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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未完成的kiss ...

  •   港岛的深夜,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浮华,显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沉寂。

      擎渊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由混凝土与钢铁构筑的冰冷迷宫。惨白的LED灯管从高阔的穹顶垂直坠下,光线被规整的灯罩切割成一块块僵硬而界限分明的光区,投在光滑如镜的环氧地坪上,映出车辆线条冷硬的轮廓,也映出祁执皮鞋尖清晰而孤独的倒影。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特有的微腥、灰尘久积的滞涩,还有一丝若有似无、试图掩盖一切却徒劳无功的消毒水味。绝对的安静统治着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脉搏在耳膜上敲击的闷响,以及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低微却持续的潮音。

      祁执的黑色宾利慕尚静静泊在专属车位,车身线条流畅而沉默,如同蛰伏在阴影里的优雅黑豹,与周围零星停放的普通车辆隔着一段微妙的、不言而喻的疏离距离。这恰如它的主人——即使在无人注视的角落,也自带一道无形的、拒绝靠近的壁垒。

      他刚关掉私人手机,屏幕幽蓝的光从眼底褪去,视网膜上残留的光斑旋转变淡,最终融入周遭的昏暗,留下一片疲惫的空茫。雾恩发来的消息还带着他惯常的、试图活跃气氛的活泼语气:【祁总,我这边DT-07的庆功宴好无聊啊!全是老头子在互相吹捧。你没来真是太明智了,是不是又被哪个难缠的合作方气到胃疼了?快从你那个更无聊的郑家宴会里溜出来吧,我给你留了最好的巴黎之花,冰镇得刚刚好!】

      是的,那个宴会他没去。他让雾恩代替他去了,还给他配了一个助理。

      祁执的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顿了顿,正打算回复那句他惯常会说的“没有犯胃病,不必操心,你们玩得尽兴,我就不去了”,另一行字却像细密而精准的针,毫无预兆地刺入他的视野,让他的动作彻底僵住,是江野的消息。

      发送时间显示在十五分钟前。

      内容简洁,语气看似公事公办,却又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关注:【星晖科技后续的技术整合与团队融合,启晟在三年前收购‘迅科’时有过类似经验,过程有些曲折,但也总结了些心得。如果有需要,可以共享部分非核心的整合方案框架和风险评估要点。】

      “共享方案”四个字,像江野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精心编织出的、柔韧而牢固的网丝,带着一种既温柔又强势的姿态,再次无声无息地缠绕过来。祁执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冷光映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指甲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嵌进另一只手的掌心,留下深刻的半月形印记——他太清楚了,江野这看似“顺手”的帮助与“恰好”的经验分享背后,是怎样一种无孔不入的、近乎偏执的关注。他就像一头极具耐心的顶级掠食者,早已将猎物的一切习性、弱点、乃至隐秘的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然后才选择在最恰当的时机,递上最“对症”的诱饵。

      这种被人如此清晰地、牢牢地放在心尖上掂量、琢磨、甚至……珍视的感觉,让祁执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以及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言喻的心慌。那感觉像被人剥去了坚硬的外壳,暴露出内里柔软而不设防的部分,让他既愤怒于这份强势的“了解”,又莫名地为那份专注而心悸。

      最终,他只回了一句极其公事公办、甚至带着刻意疏离的:【谢谢江总告知。后续看项目组的具体需求再议。】点击发送后,聊天界面迅速沉寂下去,那个代表着江野的头像没有再跳动。江野没有像往常那样几乎秒回,也没有再试图找些无关痛痒的天气、财经新闻之类的话题来延长这短暂的交流。

      这种反常的、突如其来的沉默,像一拳打在了空处,反倒让祁执更加心烦意乱,坐立难安。他猛地关掉电脑,屏幕熄灭的瞬间,办公室陷入更深的黑暗。他捞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决定,立刻逃离这间弥漫着江野无形气息、让他感到窒息的办公室。

      电梯“叮”地一声轻响,抵达空旷寂静的地下B2层。金属门向两侧无声滑开,将他彻底投入这片更纯粹、更冰冷的寂静之中。皮鞋鞋跟敲击在光洁地面上的脆响,在巨大的、回声明显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拉长,每一步都像是敲在自己紧绷的心尖上。他快步走向那辆熟悉的宾利,指纹触控解锁,拉开车门,动作流畅而带着一贯的利落。

      然而,就在他弯腰准备坐进驾驶座的瞬间,动作却猛地僵在半空——

      眼角的余光,或者说是一种更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了不远处,立柱阴影与灯光交界处,一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他缓缓直起身,关上车门,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那个方向。

      不远处,一根粗大的承重柱旁,停着一辆线条方正硬朗、通体哑光黑的奔驰G级越野车。而车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随意地倚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

      是江野。

      他没穿白天那身正式的炭灰色西装外套,只着一件看似简单、实则剪裁用料都极为考究的深灰色高领羊绒衫。极好的羊绒质地,在昏暗光线里泛着一种柔和而高级的绒光,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胸膛,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身体线条。领口微微敞开一小截,露出锁骨干净利落的起伏,在昏暗中像是由冷玉精心雕琢而成。他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猩红的火点在弥漫着冷光的车库背景里明明灭灭,格外醒目。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被车库不知何处而来的微弱气流卷着,缠绕上他漆黑利落的短发发梢与宽阔的肩头,将他整个人笼进一层朦胧的、颓废的、却又极具侵略性和故事感的氛围里。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又仿佛只是恰好路过,短暂停留。但祁执知道,那绝不可能是什么“恰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骤然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加速搏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祁执的脑海。

      强迫自己压下瞬间翻涌的慌乱,祁执站直身体,面容恢复了惯常的冷峻,语气刻意压得平淡无波,甚至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疏离:“江总。”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么巧。也刚结束?”

      江野闻声,缓缓转过头。他看到祁执的瞬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似乎亮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深潭被投入石子,漾开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疾不徐地直起身,将指间的烟蒂在一旁立柱上专设的熄烟砂盘里按灭,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然后,他才迈开步子,朝着祁执走来。

      他的走路姿态极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从容不迫。高级定制皮鞋的鞋底与光滑地面接触,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嗒、嗒”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一声声,清晰得像直接敲打在祁执紧绷的神经上,成了催动他心跳失控的鼓点。

      “不巧。”江野在祁执面前一步之遥站定,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经过空旷环境放大后的磁性回响,直接钻进祁执的耳膜,“我在等你。”

      短短四个字,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祁执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脊背立刻贴上了宾利冰凉而坚硬的车门。金属的凉意透过昂贵的西装和衬衫衣料,迅速渗入皮肤,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微不可察的冷颤,却也奇异地拉回了他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等我?”他强迫自己迎上江野过于专注、几乎要将他钉在原地的目光,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还是泄露出了一丝紧绷,“有事?如果是公事的话,可以明天到办公室谈。”

      他试图竖起公事公办的屏障,划清界限。

      江野的目光却并未被他话语里的冷淡击退,反而更加直接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掠过他略显疲惫的眉眼,落在他眼下那层淡淡的、泄露了连日心绪不宁与睡眠不足的青黑阴影上。那眼神太过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解剖般的探究,让祁执几乎有种被剥开一切伪装的错觉,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这过于直接的注视。

      随即,江野像是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一个印着某家知名港式茶餐厅Logo的白色纸质提袋,递到了祁执面前。纸袋的提手处被仔细地打了个结,袋口微微敞着,温热的、诱人的香气立刻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是紫菜和鲜虾混合熬煮的、极其鲜美的汤底气味,还隐隐带着辛辣和暖意;另一股则是芒果特有的、浓郁而清新的甜香,混合着奶油的醇厚。

      “给你带了点宵夜。”江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朋友间的关心。他拿着纸袋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在停车场惨白的LED光下泛着冷白如玉的光泽,与温热的纸袋形成微妙对比。“紫菜鲜虾馄饨,汤是单独封装的,现在应该还是热的。还有……”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祁执的脸,“……芒果布丁,你上次说过的那家,这一款是新出的,你或许会喜欢。”

      祁执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顿住,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这两个简单而具体的食物名称,像两把精准无比的钥匙,“咔哒”两声,毫不留情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尘封的盒子。

      画面清晰得刺痛神经:也是在深夜,他因为一个棘手的跨国并购案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胃痛如绞,脸色苍白地蜷缩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冷汗浸湿了额发。然后,门铃响了,江野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与手中食物包装袋透出的暖香走进来,什么都没多问,只是把热乎滚烫的馄饨和冰凉甜软的布丁还有胃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那时的江野,虽然也关注他,但距离感掌握得恰到好处,远没有此刻这般……近在咫尺,气息交融,带来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死死盯着那个普通的纸袋,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的毒蛇。指尖在身侧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恼怒如同疯长的带刺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江野他怎么敢?怎么敢把他的个人喜好、甚至是一句随口提及的评价,都摸得如此透彻,记得如此清晰?怎么敢一次又一次,用这种看似体贴入微、无可指摘的关怀方式,不动声色地、却坚定无比地越界,侵蚀他辛苦维持的安全距离?

      可与此同时,一丝极其隐秘的、几乎让他感到羞耻的动容,却像黑暗中悄然擦亮的微弱火苗,不受控制地在他冰冷的心底角落悄悄舔过,带来一阵不合时宜的暖意和……酸涩。

      “江野,”他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的怒火如同压抑的火山,已经濒临喷薄的边缘,“你到底想怎么样?”这一次,他连“江总”这个虚伪的敬称都省略了,直呼其名,带着全然的抗拒与质问。

      江野对他的怒火恍若未闻,反而又向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原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瞬间归零,江野高大挺拔的身影带来的巨大阴影,彻底将祁执笼罩其中,隔绝了大部分来自顶灯的惨白光线。祁执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复杂气息:冷冽的雪松尾调,混合着方才烟草燃烧后残留的微苦焦香,还有羊绒衫本身被阳光晒过后特有的、蓬松温暖的织物气息……几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种专属于江野的、强大而迷人的磁场,让祁执的大脑产生瞬间的眩晕,身体几乎无法抗拒地想要靠近那热源。

      “我想怎么样?”江野低声重复着他的问题,声音低沉得像是被最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祁执最敏感的神经上。他的目光不再游移,而是如同最精准的锁定系统,牢牢锁定在祁执因为紧抿而显得颜色越发浅淡、形状却异常优美的唇瓣上,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欲望与渴求,几乎要从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满溢出来,浓烈得令人心惊。“祁执,”他叫他的名字,语气是一种近乎叹息的专注,“你那么聪明,观察和洞察力那么强,会真的不知道吗?嗯?”

      那一声压低了的“嗯?”,带着上扬的尾音,像羽毛搔刮在心尖,又像钩子,试图撬开他紧闭的心防。

      祁执被他看得浑身发紧,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流。他想推开他,必须推开他!这个念头驱使着他抬起手臂,可手臂刚抬起一半,手腕就被一只滚烫而有力的大手牢牢握住!

      江野的手掌温度高得惊人,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火焰,而握住他手腕的力道更是大得不容置疑。祁执用力挣扎了一下,那只手却纹丝不动,反而握得更紧,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将他固定在原地。紧接着,江野的拇指指腹,带着粗糙的薄茧和炽热的体温,开始缓慢而刻意地摩挲过祁执手腕内侧最脆弱、皮肤最薄的那一小块区域,那里是脉搏跳动最明显的地方。

      “!” 那触感,像是最细微的电流,又像是点燃引信的火星,瞬间从被触碰的皮肤窜起,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祁执全身的神经末梢,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差点哼出声来。

      “你……放开!” 祁执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颤抖,愤怒与更深层的慌乱在他胸腔里疯狂搅动、冲撞,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江野却没有放开,反而就着握紧他手腕的姿势,将他的手往上抬,近乎强硬地按在了宾利车顶冰凉光滑的金属漆面上。“砰”的一声轻响,掌心与冰凉坚硬的触感碰撞。冰凉金属的硬度硌着掌心,与江野手掌传来的、几乎要灼伤皮肤的滚烫形成了鲜明到残酷的对比。这个姿势,手腕被高举,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像是某种臣服或邀请的姿态,暧昧而屈从,让祁执的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廓都烫得惊人。

      “祁执,”江野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相触,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时喷出的温热气流暧昧地交融在一起。江野的额头几乎要碰到祁执的,他的鼻尖似有若无地蹭过祁执光滑的脸颊皮肤,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感。“别装作看不见,”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在祁执的唇上,带着烟草的微涩和一种更原始的危险气息,“也别装作不知道。给我一个答案。”

      他的眼神死死锁着祁执的唇,那意图赤裸得如同宣战。祁执的心跳得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能看清江野浓密睫毛每一次细微的颤动,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里带着的热度和一丝极淡的酒气,能看见他深邃眼眸中那个小小的、惊慌失措的自己。

      拒绝的话,冰冷的斥责,此刻全都堵在喉咙深处,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塞住,怎么也吐不出来。甚至,在身体某个隐秘的、连理智都无法完全掌控的角落里,一种陌生的、令他恐惧的期待感,正如同黑暗中的藤蔓,悄然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隐秘地鼓噪着,期待着那即将落下的、未知的触碰……

      就在江野的唇,带着决绝而炽热的气息,即将彻底覆盖下来的那一瞬间——

      “滴——!!!!”

      一声尖锐到刺耳、毫无预兆的汽车喇叭声,如同惊雷炸裂,猛地劈开了这密闭空间里粘稠暧昧、几乎凝成实质的紧绷氛围!紧接着,两道异常明亮刺目的远光灯柱,从不远处的车道拐角猛地扫射过来,如同舞台追光,将角落里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瞬间暴露在强光之下!

      强烈的光线刺激得祁执瞬间闭上了眼睛,生理性的泪水被逼出眼角。再猛地睁开时,光线已经移开,但那突如其来的惊吓和被打断的羞耻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从那种近乎迷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江野也在同一时间松开了钳制他手腕的手,两人像是被烫到般,下意识地迅速拉开了距离,各自退后一步,略显仓促地整理着并不凌乱的衣襟,试图恢复方才失态的仪态。

      那辆肇事的黑色轿车缓缓从他们身旁的车道驶过,速度很慢。驾驶座的车窗似乎降下了一半,司机——一个模糊的中年男性侧影——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莽撞的鸣笛和灯光打扰了什么,透过后视镜,朝他们的方向投来飞快而充满探究意味的一瞥,眼神里混杂着惊讶、了然,甚至还有一丝看热闹的兴味。随即,那辆车像是为了避免尴尬,迅速加速,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嘶响,很快消失在通往出口的斜坡拐角。

      短暂的死寂后,更深的难堪和狼狈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祁执。他像是一只被彻底惊扰、慌不择路的困兽,猛地拉开车门,几乎是跌坐进驾驶座,然后用力甩上车门!

      “砰——!!!”

      沉重的车门闭合声在空旷寂静的地下车库里爆发出格外响亮、甚至带着回音的巨响,像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既扇在无形的空气中,也扇在他自己火辣辣的脸上,充满了狼狈逃离的意味。他双手死死攥住冰凉的真皮方向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喉咙里还残留着方才几乎窒息的堵塞感,唇上似乎还萦绕着江野滚烫呼吸拂过的幻影。

      他不敢,也没有勇气,再看向车窗外。

      车窗外,江野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试图敲打车窗。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宾利车窗内那个模糊而僵直的侧影,昏暗交织的光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清具体表情,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凛冽而冰冷的气场,却比车库本身的低温更让人感到寒意刺骨。那是一种计划被打断的不悦,是猎物几乎到口却又挣脱的愠怒,更是一种志在必得之物被意外惊扰的深沉不豫。

      祁执颤抖着手按下启动键,宾利引擎发出低沉平顺的嗡鸣。他不敢再看后视镜,猛地踩下油门,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暂的尖锐声响,车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迅速驶离这个让他几乎失控的角落,很快便消失在地下停车场出口那片被城市夜光照亮的光影交界处。

      直到那辆宾利的红色尾灯彻底湮灭在出口的光晕和街道的车流中,江野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目光。他站在原地,又静立了片刻,仿佛在平复内心翻涌的巨浪。然后,他缓缓弯腰,从冰冷的地面上,捡起了那个方才在推搡和躲避中被无意挤落、此刻已经变得皱巴巴、甚至有些变形的白色纸袋。手指触碰到包装盒,能感觉到里面馄饨汤盒的冰凉和侧漏的粘腻,也能想象得到,那块精心挑选的芒果布丁,恐怕早已在撞击中碎裂成不成形的几瓣,与奶油狼狈地混合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个一片狼藉的“心意”,嘴角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反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吻未能落下的遗憾,有精心营造的氛围被意外打断的冰冷恼怒与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经过淬炼后、变得更加坚硬和笃定的胜券在握。仿佛猎物的这次逃脱,非但没有让他气馁,反而更激发了他志在必得的征服欲。

      他拿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偏执与掌控欲的墨色。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锥般的戾气:“是我。查一下刚才在擎渊资本B2车库,大约九点四十七分,从D区驶向出口的那辆黑色奔驰E300的车主信息。”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给他找点‘小麻烦’,让他记住,在有些特定的场合和时间里,保持安静远比制造噪音要明智得多。”

      挂断电话,他看也没再看那个纸袋一眼,随手一抛,精准地将它扔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纸袋落入桶内,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转身,迈开长腿,走向自己的奔驰G级。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还残留着空调运转后的微凉空气,以及他自己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但似乎……也隐隐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祁执的、那种清冽如雪后松林般的气息。那气息或许只是他的幻觉,却让他血液深处的某种躁动平复了一瞬,随即又燃烧得更加炽烈。

      江野靠在驾驶座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祁执那双漂亮桃花眼里瞬间积聚的震惊与慌乱,那迅速蔓延至脖颈耳根的动人绯红,那因为愤怒和某种隐秘情绪而微微颤抖的、颜色浅淡的唇,还有……在最后一刻,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几乎要放弃抵抗的、迷离的水光。

      逃得了一次,你逃得了每一次吗?祁执。

      祁执,你的心跳声那么快,那么震耳欲聋,早就把你心底最真实的反应,出卖得干干净净了。

      夜色更深,港岛的不眠灯火在车窗外流淌成蜿蜒的光河。奔驰G级强悍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如同野兽苏醒的咆哮。车身利落地倒出车位,稳稳汇入深夜依旧川流不息的城市脉络。

      这场关于追逐与占有、抗拒与沉沦、冰冷表象与炽热内核的博弈游戏,在这一次未完成的触碰之后,已经无可避免地进入了更胶着、也更危险的阶段。而猎物与猎人那看似分明、实则早已在无数次眼神交汇与心跳共振中悄然模糊、甚至开始置换的身份,也在这寂静车库的一推一拉、一呼一吸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引人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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