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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脊里的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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讯问室，林西和姜云坐在一起，看着桌子那边，缩在椅子里的胖婶儿，像是被凳子收紧了。弓着背，指头僵着，不停地搓、抠、按。
知道李大东自己跑了，刚开始她还不相信，哭天抢地，愤恨、委屈——自己的儿子居然丢下老母亲就走了。后来在警局里，李大东戴着手铐，见到自己老妈，脚尖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手不知道往哪放，裤缝、衣角、又垂下来。胖婶儿终于认命了，妥协了。
林西垂下眼帘，人，男人，好像偏爱有这种劣根性，追逐自由的天赋，情绪上来了惊天动地干一番，潮水褪去又像露出真身的妖精一样，抛下一切逃走了。
一如自己的父亲。
“刘梅，请你坦白你知道的一切。”
刘梅，也就是胖婶儿，疲惫地抬起眼，“我儿子一直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我管不了他，只能娘俩一起躲着。几个月前，突然来了个年轻人。”
林西和姜云对视一眼——牵扯出来新人物了。
数月前，就在一堆老大围着胖婶儿家门口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上门，几句话，一沓钱，好言好语就把这帮人散走了。
胖婶儿轻轻打开条门缝，正看见那人桃花眼盯着自己，笑眯眯的，胖婶儿白日里头打了个哆嗦。
他来意明确，拿钱换命。李大东虽然混蛋，但是也怂得很，不敢做这种事的。但是不干？不干好啊，那帮人怎么走的，就还能怎么回来，甚至还能十倍、百倍。
平民小百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胖婶儿二人吓得惊魂失魄。那人果然给李大东还了钱，找了工作，新衣服也穿上了，新首饰也戴上了，畏手畏脚一阵子发现没有什么指示，只有便宜占，他们也略微放松警惕，开始享受生活了。
直到一周前，悬浮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在了头上，氯——化——钾，胖婶儿这辈子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小小一瓶，就和水似的。可是秦老师是真真实实的人呀。
“你们怎么进的屋子，又怎么把门锁上的？”
胖婶儿的手动了动，扣了扣椅子：“秦老师院子的大门还是老式的，有锁没锁都一样，拿棍一挑就行了。里面屋的小门是新锁，这个钥匙秦老师给大东了一把。”
“他为什么要把钥匙给李大东？”
“因为几周前秦老师复查，说要开点新药，有中药有西药，不好拿，我就说服秦老师雇大东当跑腿的，给他送药。”胖婶儿绷不住了，带着哭腔：“秦老师是看我娘俩可怜。”
到底多吃了两年饭，林西发现姜云远不像自己初遇时的印象，她确实对人亲切和善，笑脸盈盈，她对苦难抱有同情，却从不以同情替代是非判断。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从桌上的抽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语气就像拉家常。
“刘梅，你知道那个年轻人最坏的地方在哪儿吗？他找上李大东，不是指望他能偷出□□，也不是看中他身强体壮。他是看中了你们就在秦老师眼皮子底下，看中了秦老师是一个就算自己生着病，也会为了给邻居孩子找份活计而把家门钥匙交出来的傻老头。”
姜云盯着胖婶通红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一分：
“他杀人的刀不是那一瓶水，而是你们母子受过的、老人的恩惠。”
姜云停顿了一下，等胖婶转为嚎啕大哭后，冷不丁地抛出正题：“说吧，为什么要动书架？”
胖婶儿自顾自抽噎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说那屋里藏着什么，让我们找。但是又没告诉我们具体是什么，只说大概是张纸。我们四处翻遍了也没找着什么奇怪的。”
什么纸？
结束了质询，问题看似明了，实则种种疑惑又抛出来。
秦老师当了一辈子老师，会有什么东西让人这么渴望？为什么要借刀杀人，又怎么找到他？这些问题逡巡在林西心里。
他又回到秦老师的院子。
案子告一段落，局里还在画像，追查胖婶儿口中的男人。院里只有几个警员还在做善后工作。林西进了屋，有些惊讶。阳光透过窗子漫天扑过来，一个高大拔节的身影站在那里。
“高队，你也在。”
林西走近，他在看书架。
“如果把东西藏在墙后，好像有些明显。”
一张纸而已，不一定需要像电视剧里藏宝图一样，拿个小匣子藏着，大可以直接放在——
书架是深色木头的，边角被岁月磨得发钝。不是新家具了，那种木头早已不再反光。书籍码放也自有他的秩序，左到右是学科、上到下是年代、同一作者必定挨在一起，开本、厚薄也尽量相近。
“哎？”林西有些疑惑，引着高峰看着他。
书架上这一格，放的全是教学法与课程研究。书名一律克制、功能明确，几乎没有情绪词。就在中间，夹着一本：《一个中学教师的失败记录》，照秦老师的分类习惯，应该放在教育随笔那类。
林西迎向高峰的视线，试探地伸出手。高峰默不作声。
于是林西有些雀跃，把它抽出来——它的书脊更旧，边角起毛。封面被摸得比别的书更软。
小心翼翼地翻开，某一页，摸到了一片已经酥脆的旧报纸。报纸只有手掌大，边角有一个圆润的缺口，上面的编号用红笔圈起：“X-1992-B”。
“嘟——嘟——”
还是在耳边，这回林西可吓不到了。他看着高峰两指一夹，把手机从兜里带出来，“高峰。”
他眉眼一挑，嘴角随后才动。只抬起一边，幅度极小。
林西看着他盯着自己，“把纸收好吧，不用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