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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场雨和失控的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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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下得愈发紧了。
祁执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却什么也看不见。脑海里只有风声——不是窗外穿过松林的那种风声,而是记忆里呼啸而过的、带着哨音的狂风。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蜷起膝盖,像一个寻求安全感的孩童。这个姿势让他觉得羞耻,却又无法控制。
松涛阵阵,像海潮,又像某种庞然大物的呼吸。这声音本该令人安宁,此刻却只让他心烦意乱。他试图专注于此,让意识随松涛起伏,可思绪总会被拽回晚餐时那个场景:江野微微偏过头,用拳头抵着嘴唇压抑咳嗽,颈侧的线条绷紧,苍白的皮肤下青筋隐约可见。
“够了。”祁执低声对自己说。
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却也让房间的影子拉得更加扭曲。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默背圆周率。这是他从大学时期养成的习惯,每当思绪纷乱无法专注时,就用这种绝对理性、绝对秩序的数字序列来镇压躁动。
“3.□□338327950288419716939937510...”
数字在脑海中流淌,像一条冰冷的河。起初很顺畅,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地出现在它该出现的位置。但当背到第50位左右时,他的意识开始涣散。江野那双眼睛浮现在数字的间隙里——不是今晚那带着疲惫与纵容的眼睛,而是三年前,他们第一次在竞标会上交锋时,那双锐利如刀、充满侵略性的眼睛。
那时的江野,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站在投影仪前讲解方案,每一个手势都充满自信,每一个结论都掷地有声。祁执坐在台下,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那不是因为江野的方案有多出色——虽然确实出色——而是因为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到他那些尚未成型的想法,并以更完整、更优雅的方式呈现出来。
仿佛江野能看穿他的大脑。
“...58209749445923078164062862089986280348253421170679...”
数字链条断裂了。他忘记接下来是什么。祁执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此刻凌乱地翘起几缕。他放弃了背诵,转而拿起床头柜上的项目草案。
“镜界”——这个名字是他起的。一个旨在通过增强现实与脑机接口技术,打破虚拟与现实边界的项目。这本该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之作,是他十年来在人工智能与神经科学交叉领域研究的结晶。可是现在,这些复杂的算法、精妙的逻辑结构,在他眼中都失去了光彩。
他的目光落在“情感映射模块”这一节。这是整个项目最核心、也最具争议的部分——尝试量化人类情感,并将其转换为可被机器理解、模拟甚至预测的数据流。团队里有人反对,说这是在亵渎人类最后的圣地。祁执当时只是冷笑:“情感不过是生物化学反应和神经冲动的结果,一切皆可量化。”
此刻,他看着自己写下的公式:E=Σ(w_i·s_i)+ε,其中E代表情感强度,w是权重,s是传感器输入的生理信号,ε是误差项。如此简洁,如此优雅,如此...空洞。
他忽然想起江野在一次研讨会上说的话:“如果我们把一切都简化成公式,那我们还剩下什么?当机器能够完美模拟爱,爱本身是否就贬值了?”
当时祁执的回答是:“爱情从来就不是无价的。人们为它标价——用时间,用机会成本,用心碎的风险。我们只是让这个定价过程变得更精确而已。”
江野听了,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什么祁执读不懂的东西。现在,躺在这山间酒店的床上,祁执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嘲讽,也不是赞同,而是一种...悲悯。仿佛江野早已看透,祁执所有的理性主义堡垒,不过是为了保护某个柔软到不堪一击的内核而建造的城墙。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
祁执抬起头,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在路灯的映照下像一道道泪痕。山间的雨就是这样,来得突然,且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无端地想到,九楼的那个房间,窗外的景色应该差不多,只是更高,离雨更近。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文件,但那些字母和数字开始跳舞、重组,最后拼凑成江野的名字。不是“江野”这两个汉字,而是“Jiang Ye”——拼音的形式,像某种程序代码。
祁执猛地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闷响。这太荒谬了。他,一个致力于用算法解构人类一切体验的人,现在竟然因为一个合作方——一个竞争对手,一个让他屡次感到威胁的存在——而心神不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幕厚重,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水墨画中晕染开的部分。酒店花园里的路灯在雨帘中化作一团团昏黄的光晕。他试图寻找某种秩序,某种模式——雨滴敲打玻璃的节奏是否遵循某种数学规律?风的方向和强度是否能被建模预测?
但今晚,他的大脑拒绝工作。那个理性、冷静、一切尽在掌控的祁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存在——一个会担心某人是否带了药、是否病得严重、是否需要帮助的......普通人。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雨夜的寂静,祁执的心脏猛地一跳,那种失重的感觉像是电梯突然下坠。他盯着那部红色的老式内线电话——酒店为了营造怀旧氛围而保留的装饰品——仿佛它是什么危险的生物。
第二声。
第三声。
他应该接吗?可能是前台,可能是会议组织方,也可能是......他走到电话旁,看着它随着铃声震动。塑料外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第四声。
他终于伸手,拿起听筒。冰凉的塑料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喂?”
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紧绷,像是琴弦调得太紧,随时可能断裂。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只有电流的嗡嗡声。然后,是呼吸声——略微急促,带着不自然的间隔,仿佛说话的人需要努力控制才能不让咳嗽逸出。
祁执的手指收紧。塑料听筒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祁总......”是江野的声音,但和晚餐时听到的完全不同。更沙哑,更深沉,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气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抱歉打扰。”
又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被刻意压低,但祁执还是听到了。
“我房间的露台门,”江野继续说,语速很慢,似乎在积蓄力气,“好像被风吹开了。锁似乎有点问题,关不严。”
停顿。呼吸声。
“雨......扫进来了。”
短短一句话,祁执的脑海中已经构建出完整的画面:被风吹得剧烈摇晃的露台门,雨水如注般泼洒进来,地毯被浸湿,深色的水渍不断扩大。而江野,穿着单薄的睡袍,也许正试图用什么东西堵住门缝,但无济于事。他的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关节突出。
为什么打给我?
理性的质疑如潮水般涌来。酒店有24小时前台,有维修工,有值班经理。任何一个都比打电话给竞争对手、给一个他应该保持距离的人更合理。除非......
除非这不是关于门。
祁执的喉咙发紧。他想说“我帮你联系前台”,想说“这种事应该找酒店解决”,想说“我们之间不该有这种私下的接触”。但说出口的却是:
“......我知道了。”
声音干涩,像久未使用的门轴。
电话那头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沉默了一两秒。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短暂的空白。
“房号。”祁执说,更像是在质问。
“902。”
“等着。”
他挂断电话,动作有些粗鲁。听筒落回座机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然后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我在做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一股冲动,一股强大到让他无法抗拒的冲动,驱使他行动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色条纹睡衣——真丝材质,熨帖舒适,是他习惯的秩序与掌控感的一部分。现在,他却要穿着它,在深夜,去另一个男人的房间。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袍——同样是酒店的白色棉质睡袍,随意裹在身上,腰带草草系了个结。然后他扫视房间,目光落在书桌上的多功能工具刀上。那是他旅行常备的东西,一个ENTP对不可预测世界的微小防备。他抓起它,塞进睡袍口袋。
走出房门时,走廊空无一人。暖黄色的壁灯在厚重的深红色地毯上投下一个个光圈。他的拖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电梯厅里,镜子映出他的身影:头发凌乱,睡袍松散,脸上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表情——紧张、戒备,还有一丝......期待?
不,不是期待。绝不可能是期待。
电梯门缓缓打开,镜面内饰映出无数个祁执,层层叠叠,向深处延伸。他走进去,按下9楼。电梯上升时的轻微失重感让他的胃部收紧。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3、4、5......
为什么是902?为什么是九楼?祁执自己的房间在六楼,行政楼层。而江野住在九楼,普通套房。这不是巧合——会议组织方按公司级别分配房间,而江野的公司规模确实不如祁执的。但江野本人的影响力,他的才华,他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电梯停在九楼,门滑开。
九楼的走廊装饰与六楼略有不同,地毯是更深的蓝色,墙纸是哑光的浅灰,灯光也更暗一些。902在走廊尽头,拐角处。祁执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仿佛在拖延时间,又仿佛在给自己最后的逃跑机会。
逃跑?从什么面前逃跑?
他停在902门前。深色的木门,金属门牌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冷光。他抬手,迟疑了一瞬,然后敲门。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几乎是立刻,门后传来脚步声——有些虚浮,有些匆忙。然后门开了。
江野站在门后。
祁执的第一反应是:他病得比看起来更重。
江野的脸色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近乎透明,只有颧骨处泛着不自然的潮红,那是发烧的迹象。他的头发确实湿了,几缕黑发贴在额角和太阳穴,还在滴水。深蓝色的睡袍领口松垮,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和苍白的胸膛。睡袍下摆也湿了一片,颜色更深。
但最让祁执呼吸一窒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沉着、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因为高烧而水汽氤氲,眼白布满血丝。然而在看见祁执的瞬间,那眼底骤然亮起的光芒,如同夜航的船只看见灯塔,绝望的旅人看见绿洲——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几乎令人心碎的亮光。
“祁总......”江野侧身让开,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麻烦你了。”
祁执没有回应,径直走进房间。动作有些僵硬,仿佛每个关节都需要上油。他的目光刻意避开江野,扫视房间。
格局与他的房间相似,但更小一些。行李箱开着放在行李架上,几件衣服随意搭在椅背上。书桌上散落着文件、笔记本电脑、一个白色的药盒和半杯水。靠近露台的地毯确实湿了一片,水渍边缘还在缓慢扩散。露台门半开着,在风中轻微摇晃,每一次晃动都有雨丝斜射进来,在室内灯光下闪闪发亮。
冷风灌入,带着山雨特有的清冽和寒意。祁执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走到露台门前,首先注意到的是门锁的构造——老式的插销式,与门框上的卡槽对齐。但卡槽明显变形了,边缘翘起,导致插销无法完全插入。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发现门框底部的木头有被水浸泡膨胀的痕迹,这可能是导致变形的原因。
“有工具吗?”他问,没有回头。声音刻意保持平静,专业,就像在会议室里讨论技术问题。
身后传来江野压抑的咳嗽声,然后是窸窣的动静。“我找找......”声音虚弱,还带着喘息。
祁执皱眉。他尝试用手将门用力拉紧,然后猛地推上。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插销仍然无法完全卡入。他换了个角度,用肩膀顶住门,双手同时用力——
“给。”江野的声音突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祁执猛地转头,发现江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距离不过半臂。他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多功能螺丝刀,眼神有些涣散,递过来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们的手指在交接工具时短暂触碰。江野的皮肤滚烫。
祁执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心跳如雷。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门锁,接过螺丝刀,开始尝试调整卡槽的位置。这个姿势让他背对江野,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背上,灼热而专注。
“你......”祁执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应该离远点,风大。”
没有回应。但几秒后,他听到脚步声退后了一点点。
祁执用螺丝刀撬动变形的卡槽,金属刮擦木头发出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刺耳。他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工作,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有力——这是他的舒适区,解决问题,修复故障,让无序回归有序。
终于,卡槽被撬回大致正常的位置。他再次尝试关门,这次插销顺利滑入卡槽,发出令人满意的“咔哒”声。门关紧了,风雨被挡在外面,只剩下沉闷的敲打声。
“暂时这样,”祁执直起身,将螺丝刀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依然没有看江野,“明天让酒店彻底修理。”
然后,他不得不转身。
江野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像他建议的那样退远。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下颌线紧绷如弓弦。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祁执无法——或者说不敢——解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祁执能闻到雨水的气息,酒店香薰的淡淡木质香,还有......江野身上那股混杂着药味、汗水和某种独特体味的复杂气息。这气息让他头晕目眩。
“你......”祁执的喉咙发紧,“吃药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越界了,这暴露了关心,这打破了他为自己设定的所有界限。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江野似乎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怔了一下,长而密的睫毛颤动如蝶翼,然后垂下视线,看向地毯上那片水渍。
“吃了。”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又是一阵沉默。尴尬的,紧绷的,充满未言之语的沉默。祁执感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一种陌生的、令人恐慌的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他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那......我走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促。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向门口走去,脚步匆忙,睡袍下摆随着动作翻飞。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个人,回到自己安全的、有序的、可控的世界。
然而,就在他与江野擦肩而过的瞬间——
他的手腕被握住了。
那只手滚烫,掌心潮湿,力道并不重,甚至带着病人特有的虚软,但那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袍袖口,直接灼烧到祁执的皮肤,继而蔓延到四肢百骸。
祁执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沸腾。他愕然转头,看向江野。
江野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挡了大部分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颤抖的嘴唇,还有那只握住祁执手腕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泛白,却又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窗外的雨声变得遥远而模糊,房间里的灯光变得柔和而朦胧,一切都慢了下来,只剩下手腕上那滚烫的触感,和两人交错紊乱的呼吸声。
然后,江野开口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沙哑,破碎,像被碾过的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别走......”
停顿。一次深呼吸,带着压抑的咳嗽冲动。
“......就一会儿。”
祁执的理智在尖叫。这不对,这不合理,这违背了所有规则。他是祁执,是那个用理性构筑城墙、用距离确保安全、用冷漠保护自己的人。他不应该站在这里,在深夜,在另一个男人的房间,被对方这样握着,听着这样脆弱到不堪一击的恳求。
他想挣脱。他的手甚至已经微微用力,肌肉紧绷。
但他没有。
他看着江野低垂的侧脸,看着那因为高烧而泛红的耳廓,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他突然意识到,江野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过这样的脆弱。那个在竞标会上锋芒毕露的江野,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江野,那个总是带着从容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江野——现在正握着他的手腕,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请求他不要离开。
就一会儿。
这个认知击垮了祁执。他所有的防御工事,所有的理性堡垒,所有关于界限和准则的坚持,在这滚烫的体温和这声破碎的恳求面前,如同沙堡般轰然倒塌。
他站在原地,没有挣脱。
也没有回应。
只是任由那只滚烫的手,握着他的手腕。
任由窗外的风雨,敲打着这个寂静而失控的夜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祁执失去了时间感。他能感觉到江野的体温,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的气息。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脉搏正疯狂跳动,与江野掌心传来的微弱脉搏形成某种错位的共鸣。
902房间的空气,仿佛在江野那声低哑的恳求和手腕上传来的灼热触感中彻底凝固了。窗外的雨声、风声,此刻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白噪音,唯有两人之间这不足半米的距离,以及那皮肤相贴处传来的、滚烫而执拗的温度,构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令人心悸的宇宙中心。
祁执僵立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如铁,血液却在皮下疯狂奔流,冲向被握住的手腕,冲向耳廓,冲向怦怦作响的胸膛。那只手的力量并不大,甚至带着高烧病人特有的虚软,可他却感觉像是被最坚韧的藤蔓缠住,又像是被烧红的铁烙烫伤,竟一时无法、也不愿挣脱。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骨节分明、肤色因发烧而泛着浅红的手。江野的手很大,几乎能圈住他整个腕骨,掌心干燥却异常灼热,指尖微微蜷着,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脆弱。祁执能感觉到对方指尖无意识的、细微的颤抖,以及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的、快于常人的脉搏跳动。
时间像是被拉长又压缩。每一秒都充满了无声的惊涛骇浪。
祁执的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你放手”,想问“你到底想怎样”,但所有的质问都在触及江野低垂的、被发丝半遮住的侧脸时,消弭于无形。那张脸上褪去了平日的锐利与掌控感,只剩下病态的白皙、疲惫的轮廓,和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他湿漉的额发,微颤的睫毛,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还有那只固执地不肯松开的手……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大而无言的冲击力,精准地击中了祁执内心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地方。
他不是没有见过人生病的样子。但他从未见过江野这样。这个永远游刃有余、仿佛能将一切握在掌心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内里最柔软、最需要依赖的部分——而这份依赖,指向的竟是他自己。
这个认知,让祁执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有慌乱,有不知所措,有被冒犯边界的不悦,但更深处,却诡异地滋生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被他拼命否认的悸动与酸软。仿佛长久以来冰封的湖面,被一颗滚烫的流星砸中,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底下被封冻的湖水,开始不安地涌动。
“江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意味,“你先放手。”
江野没有立刻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力道依旧不大,却传达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因为发烧而蒙着一层水雾、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望进祁执的眼底。那目光不再有任何侵略性或算计,只剩下纯粹的、近乎哀求的专注。
“冷……”他低声说,声音破碎,像被风吹散的羽毛,“房间里……冷。”
这明显不是全部的理由,甚至可能只是一个苍白的借口。但配合着他此刻的状态和神情,却拥有了一种奇异的说服力。祁执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潮湿的地毯,依旧有细微冷风渗入的露台门,空调面板上显示的温度并不算低,但对于一个发着高烧的人来说,或许真的不够。
祁执闭了闭眼,感觉理智和情感正在体内进行一场激烈的拉锯战。走?留下?推开他?还是……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江野的身体忽然轻微地晃了一下,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也随之松懈了一瞬。他似乎想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但眉宇间蹙起的痛苦神色和瞬间更加苍白的脸色,却骗不了人。
祁执的心猛地一揪。
几乎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没有甩开那只虚软的手,反而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江野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帮助他稳住身形。
“你先坐下。”祁执的声音依旧僵硬,但动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半扶半强制地将江野带向床边。
江野没有反抗,顺从地被他搀扶着,坐到了床沿。他的呼吸因为刚才轻微的晕眩而略显急促,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祁执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江野病态的憔悴。他的睡袍领口松散,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的肌肤,那里也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他低垂着头,脖颈的线条因为无力而显得脆弱。
那只滚烫的手,依然被祁执握在手里。或者说,现在是祁执握着他的手腕。这个姿势的转换,微妙地改变了两人之间的气场。
祁执松开手,转身走向房间的小冰箱,从里面取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他又从吧台拿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水,走回床边,递到江野面前。
“喝水。”他的语气生硬,像在发布命令。
江野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伸手接过水杯,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祁执的手指。两人俱是一顿。
江野慢慢地喝着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祁执移开视线,走到露台门边,再次检查了一下门缝,确认风雨不会大量灌入。然后,他走到空调控制面板前,将温度调高了两度,又打开了除湿功能。
做完这些,他站在房间中央,突然有些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应该立刻离开,回到自己安全的空间。但脚下却像生了根。
“祁执。”
江野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祁总”。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祁执身体微微一震,转过身。
江野已经放下了水杯,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药物的作用和短暂休息后,似乎恢复了些许清明,但深处的疲惫和依赖感依旧存在。
“谢谢。”江野说,很简单的两个字,却因为他的注视和此刻的情境,显得格外沉重。
祁执抿了抿唇,没有回应这句感谢。他走到床边不远处的单人沙发旁,坐了下来,与江野隔着几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既不算太近,留下了安全空间,又不算太远,仿佛一种无言的陪伴。
“烧到多少度?”祁执问,目光落在床头的电子闹钟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上来之前量过,三十八度七。”江野回答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药效还没完全上来。”
祁执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三十八度七,不算低烧了。难怪他看起来这么糟糕。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剑拔弩张或尴尬的沉默不同,似乎多了些微妙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药味、雨水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缓慢流淌的张力。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敲打窗户的声音变得细碎。
“明天的会,”祁执开口,话题转向工作,这是他感到最安全的方向,“你能撑得住?”
江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死不了就得去。米勒那个老顽固,不会允许任何人缺席。”
祁执皱了皱眉。他想起江野在下午会议上强打精神的样子,以及那种近乎退让的态度。也许那并不完全是纵容,而是身体不适导致的精力不济。
“如果状态不行,可以视频接入部分环节。”祁执说,语气依然公事公办,“‘镜界’需要的是有效的头脑,不是硬撑的躯壳。”
江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是在关心项目,还是……”
他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悬在空中。
祁执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别开脸,冷声道:“我只是不想因为不必要的身体原因,影响攻关效率。”
江野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听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别的什么。
房间里的灯光温暖而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地毯上。祁执坐在沙发里,身体依旧紧绷,但神经却在这种奇异的、安静的氛围中,慢慢松弛下来一丝。他不再急于逃离,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窗外渐弱的雨声,听着江野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江野在这样一个夜晚,以这样的方式共处一室。没有针锋相对,没有算计试探,只有生病的脆弱和一种……近乎诡异的平和。
不知过了多久,江野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似乎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边,眉心依旧微蹙,但表情比之前放松了许多。
祁执站起身,动作轻缓。他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探向江野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依旧滚烫,但似乎比刚才稍微降下了一点点温度?或许是他的错觉。
他收回手,站在那里看了江野几秒。睡着后的江野,收起了所有锋芒,五官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而英俊,也异常……无害。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透出几分孩子气的依赖感。
祁执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拿起床尾叠放整齐的薄被,轻轻盖在江野身上,仔细掖好被角,避免冷风灌入。然后,他走到门口,关掉了大部分灯光,只留下墙角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
他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沉睡的身影。
雨几乎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山间的夜,重归寂静,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寂静中悄然改变。
祁执轻轻带上了902的房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他胸腔里那颗依旧未能完全平复的、跳动得有些陌生的心脏。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窗外,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疏朗的星子,湿漉漉的山林在夜色中呈现出墨黑的剪影。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江野握过的、灼热的触感,以及后来他反握住对方手腕时,那脆弱而真实的脉搏跳动。
冰层上的裂缝,已然清晰可见。而裂缝之下,是涌动着的、他既恐惧又隐约期待的未知暗流。
今夜,无人安眠。某些坚固的东西正在融化,某些深埋的东西正在苏醒。而明天,等待他们的,不仅是“镜界”项目的技术攻坚,或许还有更多始料未及的风暴,与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