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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江野很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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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水湾的夜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丝绒,温柔地包裹着郑家的私人庄园。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隐约可闻,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穿过精心修剪的园林,拂过那些在夜色中静默的名贵花木,最后温柔地撞击在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玻璃上,留下潮湿的痕迹。
庄园深处,宴会厅是另一重光怪陆离的世界——巨大的水晶吊灯如银河倾泻,成千上万颗切割完美的水晶在暖黄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每一道棱面都像一颗微缩的星辰,将古董花瓶里精心修剪的白色蕙兰照得剔透如玉;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香水的甜腻尾调、顶级雪茄燃烧后的醇厚余韵,还有银质餐盘里黑松露与鹅肝混合的馥郁香气,这些气息交织、缠绕,构成名利场特有的、复杂又迷人的背景味。宾客们衣鬓厮磨,女士们的绸缎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滑如水波的光泽,男士们的牛津鞋踩在光可鉴人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却规律的声响,每一次举杯、每一次颔首微笑、每一次不经意的眼神交汇,都像是一场无声却精密的权力博弈与资源试探。
祁执的黑色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入庄园蜿蜒的车道时,宴会正处在“中场休憩”的微妙阶段——第一个社交高潮刚过,酒精与寒暄带来的热度稍稍退却,宾客们暂歇片刻,或独自啜饮,或三两低语,预备着下一轮更深入、更直白的资源交换与人脉攀附。他推开车门,凛冽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猛然灌入,吹起他额前几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他却恍若未觉,只微微眯了眯眼,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剪裁完美的西装袖口,确保那一小截雪白的衬衫袖口露出恰到好处的长度,便迈开长腿,步伐沉稳地走向那片灯火通明、人声隐约的宴会厅。
门童恭敬地拉开厚重的雕花实木大门,室内的喧嚣、暖意与混杂的香氛瞬间扑面而来,像一层无形的、粘稠的膜,将他包裹。祁执身着标志性的纯黑色定制西装,昂贵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极细微的哑光,将他挺拔得近乎凌厉的身形衬得愈发修长如松;今晚他刻意选了条深蓝色暗纹领带,丝线中织入的银色细丝在特定角度下会泛出极淡的星芒,巧妙地柔化了他眉宇间过于锋利的冷意,却又丝毫不减其清贵气度。他一出现,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几处人群,声音都不自觉地滞了滞,紧接着,几道或探究、或欣赏、或忌惮的目光便若有似无地黏在了他身上——
“那是祁执吧?擎渊资本那位……DT-07那块地,听说最后是他拿下了?”
“啧,年轻得吓人,手段却硬得很。祁家之前那一滩浑水,被他这么一折腾,倒比以前更‘活’了,就是不知道这‘活’法,旁人受不受得起。”
“背景至今是个谜,跟谁都不远不近的。这种人最不能轻易招惹,也最难攀附。”
细碎的议论声像黑暗中漂浮的尘埃,若有若无地飘进祁执的耳中,他却浑不在意,面色沉静如水。
他从侍者托着的银盘中端起一杯香槟,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壁内漾开细微涟漪。他先是与几位站在近处的郑家旁系亲属点头示意,对方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笑容上前寒暄,无非是“祁总年轻有为”“恭喜拿下DT-07”“日后多合作”之类的场面话。祁执的回应简洁而礼貌,语速平稳,用词精准,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眼神却像覆着一层透明却坚硬的玻璃,冷静地审视着眼前每一张脸孔上的虚伪与算计。几句机锋暗藏、实则空洞无物的交流后,他不动声色地找了个借口,转身朝着靠近巨大露台的安静角落走去。
他本就不喜这种过于密集、目的性赤裸的社交场合,每一次程式化的微笑、每一次礼节性的举杯,都像在完成一项耗神却必要的系统派发任务。空气中混杂的、过分甜腻的香水味让他觉得发闷,宾客们挂在脸上的、千篇一律的笑容大多带着明确的目的性,虚伪得让他心底泛起隐秘的烦躁。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刚触到领带结下方光滑冰凉的丝质面料,动作却倏地顿住——
脑海像不受控制的放映机,清晰地回放起几天前在规划署门口的画面:雨丝细密如网,氤氲了城市的轮廓,他把自己的黑色雨伞近乎强硬地塞给江野,对方仰起头看他,细密的雨珠挂在那浓密的睫毛上,路灯昏黄的光晕落进江野深邃的眼底,像盛了一汪深不见底、却暗流涌动的潭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然后是江野那低沉的、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的嗓音,穿透雨幕,清晰地敲在他的鼓膜上:“祁总这是在……关心我?”
心脏像被那潭水深处某种柔软又危险的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一股微妙的燥热毫无预兆地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祁执恼火地抿紧薄唇,将杯中剩余的香槟猛地一饮而尽。冰凉带气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感,却没浇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火气,反倒让心跳在胸腔里擂得更快、更乱了。
就在这时,一股极具存在感和压迫感的视线,如有实质般,沉甸甸地落在了他的侧影上。那视线太过专注,带着能穿透衣料、皮肉,直抵灵魂的重量,祁执不用回头,甚至无需用眼睛确认,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背脊微微绷紧,握着空酒杯的手指收得更用力。
江野来了。
祁执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越过晃动的人影和璀璨的灯饰,投向宴会厅另一端的核心区域。江野正与今晚的主人、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郑家掌舵人郑老先生交谈。他今天穿了身炭灰色双排扣西装,经典的戗驳领设计,衬得他本就高大的身形愈发挺拔如松,肩宽腰窄的倒三角比例在剪裁精良的西装修饰下显得格外优越,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如同鹤立鸡群般显眼;不同于平日偶尔流露出的随性不羁,这身正式感十足的正装,让他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沉稳内敛的权威感展露无遗,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权力的中心,从容调度一切。
然而,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微微侧着身,对郑老先生点头表示赞同或倾听时,他那深邃的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交错的酒杯,精准且毫不避讳地,牢牢锁定了露台边那道孤峭清冷的身影。
四目,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遥遥相对。
以往,祁执会像被烫到般立刻移开视线,用冷漠筑起高墙。但今天,或许是那杯香槟的后劲悄悄上来了,或许是连日来被江野搅得心神不宁、堆积的莫名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他竟破天荒地没有躲闪。相反,他微微抬起下巴,迎着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眼底甚至掠过一丝近乎挑衅的、冰冷的审视,像在无声地质问:你看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野显然捕捉到了他这不同以往的反应。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惊讶,但转瞬便被更深沉、更浓稠的情绪所取代——那情绪像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像暴风雨前压抑的云层,带着祁执读不懂、却莫名让他心跳漏掉一拍、呼吸微窒的复杂意味。然后,江野对郑老先生微微颔首,礼貌地说了句什么,便端起自己手中的酒杯,迈开长腿,径直朝祁执所在的方向走来。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无形的鼓点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时,不断有宾客认出他,纷纷向他点头致意,露出热情的笑容,甚至有人想趁机上前搭话,却都只是被他微微点头,目光却始终锁定目标的疏离姿态无声地挡了回去。他像一艘破开平静海面的巨轮,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通路,而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露台边那个握着空酒杯、身影略显僵直的人。
祁执看着江野步步逼近,距离一点点缩短,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声声沉重而急促,像要撞破胸骨的禁锢。他下意识地将空酒杯握得更紧,冰凉的杯壁几乎要嵌进掌心,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腹抵着玻璃,却丝毫感觉不到冷意。脸上竭力维持着惯有的冷漠与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层冷漠的面具之下,是怎样一片兵荒马乱的战场,混杂着慌乱、恼怒、戒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却又真实存在的……隐秘期待。
江野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站定。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普通的社交安全范围,近得能让祁执清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暖意的男香,以冷冽的雪松和清新的柑橘打底,中调缠绕着沉稳的广藿香,而尾调则是温暖的琥珀和沉稳的麝香,比上次雨中那次闻到的更清晰、更立体,也更具侵略性,强势地钻入鼻腔,侵占着每一寸感官。
“祁总。”江野开口,声音似乎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带着晚宴场合特有的、微醺般的慵懒磁性,又因压低了音量,听起来更像是在耳边厮磨的低语。
“江总。”祁执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与他竭力维持的镇定外表格格不入。
江野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目光自然而然地下移,落在祁执手中那只空空如也的水晶杯上,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勾了勾,那弧度浅淡得几乎不存在,却让祁执的心跳又乱了一拍:“看来祁总今晚兴致不错,酒喝得挺快。”
“例行公事而已。”祁执立刻移开视线,转而看向露台外沉沉的、墨蓝色的夜空,远处海面与天空的界限模糊,只有几点渔火明灭。咸湿的海风透过半开的玻璃门吹进来,带来些许凉意,试图冷却他脸上不正常的微热和胸腔里的窒闷。
“是吗?”江野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笑意,可那笑意落在祁执耳中,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我还以为,祁总是因为看到我过来,才喝得这么急。怎么?想给自己壮壮胆?”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祁执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他猛地转回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瞬间闪过薄怒,眼尾因为情绪激动而染上些许绯红:“江总,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为你是谁?”
“我一直都很看得起自己。”江野非但没有被他的怒意吓退,反而又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危险范畴,衣角几乎相碰。祁执甚至能感觉到江野呼吸时带起的细微气流拂过自己脸颊的皮肤,温热而撩人。江野的目光灼灼,像两簇幽暗却炽热的火焰,牢牢锁住他,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彻底看穿,“尤其是在……”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关于你的事情上。”
这暗示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饰,像一张瞬间收紧的、细密柔软的网,将祁执从头到脚笼罩其中,无处可逃。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起来,那热度迅速蔓延,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滚烫滚烫的。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厚颜无耻、又如此步步紧逼、霸道地闯入他安全界限的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祁执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紧绷的沙哑,还有不易察觉的、因失控边缘而产生的慌乱。
江野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反而缓缓下移,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最终落在了祁执的领带上——那条深蓝色暗纹的领带,结扣因为他方才下意识的烦躁动作和此刻急促的呼吸,微微松垮,甚至歪斜了一点点,破坏了他整体衣冠楚楚、一丝不苟的精致感。
“领带,”江野的视线定格在那里,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歪了。”
他说着,不等祁执有任何反应,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出于良好教养和绅士风度的,伸出了右手,探向祁执的颈间。
动作太快,太理所当然,带着一种近乎专断的掌控力。祁执的瞳孔骤然收缩,清晰地看到他伸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下一秒,那带着略高于自己体温的、干燥温热的手指,就轻轻碰到了他颈侧裸露的一小片皮肤。
“!”
祁执浑身猛地一僵,像被高压电流瞬间击中,从触碰点炸开一片麻酥酥的颤栗,迅速席卷全身。那触碰短暂得如同错觉,却带着燎原之势,瞬间点燃了他血管里沉寂的血液。皮肤接触的地方像被烫出了一个无形的烙印,又麻又酥,还带着一种尖锐的、令人心悸的痒意,直钻心底。他本能地想挥开那只放肆的手,身体却像被施了最恶毒的定身咒,连最基本的闪躲和呼吸都忘了,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任由那陌生的触感在神经末梢疯狂叫嚣。
江野的手指灵活地调整着那个微微歪斜的温莎结,动作出奇地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指腹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祁执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口,细腻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更加细微却清晰的战栗。祁执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颈侧动脉在那一小块皮肤下急促地搏动,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慌乱,像一面被疯狂敲响的鼓。
江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领带结上,长而密的眼睫微微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这让他此刻的神情竟显出几分异样的认真与专注。可祁执透过那低垂的眼睫缝隙,却能窥见他眼底翻涌的、炽热而克制的暗流——那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欲望,像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被一层看似平静的冰面死死封住,可冰面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炽热与激烈。
“好了。”江野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他的手指最后在调整妥帖的领带结上轻轻一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完成的力道,然后,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压迫感的、带着灼人温度的手指一撤离,祁执几乎是在瞬间就猛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身后矮桌的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般急欲拉开距离。他能感觉到脖颈被触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依旧一片滚烫,那热度仿佛有生命般,顺着血液和神经迅速蔓延至全身,连脸颊、耳后都烧了起来,不用看也知道必定红得不成样子。他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江野,胸口因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微微起伏着,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桃花眼里此刻充满了震惊、羞恼,还有一丝被彻底侵犯了私人领域和掌控感的怒意,水汽不受控制地在眼底隐隐积聚着,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加水润潋滟,却也更加……脆弱而引人遐思。
“江野!”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狠狠地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野看着他这明显失控的反应——那泛着动人红晕的眼尾,那紧抿的、因为用力而显得格外脆弱和倔强的淡色唇瓣,那微微颤抖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绷断的身体,还有那双盛满了怒火、慌乱与水光的、漂亮得惊心动魄的桃花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深处像是被什么滚烫坚硬的东西死死堵住,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用了极大的、近乎自虐的意志力,才强迫自己松开手,收回那只渴望触碰更多、更久的手。
“抱歉,失礼了。”他后退一步,恰到好处地重新拉开了社交距离,脸上瞬间恢复了那种彬彬有礼、无可挑剔的绅士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说出惊人之语、做出强势触碰举动的人,只是祁执混乱意识下的幻觉。他甚至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我只是,不想看到祁总衣冠不整的样子。” 然后,在祁执杀人的目光中,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将那句魔咒般的话语,烙进祁执的耳膜深处:
“祁执。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的那副模样……让人很想弄哭你。”
说完,他不再看祁执那双瞬间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多怒火的眼眸,也不再去管对方那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转身,从容而优雅地重新融入了前方光影交错、笑语喧哗的人群,仿佛刚才那个在角落里发生的、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暧昧与无声对抗的一幕,真的只是这场盛大晚宴中一个微不足道、转眼即忘的小小插曲。
留下祁执一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骤然抽空了所有力气。手腕处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紧握酒杯时、因江野靠近而加剧的紧张感;颈侧被触碰过的地方依旧火辣辣地发着烫,那触感鲜明得如同刚刚发生;耳边反复地、不受控制地回荡着那句低沉而滚烫的、如同魔咒般的话语……
“让人很想弄哭你。”
混蛋!
疯子!
简直不可理喻!
祁执猛地转身,彻底背对着流光溢彩、喧嚣浮华的宴会厅,面向露台外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空。夜晚的海风带着凉意,更猛地灌入他微敞的领口,吹拂在他滚烫的脸颊和耳廓上,他却觉得那风还是太热。他大口地、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带着咸味的空气,试图平复那快要跳出胸腔的、失了节奏的心跳,还有浑身那不受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宴会厅内,悠扬的小提琴乐曲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的清脆声响,男男女女压低的笑语和寒暄,隔着厚重的玻璃门传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可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轰鸣的心跳声,血液冲刷耳膜的嗡鸣,以及一种清晰的、前所未有的、令他感到恐慌的感觉——他那座由自己一手打造、苦心经营、坚固而冰冷的理智世界,正在被那个叫江野的男人,用最蛮横、最无理、最直接的方式,硬生生地,敲开了一道清晰可见的、无法忽视的裂缝。
冷风灌入,寒意却驱不散心底的燥热和混乱。
一切都开始失控了。
是从那场规划署门口的雨开始的吗?是从DT-07竞标时那次短暂而犀利的交锋开始的吗?还是更早,从江野第一次用那种深邃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看向他时,就已经埋下了失控的种子?
祁执不知道。他只觉得一阵茫然无措,像站在突然崩塌的冰面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除了慌乱和恼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去深究、不敢去触碰的……更深层的恐慌。是对未知的恐慌?还是对那个正在被强行撬开的、隐秘的自己的恐慌?
而此刻,看似从容走向宴会厅另一端的江野,在无人注意的、被巨大盆栽遮挡的阴影角落里,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松开了自己一直紧握成拳的左手。掌心里,赫然是几道深深的、已经泛出明显红痕甚至有些破皮的指甲印——那是他刚才克制着自己不去做更过分举动时,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皮肉里留下的痕迹。
他快步走到连接宴会厅的侧面小露台,更深沉的阴影立刻将他包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砌墙壁,他闭上眼,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微凉的海风中,他似乎还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属于祁执身上的清冽气息,像雪后松林,混合着自己身上残留的雪松与琥珀尾调,形成一种独一无二、让他血液沸腾的香味。
天知道刚才他需要多大的克制力。
克制着不去吻那双因为愤怒和羞恼而泛着水光、漂亮得惊心动魄的桃花眼;克制着不去拥抱那个浑身竖满尖刺、像只炸毛的漂亮猫咪、却在他触碰下瞬间僵硬脆弱的诱人身体;克制着不去直接将人掳走,带到某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绝对安静私密的地方,彻底揭开他那层冰冷的伪装,看看下面到底藏着怎样动人的风景。
他舔了舔不知何时变得干涩的嘴唇,再睁开眼时,眼底翻涌的墨色已经沉淀为一种近乎痛苦的、深沉的欲望,以及更加坚定、更加势在必得的决心。那决心像淬火的钢,冰冷而坚硬。
祁执,你逃不掉了。
这场由我开始的、慢热的追逐游戏,是时候……加速了。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其实本就一丝不苟的领带和西装前襟,将左手插进裤袋,遮掩住掌心的痕迹,再次迈开步伐,走向宴会厅那片温暖明亮、却虚假浮华的光亮处。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从容,步履稳健,脸上甚至重新挂起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社交性的淡然微笑,仿佛刚才在阴影里的挣扎、隐忍、与内心汹涌的欲望猛兽的搏斗,从未存在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裂痕一旦产生,便是坍塌的开始。而他,乐于成为那个推动坍塌、并在废墟上重建专属王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