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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好像在担心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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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两人之间那层微妙而脆弱平衡的,并非情感上的顿悟或浪漫的契机,而是一封来自“镜界”项目首席科学家,艾伦·米勒博士的紧急邮件。这封措辞严峻的邮件,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性,同时抄送到了祁执和江野的工作邮箱。
邮件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沉重:项目核心的“神经信号动态编码与重构算法”在最新一轮的高强度模拟压力测试中,发现了一个此前所有建模和推演都未曾识别出的、极其隐蔽的逻辑循环悖论。米勒博士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这个悖论如同潜伏在复杂系统最深处的一个“量子幽灵”,在绝大多数常规数据流下完美隐身,不露丝毫痕迹。然而,一旦输入特定模式、特定强度的极端测试数据,它就会被触发,导致整个算法的核心决策逻辑陷入自相矛盾的死循环,输出结果可能出现灾难性的、无法预测的偏差。更棘手的是,这个问题根植于算法最底层的设计哲学,牵一发而动全身,无法通过远程协作或零散的修补来解决。米勒博士以罕见的严肃口吻强调,必须要求两位最高决策者与核心算法团队进行至少两天的、完全隔绝干扰的封闭式线下研讨,集中所有顶尖智力进行高强度攻坚。
邮件的末尾,米勒博士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下了近乎最后通牒般的一句话:“这关乎项目的生死存亡,甚至可能影响整个脑机接口领域的初期伦理框架。我需要你们——祁先生和江先生,人都在场,心都在这里。”
祁执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措辞冷硬的邮件,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完全打乱既有节奏的计划外事件。他更讨厌这种被外力强制安排、尤其是被强制与江野进行长时间、近距离、高浓度接触的处境。封闭式研讨?意味着他们将不得不共处一室,甚至共处一个相对隔绝的环境,长达数十小时。
但他的理性更清晰地告诉他,他更无法容忍的是“镜界”项目的失败。这个项目不仅倾注了擎渊资本巨大的资金和声誉筹码,更是他个人对未来科技趋势判断的一次重要验证,已经在业界和部分敏锐的公众视野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一旦核心算法被证实存在根本性缺陷,引发的连锁反应将是毁灭性的。
在绝对的商业理性与个人不情愿之间,天平几乎没有摇晃的余地。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琳达,声音冷硬得如同淬火的钢:“回复米勒博士,擎渊这边会准时参加,请他们做好一切后勤和技术准备。另外,”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制某种情绪,“联系启晟江总那边,协调具体的时间、地点和封闭期间的安排细则。”
“好的,祁总。”琳达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作为跟随祁执多年的助理,她比谁都更能感知到老板此刻平静语气下翻涌的不耐与隐隐的……抗拒。
半小时后,琳达的内线再次响起:“祁总,已经和江总助理确认过。江总本人表示会全力配合。地点定在位于新界西贡郊区的‘镜界’亚洲联合研究所附属会议中心,那里设备齐全且足够僻静。研讨会从明天上午九点正式开始,米勒博士强烈建议所有核心成员今晚就入住会议中心配套的酒店,以确保明天一早能以最佳状态投入工作,避免通勤损耗精力。”
“……知道了。”祁执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应了下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试图用自己惯常的、ENTP式的思维模式来解构和合理化眼前的一切——这仅仅是一次因技术危机而引发的、必要的、高效率的集中攻关。他和江野,是目前项目中最具决策权重和顶层视野的两个大脑,他们的紧密合作是解决问题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有效的路径。至于封闭住宿……那只是为了最大化工作效率、减少不必要干扰的理性选择,与个人情感无关。
然而,无论他如何用逻辑的框架去包裹,心底那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琴弦被无形手指轻轻拨动后产生的紧绷与嗡鸣感,却始终挥之不去,顽固地盘踞在意识深处。
第二天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紫色时,祁执独自驾驶着他的黑色宾利,驶离繁华的港岛市区,沿着蜿蜒的山路,抵达了位于半山腰的“镜界”联合研究所会议中心酒店。这里被葱郁的山林环抱,环境确实清幽得近乎出世,远离了一切尘世喧嚣,的确是个适合进行深度思考与高强度脑力碰撞的理想场所。但正是这种与世隔绝的静谧,以及酒店本身颇具现代感却线条冷硬的建筑风格,无形中在祁执心头叠加了一层密闭空间的、心理上的压迫感。
他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时,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从旋转玻璃门从容地步入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的大堂。
是江野。
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羊绒大衣,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形愈发显得肩宽腿长,气质卓然。手里只拉着一个小型、低调的黑色登机箱,步履沉稳。他似乎也没预料到会在这里、在这个时间点直接与祁执迎面撞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随即面上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调整方向,朝着前台——也就是祁执所在的位置——走来。
“祁总。”他在几步开外站定,开口打招呼,声音在挑高空旷、回荡着隐约钢琴背景音乐的大堂里显得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商务社交距离。
“江总。”祁执收回看向他的目光,从前台接待手中接过制作精美的房卡和欢迎信封,语气同样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仿佛他们只是两个恰好在此地碰见的、关系普通的商业伙伴。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空气仿佛因为他们的无声对峙而微微凝滞。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礼节性的眼神交流,甚至连最基础的、关于天气或行程的客套话都欠奉。只有一种无声的、紧绷的、近乎冰冷的尴尬,如同透明的屏障,横亘在他们中间。
“房间在几楼?”江野似乎是为了打破这令人不适的沉默,或者仅仅是出于最基本的社交礼仪,随口问了一句,目光落在祁执手中的房卡上。
“七楼。”祁执垂下眼睫,看了一眼房卡上烫金的楼层数字,答道。
“我在九楼。”江野淡淡地陈述,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他微微颔首,语气疏离,“那,明天会议室见。”
说完,他没有丝毫等待祁执一起乘坐电梯的意思,甚至没有再看祁执一眼,便拉着那个轻便的登机箱,转身,步履平稳地径直走向大堂另一侧的电梯间,背影挺拔而决绝。
祁执看着他消失在缓缓合拢的电梯金属门后的身影,握着房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用力,坚硬的卡片边缘硌着指腹。江野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干脆,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两个恰好同路、因为不可抗力而被绑在一起合作的、毫无私交的陌生人。这种清晰划清界限的姿态,本该是祁执所期望的,但此刻真切地感受到,却让他的胸口那股从收到邮件起就隐隐存在的、莫名的窒闷感,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膨胀。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酒店特有香氛的、微凉的空气,试图将那股烦闷压下去,然后也迈步走向了电梯。
晚餐安排在酒店一楼的全日制餐厅,采用自助形式。祁执刻意在房间多待了将近一小时,临近用餐尾声才下楼,以避免与江野同桌用餐可能带来的尴尬。他没什么胃口,只随意取了些清淡的沙拉、烤蔬菜和一小份意面,选了个靠近巨大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庭院朦胧灯光的僻静角落坐下。
然而,他刚拿起叉子没多久,就听到斜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那咳嗽声不高,却因为餐厅此刻人已稀少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竭力控制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震动。
祁执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江野独自一人坐在斜对面靠墙的一张双人小桌旁。他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澈的白水,以及一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只有几片生菜叶子和番茄的沙拉。他微微侧着头,用手背抵着唇,肩膀因为压抑咳嗽而轻轻耸动着。餐厅柔和的、偏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脸颊上两团不太正常的、异样的潮红,与他略显苍白的唇色形成对比,额前的发丝似乎也有些汗湿的痕迹。
他生病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祁执的脑海。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昨天电话确认时,江野助理语气里一闪而过的犹豫;今天大堂见面时,他声音里那丝难以掩盖的沙哑;以及刚才他过分简洁的言语和略显急促、似乎刻意放缓了的呼吸频率……
所以,他是带着病,发着烧,还是来了。并且,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没有提出任何推迟或调整的要求。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却无比尖锐的刺,毫无预兆地扎进了祁执的心底最柔软处。他看着灯光下江野那副明明身体不适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维持着基本仪态的样子,看着他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消瘦了些的侧脸轮廓,以及那掩唇咳嗽时不经意流露出的、一闪而逝的脆弱感……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瞬间在他的胸腔里混乱地翻涌开来——有关切,有不解,有恼怒,气他不顾身体,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更不愿承认的、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心疼。
他强迫自己猛地低下头,将视线死死锁在自己面前那盘色彩鲜艳却瞬间变得索然无味的食物上。他拿起叉子,专注地、几乎是机械地开始进食,努力咀嚼,却味同嚼蜡,完全尝不出任何滋味。
江野那边,咳嗽似乎平息了一些。他几乎没有再动那盘沙拉,只是端起那杯水,慢慢地喝了几口,然后便拿起桌上的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起身,离开了餐厅。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朝祁执所在的这个角落扫过一眼,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不适与思绪里,或者,是刻意忽略了祁执的存在。
当晚,按照计划,有一个小范围的预备会议,在酒店三楼的一间小型智能会议室进行。米勒博士通过加密的高清视频系统接入,再次以更加详细和严峻的语气,向祁执、江野以及双方挑选出的三名核心技术骨干,深入剖析了那个“幽灵悖论”的潜在危害和解决难度。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只有米勒博士冷静却不容置疑的叙述声,和偶尔敲击键盘、调取资料的细微声响。
会议过程中,祁执无法不注意到江野的状态。他虽然依旧能精准地抓住米勒博士陈述中的技术要害,提出几个一针见血的关键性问题,引导着讨论的方向,但他的语速明显比平时慢,声音也更沙哑低沉。每说几句话,他就会停下来,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温水,喝上一小口,喉结滚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喉咙的干痒和不适。他偶尔会用指尖按压自己的太阳穴,那双深邃的眼睛下方,有着比白天更明显的、淡淡的青黑色阴影,整个人透出一种强行透支精力支撑着的疲惫感。
尤其让祁执感到不自在的是,有几次,当他就某个技术路径的修正方案提出尖锐的质疑或反对意见时,他以为会像以往那样,迎来江野同样犀利、甚至更加强势的辩驳与反击。那是他们之间熟悉的交锋节奏。
但这一次,江野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只是缓缓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目光隔着会议桌,深深地看了祁执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交织着显而易见的生理性疲惫,一丝难以解读的深沉,甚至还有一点……近乎无奈的、纵容般的意味?然后,他微微颔首,用比平时更哑几分的嗓音,平静地说:“祁总的顾虑有道理。这个方向的潜在风险确实需要重点评估。可以按祁总的思路,让建模团队再推演一遍,看看数据反馈。”
这种近乎“退让”或“妥协”的态度,完全不符合江野一贯的作风。它没有让祁执感到丝毫胜利的快意,反而像是一拳狠狠打在了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棉花上,无处着力,那种失重感让他浑身都不对劲,甚至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熟悉的江野,应该是那个在商业战场上与他针锋相对、寸土必争,在情感世界里对他步步紧逼、侵略性十足的强势存在。而不是眼前这个,明明生了病、状态不佳却还要硬撑,连在专业领域都似乎失去了往日锋芒、懒得与他进行激烈争辩的、透着一股令人心烦意乱脆弱感的男人。
会议在这种略显沉闷、古怪的气氛中结束。米勒博士切断了视频连接,众人也都面色凝重地收拾东西,陆续离开会议室,返回各自房间,为明天正式开始的攻坚战养精蓄锐——或者说,独自消化压力。
祁执回到七楼那个布置简洁、弥漫着崭新织物气息的房间。他冲了一个时间很长的热水澡,试图让蒸腾的水汽驱散心头的烦闷和身体的疲惫。然而,当他擦干身体,换上舒适的睡衣,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浓重夜色包裹、只有零星几点山间灯火闪烁的漆黑景致时,却发现睡意全无。
寂静像有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今晚看到的画面:江野在餐厅压抑咳嗽时微微耸动的肩膀,他苍白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他在会议室里强打精神却难掩疲惫的眼神,以及那个带着纵容意味的、让他感到无比别扭的颔首……
理智如同最严厉的法官,在一旁冰冷地提醒他:江野生病与否,状态好坏,都与你祁执无关。你们只是因项目而暂时绑定的合作者,仅此而已。他的健康问题,自有他的团队和医生关心。
但是,在理性法庭照不到的、情感与直觉的幽暗地带,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与烦闷感,却如同生命力顽强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那藤蔓上,似乎还生长着细小的刺,带来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他惊愕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有点……担心。
担心他的病情是否会加重,担心他这样硬撑是否会影响明天的研讨,甚至……担心他此刻在九楼的房间里,是否有人照顾,是否难受得无法入睡。
这个清晰浮现的认知,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让他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恐慌和自我厌恶。他怎么能?怎么可以?对江野产生这种……超出界限的关切?
他像是被这个念头烫到一般,猛地转身,近乎仓皇地离开窗边。视线扫过房间床头柜上那部乳白色的酒店内线电话,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个荒谬的、完全不符合他作风的冲动,如同鬼魅般浮现在脑海:打个电话到九楼,问一句。不需要多说什么,就一句“江总,需要帮忙吗?”或者更疏离一点,“需要通知你的助理或安排医生吗?”
他的手指悬在冰冷的电话按键上方,指尖微微颤抖。内心天人交战。理性在咆哮着阻止,警告他这将是危险的越界,会打破目前脆弱的平衡,会让他陷入更加被动和难以解释的境地。而心底那丝陌生却顽固的关切,却像暗夜里的萤火,微弱却执着地亮着。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窗外的山风似乎大了一些,穿过林木,发出低沉的呜咽。
最终,理性还是以微弱的优势,压制住了那不合时宜的冲动。祁执颓然地将手收回,用力地、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半干的头发,然后像是要逃避什么一般,猛地将自己摔进那张柔软却显得无比空旷的大床里,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盖过头顶。
然而,黑暗中,感官却变得更加敏锐。他仿佛能听到楼上隐约传来的、或许只是想象的轻微脚步声,能闻到空气中似乎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江野的雪松气息。
封闭的环境,生病的江野,亟待解决的、关乎项目存亡的技术难题……所有因素如同被命运无形的手揉捏在一起,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祁执在黑暗中睁着眼,清晰地意识到,这场为期至少两天的封闭式研讨,恐怕绝不会如他最初预想的那般,仅仅是一场纯粹而艰苦的技术攻坚。
某些被长久以来用理性、用冷漠、用忙碌强行压抑和封锁在内心最深处的、他以为早已不存在或能够完全掌控的东西,似乎正在这寂静得令人心慌的山间夜晚,伴随着窗外呜咽的风声和楼上那个生病男人隐约的存在感,悄然松动、苏醒。
而失控的预兆,如同遥远天际隐隐传来的闷雷,已然在心头沉闷地滚过。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在这张越来越紧的网中,保持一贯的冷静与掌控。
夜,还很长。山间的寂静,深重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