静也不会露白。再加上这白痕还没来得及变黄,说明这架子刚被人暴力挪过,又推了回去。谁会在人快死了的时候动书架?
林西有心想挪一下书架,看个究竟。但是毕竟刚来,又怕破坏现场,他四处扫了扫,还是找到高峰。离近了,他抬头看,寻高峰的眼。高峰斜着瞥了他一眼。
他扬起来小时候讨糖吃那种笑脸:“队长,我想把书架挪开看看。”
高峰低下头,林西还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要说点啥,结果眼看这男人从兜里抽出来根烟叼嘴里,拿打火机点上了。
吸了一口,吐出来。学校里抽烟的也不少,林西适应不了,对这玩意儿很敏感,给他呛得咳嗽。高峰看他皱着眉头苦样子,嗤笑了一声。
林西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屋里不止有他们两个人,局里还派了勘察辅助。这会儿有人嘟囔着“叛徒”啊或是“爱出风头”什么的,约摸着又胆小,不好意思大声说,又想显示出自己“正义”精神,这会儿便纠结出个窝窝囊囊又想出头的钻心样子。有人呢则是良善人,拉拉这个劝劝那个,跑过来说和,“这块儿我们挪过了,没发现出什么,后面就是墙,也没什么东西。”
林西点点头,向这人道谢。这时候,高峰把嘴里烟摘下来,开了开尊口:“他想抬就让他抬。”
好吧,高峰发话,自然没人再拦他,于是劝和这人便帮着他一起挪。废了劲移开,果然没什么东西,迎着四处打来瞧热闹的视线,林西镇定自若。他蹲下去,细细看墙面——就算不是他杀,挪这书架也必有用意。侦查总要废功夫,多动脑筋嘛,他是不怕做无用功的。
从桌子上取来手电,照着墙一寸寸看,果然叫他发现点什么。墙上除了虫子印啊斑点之类的,还有些细细的水痕。因着贴了墙纸,所以略微有点鼓包,摸上去还有点发软。
但他拿不准这是不是证据,和案件有没有关系,只好先按下不表。
林西正要起身,一只手斜着探过来,手很长,骨节冷硬,精准摸在这水印上。
林西偏过头,看见高峰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眼有些眯着,盯着这水印。不知道为什么,林西莫名感觉这人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说,就知道憋着吓唬人,没点职业素养。
“嘟—嘟—”高峰的兜在林西耳朵边上震,吓他一激灵。
“嗤。”
又是高峰在嘲笑他。
“高峰。”
他语气平淡,但是对面反而很激动的样子,声音有些大,林西隐约能听到。“抓住了……检查站……”
“收到。”
收了电话,高峰站直了,往外走。
“大周,”他叫了一声,大周从外面忙声应他:“这呢!”
“开车,检查站。”
大周掏了车钥匙赶忙往外走。林西抿了抿嘴,也站起来,急跑两步跟上他们。
越野轰鸣着冲出去了,大周从车斗里掏出来个便携警报器,乌拉乌拉声中,他们交谈几句,林西才搞明白,李大东跑出省检查站去了,再不追都桃之夭夭了。想起胖婶儿不住摩挲她金链的手,爬着红血丝的眼,林西嘴动了几下,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到检查站已经不早了,国道路口,水泥岗亭灰得发旧,黄灯把天色压低了一截。柏油马路仿佛是夜的前身,远望比天色更像夜色,黑暗已大范围铺在这里,天还依旧停留着白昼。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响了一下,是系统自带的铃声,干净而克制。
林西打开手机,是苏明的电话。
“林西,麻烦你转告高队,有进一步结果。”
原来人体血液里的钾含量会乱跳,但眼球里的液体成分比较稳定,且死后改变较慢。他们通过抽取眼球液,对比眼球液和心脏残留血中的电解质浓度比例。发现死者眼球液中的钾含量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式增长,这种速率超过了自然心脏衰竭的逻辑,证明在老人在死前十几分钟内,体内有外源性的大剂量钾盐输入。
“还多亏了高队提醒我们,有没有心脏病的诱因,我们才捋出来方向。”苏明朗润的声音提醒他,原来高峰不是只会在案发现场窜来窜去,像只阴暗的蝙蝠一样突然出现在说小话的人类的身后,吓人一跳。
林西心里嘀咕着,嘴上向他道谢。
苏明轻轻笑了一下,“不用谢,你和高队好好相处,他毕竟是队长。”
乖乖点头,道谢,再道别,林西跑到高峰几人前面。看着他们交接,把李大东关进车里。高峰正要拉门上车,林西按住车门,叫他:“高队,苏明和我打电话,秦老师猝死的是人为的。”
高峰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慢我三步。不知道怎么分到一队的。”
林西刚对他心起的佩服之心油然被打碎了,牙痒痒,想拿自己的旺仔小拳头锤他的旺旺糙男脸。
狠狠蹬了一步上了车,又轻轻把门关上(他是有情商有操守的人,保护他人财产),林西扭过头,看旁边被拷住的李大东。
他形容枯槁,完全不像是敢害人的样子,也不显出发了大财。畏畏缩缩躲在角落里,看着像几天没睡好觉了,眼窝明显下陷,黑眼圈不是一圈,而是一片灰青色阴影。眼白发黄、发浑,像蒙了层雾。
林西愤愤,觉得他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又怨他可怜。移开视线,不愿再看他,却正撞上后视镜里高峰的眼神。
高峰觉得有些无趣,何苦和一个小孩斗什么法。
林西又觉得他恐怕在笑话自己,觉得自己是青瓜蛋子,于是挤眉弄眼对他做了个鬼脸,以示反击。然而那表情明明乱七八糟,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高峰扭过头,面部无明显表情,嘴角有轻微上扬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