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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个……我好像喜欢你 ...

  •   十七岁的夏天总带着一股消毒水味。不是医院那种呛人的浓冽,是实验楼特有的、混着试剂瓶里挥发的□□气与窗台绿萝潮气的淡味,像一层薄薄的膜,裹住了走廊里凝滞的热。

      祁执抱着一摞竞赛资料穿过长廊,白色衬衫的袖口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冷白的手腕,腕骨凸起的弧度像一块精心雕琢的玉。阳光透过高窗的玻璃斜切进来,在水磨石地面投下格子状的光斑,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肩线笔挺,脊背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沉默的剑。就这样一个人走,脚步声轻得像羽毛,惊不起半点波澜。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气息,鞋底蹭过地面时带起一点灰尘。祁执没有回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资料夹边缘划出细微的折痕——这是他专注时的习惯,雾恩总笑着说这动作像审判官在给难题判死刑,冷静得近乎无情。

      “祁执。”

      声音带着点没稳住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尾音还微微发颤。祁执的脚步顿了半秒,不是因为这声呼唤,而是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脑袋挨着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飘过来,正好挡住了他去取新试卷的路。

      他转过身时,夕阳恰好从窗缝里溜进来,在他的发梢镀了一层暖金。正好对上一双眼睛。那是双很亮的眼睛,瞳仁是深褐色的,像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毫无章法地乱撞,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又落回锁骨处那颗系得一丝不苟的白纽扣上,不敢再往上看。

      少年穿着和他同款的蓝白校服,身形已经抽条得很高,肩膀却还带着点没长开的单薄,站在那里像株被风吹得晃了晃的白杨树,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着,手里攥着的钢笔把指节硌得发白,青色的血管都凸了起来。

      “有事?”祁执的声音很平,像一潭不起涟漪的水,听不出情绪。他的视线越过少年的肩膀,落在公告栏前攒动的人影上,估算着人流散去还需要多久。

      “没、没事。”江野猛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慌乱的眼睛,“我……我叫江野。”

      祁执“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尾音轻得像风吹过。这时公告栏前的人走了大半,几个抱着作业本的女生说说笑笑地离开,露出了后面贴满试卷的公告栏。他侧身绕过江野,继续往前走,白色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声响,像时钟的秒针在走。

      江野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抬起头。右手心沁出的汗把钢笔握得发滑,笔杆上的纹路硌得掌心有点疼。刚才祁执转身时带起的风里,有淡淡的墨水香,混着窗外香樟树的清苦气息,还有一点消毒水的淡味,像一把温柔的钩子,在他胸腔里炸开一片滚烫的涟漪,震得他心脏砰砰直跳。

      三天前的奥数选拔赛颁奖礼上,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祁执。祁执站在领奖台最高处,黑色的西装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灯光打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念出“全省第一”时,台下掌声雷动,他只是微微颔首,手里的水晶奖杯被握得稳稳的,像块不值钱的普通玻璃。而站在亚军位置的江野,捏着手里的银色奖牌,看着他挺直的、毫不晃动的脊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原来真的有人能把“第一”变成呼吸一样自然的事,不需要欢呼,不需要炫耀,就只是那样站着,就赢了所有人。

      此刻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风穿过空荡的长廊,吹动了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叹气。江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上沾了点灰尘。刚才祁执走过的地方,光斑还在缓缓移动,像他不留痕迹的脚步,轻得好像从没来过。他忽然想起物理老师上周讲过的相对运动,此刻他站在这里,一步未动,而祁执已经走向了下一个转角,走向了他看不见的远方。可他的时间,好像从刚才那声轻飘飘的“嗯”开始,就停住了,连风都变得慢吞吞的。

      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江野的草稿纸正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数学公式,背面却画满了简笔画。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一个抱着书的背影,一道挺直的肩线,后来渐渐清晰——是祁执抱着资料低头走路的背影,是他算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峰,是他穿过走廊时被阳光照亮的、泛着浅金色的发梢。最后一笔落在祁执的侧脸轮廓上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走廊里,连他的正脸都没敢仔细看,只敢盯着那颗白色的纽扣,连呼吸都放轻了。

      前排的同学转过来借橡皮,手肘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胳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那人瞥见那页纸时,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同学看过来:“江野,画谁呢?你们班新转来的那个男生?长得挺帅的那个?”

      江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把草稿纸翻过去,用胳膊死死压住,耳尖瞬间泛出红,一直红到脖子根:“别瞎说。”

      “不是?”同学挤眉弄眼,凑近了小声调侃,“那你上课盯着人家后脑勺看了整整一节课?”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颊烫得厉害。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响,一声接着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气都灌进教室,吵得他心烦意乱,连指尖都在发烫。

      江野看着窗外摇晃的树影,香樟树的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风一吹,就晃出一片细碎的光。他第一次明白,原来“心动”这两个字,真的会让人手脚发软,会让人在听到一个名字时心跳加速,会让人在看见一个背影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天放学,江野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着包走出校门。他绕了两条街,走上了祁执回家的那条路。他不敢靠得太近,只隔着五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偷偷摸摸的。他看着祁执在路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支香草味的冰淇淋,看着他低头付钱时,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看着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冰淇淋。他看着祁执从书包的侧面翻出一小袋猫粮,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喂那只橘色的流浪猫,猫蹭他手腕时,他的手指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动作很轻,很温柔。他还看着祁执走进街角的书店,在教辅资料区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他很喜欢的一本奥数习题册,抽出书时,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江野的心湖里,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原来他的开心,这么简单。一支冰淇淋,一只猫,一本习题册,就够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祁执笑。不像别人那样张扬,只是淡淡的,浅浅的,像冰棱上落了点阳光,算不上多温暖,却带着点甜甜的味道,淡淡的,却足够让人记住很久很久,久到好像能刻进骨子里。

      公交车到站时,江野躲在电线杆后面,看着祁执上了车。白色的校服在拥挤的人群里忽隐忽现,像一朵漂浮在水面上的云。他没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拐过街角,变成一个小小的点,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放下攥紧的拳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他为什么还不回家,是不是又跑去球场打球了。

      江野低头打字,指尖还有点抖:“不是。在图书馆,晚点回。”

      他其实还站在公交站的站牌下,手里攥着刚才买的、和祁执同款的香草味冰淇淋,已经化了一半,甜腻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裤子上,留下黏糊糊的痕迹。他却一点都没察觉,心里反复回放着祁执刚才的笑,甜得发腻,像含了一颗糖。那半句没说出口的“我好像喜欢你”,被风一吹,散在了空气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那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进走廊,把江野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祁执刚才的影子,好像重叠在了一起。他站在原地,直到上课铃响了三遍,校园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才慢吞吞地往教室走。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第一页用钢笔写着两个字:祁执。字迹被反复描摹了好几遍,墨色深得发蓝,像刻上去的一样。

      其实他认识他的时间,还要更早一些。早到高一的开学典礼,早到他还没注意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江野有时候会觉得,那个男生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后来才猛然想起,原来他们早就见过,在那个蝉鸣聒噪的九月,在那个阳光刺眼的开学典礼上。

      那天他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有点磨边,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发言稿,紧张得手心冒汗。可他却全程脱稿,声音清晰而平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说到“数学是宇宙的语言”时,阳光恰好落在他的眼镜片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子劈开了江野混沌的少年心事。那一刻,周围的所以嘈杂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的声音,像一道光,照亮了江野的整个世界。

      后来他总在找他的身影。早自习时,他会偷偷看向祁执靠窗的位置,看他咬着笔杆算题,看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会假装和同学打球,目光却总是飘向看台上的祁执,看他抱着竞赛书坐在那里,连风掀起他的书页,都觉得是慢镜头;放学时,他会故意绕远路,就为了和他在同一个路口等红灯,看他背着比别人大一号的书包,步子迈得又快又稳,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是别人眼里的“温柔疯子”。对谁都客客气气,笑起来眉眼弯弯,脾气好得不像话。可他会在有人故意撞掉祁执的书时,笑着走过去,把那人堵在厕所隔间里,直到对方哭着把书捡回来,鞠躬道歉;他会在祁执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时,算准时间,拿着水杯“恰好”路过,假装喝水,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里面的动静;他会把祁执用过的草稿纸偷偷捡回来,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夹在笔记本里,像收藏着什么稀世珍宝,时不时拿出来看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工整的公式,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可祁执不知道。

      他的世界里,好像只有复杂的公式,只有一场又一场的竞赛,还有放学后等他一起回家的雾恩。他们并肩走在一起,讨论着习题,背影和谐得像一幅画。江野就像走廊里的那棵香樟树,站在了很久很久,枝繁叶茂,却从未被他放进眼里,从未被他注意过。

      可他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他会在江野偷偷看他时,忽然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吓得江野赶紧低下头;他会在江野故意走在他身后时,脚步放慢一点,又很快恢复正常。可他没说破,也没疏远,就那样,不远不近地,保持着距离。

      江野也没走。他还在原地,还在偷偷地跟着,偷偷地看着,偷偷地做着那些笨拙的小事。

      “祁执。”江野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一点微涩的味道,像没成熟的青梅。他知道这个人,像一颗遥远的星,永远沿着自己的轨道运行,清冷,耀眼,遥不可及。而他只是地面上的一个观测者,只能远远地看着,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但观测者也有自己的固执。他开始在祁执常去的图书馆座位上,放一颗巧克力,是祁执喜欢的黑巧,苦的;他开始在祁执的自行车筐里,塞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便签,字迹工整,和祁执的字很像;他开始在下雨天,把伞悄悄放在祁执的教室门口,伞柄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这些事做得隐秘又笨拙,像一只怕被发现的小兽,既期待对方能察觉,又怕对方真的察觉,怕被看穿那点小心思,怕连远远看着的资格都失去。

      可祁执始终没反应。巧克力被保洁阿姨当成垃圾收走,扔进了垃圾桶;便签被夹在废试卷里,一起被扔进了回收箱;伞第二天就出现在了学校的失物招领处,孤零零地挂在墙上。江野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眼眶有点发酸,却又生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他总这样安慰自己,没关系,还有很多时间,他可以慢慢来,慢慢来。

      十二月的某天下了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飘了一整天,把整个城市都裹成了白色。祁执晚自习后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路灯的昏黄光线落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他低头时,发现车座上盖着件黑色的校服外套,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正好盖住了落满雪的车座。他皱了皱眉,把外套拿下来,指尖碰到布料时,还带着点残留的温度。他转身想还给失主,校门口却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延伸向街角的黑暗处,很快被新落下的雪盖住了。

      那天晚上,江野在街角的路灯下站了很久。他躲在树后,看着祁执把外套搭在车把上,看着他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看着他的背影在雪幕里越来越淡,像一幅渐渐模糊的水墨画,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从树后走出来,呵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消散。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都落满了雪,冰凉的,融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像眼泪。

      他知道祁执要出国了。消息是他昨天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时,无意间听到的。班主任说,北大已经给了保送名额,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的名额,祁执却拒绝了,他选择了加拿大的一所大学,下个月就要走了。

      原来连轨道,都是会变的。江野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冰凉的,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鼻尖也有点酸。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翻到相册里那张偷拍下的照片。照片里,祁执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发梢泛着浅金色,他低头看着书,侧脸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都开始发烫,然后点开备忘录,打下一行字:

      “航线改变,追踪继续。”

      雪还在下,落在手机屏幕上,很快融化成一滴水,像一滴没说出口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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