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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航班一直朝着你的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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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执在多伦多的第一个冬天,雪下得很大。在温哥华机场取行李时,指尖触碰到行李箱冰冷的外壳,忽然想起临走前收拾东西时,从衣柜深处翻出的那件黑色校服外套。他不记得是谁的,只记得那天雪很大,外套上沾着些细碎的冰晶,口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祁执!这里!”雾恩的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他比祁执早来半年,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穿着件亮蓝色的羽绒服,在人群里像个移动的信号灯,异常的显眼。
“路上顺利吗?”雾恩接过他手里的背包,“我订了市中心的公寓,离学校步行十分钟,楼下就有一家中餐馆,老板是从四川到加拿大来的,做的辣子鸡超正宗,我猜你会喜欢。”
祁执点点头,跟着他往出口走。机场的广播里交替播放着英语和法语,落地窗外是连绵的雪山,空气里有种干燥的冷意,和香港的潮湿完全不同。他拿出手机,关掉飞行模式,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是父亲转来的生活费,数额大得惊人。
“又打钱了?”雾恩瞥了眼他的屏幕,撇撇嘴,“你爸还真是……”
“习惯了。”祁执把手机塞回口袋。他不太想谈论父母,就像不太想谈论那个永远空着的生日蛋糕,和每年准时到账的数字还有毫无暖意的家。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写着:“多伦多零下十七度,记得穿厚点。”
祁执皱了皱眉,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这几天来,总会收到类似的消息——提醒他机票时间别误了飞机,告诉他学校附近新开的中餐馆味道很正,甚至在他熬夜赶作文时发来“别喝太多咖啡”的叮嘱。他问过雾恩,对方查了半天也没查出是谁,只说“可能是哪个暗恋你的学弟学妹吧,祁大状元可是走到哪都不缺追随者的人”。
但祁执对此毫无兴趣。他的日程表排得像精密的齿轮,心理学系的论文、摄影系的采风、接手家族企业的前期调研……这些才是值得投入精力的事。至于那些若有似无的关注,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在多伦多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月,祁执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适应环境上。他修了心理学和摄影的双学位,课表排得满满当当,空闲时就泡在图书馆,或者拿着相机在城市里随意游荡,这里没人会认识他。温哥华的秋天很美,枫叶红得像火,他拍了很多照片,却很少发给别人——陈玥萱忙着适应新的朋友圈,他也不想过于打扰她,而父母的对话框永远停留在“注意安全”这种毫无新意和关心的话语上。
某天下午,他在图书馆查资料时,发现常用的座位上放着一本《社会心理学》,书签夹在第78页。他没在意,坐下时却不小心碰掉了书,一张照片从书页里滑出来。
照片上是片熟悉的走廊,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格子状的光影。角落里站着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年,背对着镜头,身形挺拔,正在看公告栏。虽然只露出个侧脸,但祁执一眼就认出,那是十七岁的自己。
他愣了一下,捡起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3月12日,晴。
这是谁的?谁又会把他的照片放在这儿?祁执皱起眉。他环顾四周,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邻座的女生在写论文,斜前方的男生戴着耳机听音乐,没人注意到他手里的照片。
这很奇怪。
他把照片夹回书里,放回原位,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那个拍照的人是谁?为什么会拍他?又为什么会把照片留在他常坐的座位上?
手机响了,是雾恩的视频电话。
“执执!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屏幕里的雾恩举着一个小龙玩偶,背景是香港的年货市场,“明年是你的本命年,给你求个平安符。”
雾恩总会时不时的回去香港,因为他的这位发小总会在他面前抱怨饭菜有多么多么难吃。
祁执的嘴角柔和了些:“谢谢。”
“跟你说个事,”雾恩突然压低声音,“江野他是不是跟你去多伦多了?我昨天碰到他以前的同学,说他申请了多伦多大学的交换生。”
“江野?”祁执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好像听过,但他记不太清了。
“就是高中总考第二的那个男生啊!”雾恩急道,“个子特别高,总跟在你后面的那个。你当时还说他‘走路所发出的声音像拖拉机’。你不记得了?”
祁执终于有了点印象。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总是在各种考试的榜单上排在他后面,偶尔在走廊里遇见,会红着脸躲开。他没太在意,毕竟“第二”这个位置,从来都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如果一定要去看,他也只会关注雾恩那个小吊车尾的排名,还有令他怀疑他智商的分数。
“没什么印象。”祁执翻开一份审计报告,“可能巧合吧,没兴趣。”
雾恩撇撇嘴:“巧合?他高中就跟个影子似的,你去竞赛他跟着去赛场,你去图书馆他准在斜对面坐,要不是我拦着,他能天天跟你回家。祁执,你确定不记得?”
祁执的笔尖顿了顿。他确实对这些毫无察觉,别人的目光像空气一样透明。
“对了,”雾恩忽然想起什么,“他去年在香港大学毕业的时候,拒绝了好几家投行的offer,说要等一个人回国。当时我就觉得挺不对劲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远处的CN塔模糊成一个灰色的剪影。祁执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扫雪车驶过的痕迹,心里莫名地有点烦躁,他打开黑名单,那个陌生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
三个月后的摄影展上,那是祁执第一次在多伦多见到江野。
他穿着黑色大衣站在自己的作品前,那是一组关于城市角落的照片,镜头下的流浪汉、空置的电话亭、午夜的便利店,都带着种疏离的温柔。忽然有人在身后说:“这张照片的光影处理,很像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
祁执转过身,看到一个很高的男人。但也没过高,只不过比自己高一点点。他穿着驼色风衣,头发剪得很短,眉眼比高中时深邃了许多,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指尖泛着热气。是江野,可又不太像——少年时的青涩被沉稳取代,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向他时,依然亮得惊人。
“你认识我?”祁执问。
“认识。”江野的声音比高中时低沉了些,带着点笑意,“从17岁开始就单方面认识你了。”
祁执没接话。他不擅长应对这种带着明显意图的对话,尤其是对方的目光太过直接,像探照灯一样,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那道视线更像药膏一样贴在他的身上,甩不到的那种,而且异常的灼热。
“你的摄影展很成功。”江野把热可可递给他,“刚出锅的,加了双倍糖。”
祁执下意识地想拒绝,却在触碰到杯子温热的瞬间顿住了。他不喜欢甜食,却很喜欢喝热巧克力和热可可之类的,这件事除了雾恩,还真的很少有人知道。
“谢谢。”他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对方的手很暖和,像揣着团火。
江野的耳尖瞬间红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我在多大读金融,交换时间为两年。”
“嗯。”祁执喝了口热可可,甜腻的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滑,“有事?”
“没事。”江野看着她,“就是想告诉你,我在这。”
那天的对话很短,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祁执心里漾开一圈微小的涟漪。他开始留意身边的“巧合”——去图书馆时,总在同一排书架看到江野;在学校附近的餐馆吃饭,他会坐在斜对角,点一份他在多伦多比较爱吃的三明治;甚至在他熬夜改方案的深夜,公寓楼下会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直到他房间的灯熄灭才离开。
雾恩在视频里笑得不怀好意:“看吧,我说他是你的专属影子吧。执执,你对他就没一点想法?”
“没有。”祁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他做什么是他的事,与我无关。只要不干扰我,随便他。”
可心里那点烦躁却越来越清晰。就像冬天里总也捂不热的手脚,明明知道无济于事,却还是忍不住在意。可能人本身就很奇怪吧。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江野的笔记本里写满了关于他的一切,偷偷的喜欢了他很久。他喜欢在咖啡里加三块方糖,他看资料时会轻轻咬下唇,他拍照时习惯用左手调焦,他冬天会把暖手宝藏在毛衣口袋里……这些细碎的观察,从十七岁开始,记了整整五年。
那天晚上,祁执做了个梦。梦里是高中的走廊,风很大,他抱着试卷往前走,身后有道视线如影随形。他回头,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晕,光晕里站着个少年,看不清脸,只能听到对方说:“再等等我。”
醒来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祁执坐在床上,摸了摸额角,全是冷汗。他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从未打过的号码——是高三时班长发的同学录上抄来的,属于那个永远排在第二名的名字:江野。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锁了屏。大概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他想,那个本在香港的少年,怎么可能出现在温哥华?如果只是因为交换生,那么这个理由也未免太过于简单。
他更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江野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出神。画面里,祁执站在超市货架前,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和高中时一模一样。电脑旁放着一张照片,是从图书馆那本书里抽出来的那张,背面的铅笔字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
“查到了吗?”江野对着蓝牙耳机说,声音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
“查到了,祁先生明天下午有节摄影课,在艺术楼三楼的暗房。”耳机里传来低沉的男声。
“知道了。”江野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素描本。上面画满了祁执的侧脸,从十七岁到现在,线条逐渐成熟,却始终带着那股清冷的劲儿。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日期,是祁执离开香港的那天,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飞机图案。
他花了一年时间说服家里,申请了温哥华的交换项目。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放着国内顶尖的大学不上,非要跑到国外重读一年预科。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在追逐一道光,一道从十七岁那年就刻在他生命里的光。
暗房里的红光有种奇异的静谧感。祁执正在冲洗今天拍的照片,药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让他想起高中化学实验室的味道。忽然,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脚步声?
“谁?”祁执转身,手里还拿着镊子。
红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在门框上,帽檐已经掀开,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带着点倔强的弧度。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在红光里显得格外亮,像藏着两簇跳动的火焰。
祁执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镊子的手紧了紧。
“祁执。”对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下午好。”
这个声音……祁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很熟悉,又很陌生,像被蒙了层纱的旧唱片。
“江野?”
对方往前走了两步,暗房的红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隐忍了很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对”他说,“高中时,坐在你后三排的那个江野。你居然记得我。”
祁执愣住了。他想起来了,那个常年占据第二名的名字,那个在表彰大会上扶过他一把的少年,那个只存在于记忆碎片里的影子,此刻正站在他面前,比记忆中高出很多,眼神灼热,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烧穿。
“你怎么会在这里?”祁执的声音有些干涩。上次在摄影展上的回答让他有点不明不白的,所以又再问了一次。
“来找你。”江野的回答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
暗房里只剩下药水挥发的滋滋声。祁执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些奇怪的痕迹,那张夹在书里的照片,照片背后的日期,信箱里的明信片,超市里的跟踪……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一道清晰的轨迹,指向眼前这个名叫江野的少年。
“你跟踪我?”祁执的语气冷了下来。他不喜欢这种被窥探的感觉,像隐私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不是”江野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点执拗的天真
“?那你为什么会找到我?”
江野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米。他能闻到祁执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药水的气息,让他想起高中时,对方刚洗完澡走进教室的味道。
“从十七岁那年,在走廊第一次看见你开始,”江野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祁执的心上,“我的航班,就一直朝着你的方向飞。”
祁执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冲洗台,玻璃罐里的药水晃了晃。他看着江野那双过于灼热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被猎物锁定的目标,而对方蛰伏了太久,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爪牙。
“我不认识你。”祁执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请你离开。”
江野没动。他看着祁执的背影,看着对方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没关系。”他说,“你会认识我的。”
那天晚上,祁执失眠了。他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江野的话。那个少年的眼神太有侵略性,像带着钩子,一旦对上,就很难挣脱。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人,会对自己产生这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雾恩发来的消息:“刚听同学说,有个叫江野的交换生找你了?”
祁执没回。他点开搜索引擎,输入“江野”和“香港”,跳出的第一条结果是去年的一条新闻,标题是“江氏集团少东家江野放弃保送资格,远赴加拿大求学”。照片上的少年穿着西装,站在发布会背景板前,眉眼冷峻,和暗房里那个身影渐渐重合。
原来如此。祁执关掉页面,心里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一个家世显赫的天之骄子,竟然用这种方式,追着他横跨了半个地球。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江野正站在他公寓楼下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刚炖好的银耳羹,不算很甜。他知道对方今晚大概率不会下来,但还是想等一等,就像过去的一年里,他无数次站在图书馆门口,站在教学楼外,站在任何能看到祁执身影的地方,默默等待。
这条很长的航线,才刚刚开始。他有的是耐心,等那道遥远的星,终于注意到他这颗围绕着它旋转的行星。
他等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