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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独白 ...

  •   祁执。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八年,早已磨出了血泡,结了痂,又反复撕裂,如今只剩下麻木的钝痛。每一次默念,都像是有细小的针,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一下下扎着,不尖锐,却绵延不绝,让我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它不再是年少时唇齿间青涩滚烫的试探,不再是午夜梦回时甜蜜又酸楚的呓语,它变成了一种生理反应,一种条件反射,一种刻入骨髓的、无法根除的顽疾。听到相关的声音,看到相似的背影,甚至只是闻到某种特定牌子的皂角香气,都会让它在我的意识里轰然作响,震得我头晕目眩。

      我把车停在你能看见,又不会打扰到你的距离。引擎早已熄灭,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可我还是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沉闷得像是要把这具躯壳都震碎。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方向盘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真皮,留下浅浅的指甲印。车窗外的梧桐叶子一片片往下掉,金黄的、枯黄的、边缘卷曲着褐色的,打着旋儿,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场缓慢而悲伤的舞蹈,最终飘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我这些年来一点点被耗尽的勇气、期盼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它们曾经那么繁茂,在盛夏里撑起一片浓荫,投下清凉的影子,那时候我总觉得未来很长,长到足够让我慢慢走近你。可现在,却在萧瑟的秋风里,无可奈何地坠落,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就像我对这份感情的坚持,看似还在原地,实则早已从内部开始腐朽,摇摇欲坠,只等最后一阵风来,便会彻底溃散。

      祁执,你真的……好难追啊。

      难追到让我觉得,这八年就像一场我自己导自己演的、荒诞又漫长的默剧。

      而我是台上那个唯一的、可笑的演员,穿着不合身的、借来的戏服,化着拙劣的、随时会花掉的妆容,用尽全身力气表演着喜怒哀乐,每一个表情都夸张到极致,每一个动作都拼尽全力,只为了能抓住台下那道或许根本不存在、或许只是我臆想出来的目光。你则是台下唯一的观众,永远坐在最前排最中央的位置,光照最好,却永远面无表情,像一尊被时光打磨得极其精致却也因此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雕塑。

      灯光打在你身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你却连睫毛都未曾为我颤动一下。

      偶尔,你或许会因为剧情无聊而微微蹙一下眉,或者因为某个拙劣的笑点而几不可察地撇一下嘴角,这微不足道的反应,都足以让我在后台反复琢磨、彻夜难眠——是不是哪个走位挡住了你的视线?是不是哪句台词太过庸俗,玷污了你的耳朵?是不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噪音,打扰了你世界的清静?那种患得患失、如履薄冰的心情,像一张用最细的钢丝编织成的、密不透风的网,把我从头到脚牢牢困住,越挣扎勒得越紧,让我在每一次鞠躬谢幕、灯光暗下之后,都瘫倒在后台,精疲力竭,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我右边外套的口袋里,放着那支上周才取回来的钢笔。冰凉的、有些分量的触感隔着布料贴着我的大腿,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寒冰。是上周鬼使神差,我又去了老城区那家开了几十年的、快被时代遗忘的文具店。店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纸张、墨水、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老师傅戴着老花镜,鼻尖几乎要碰到笔身,拿着小巧而锋利的刻刀,对着那支黑色的笔身比划了半天,才慢悠悠地抬起头,透过镜片上方看我,声音沙哑:“先生,‘祁执’这两个字……笔画太硬,转折也多,得慢慢来,一刀错了可就难补。你着急不?”

      我当时就愣住了,像被什么击中了心脏,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店里很安静,只有老旧挂钟的滴答声。然后,我才像是猛然回魂,扯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僵硬的笑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没关系,师傅,我不急。您慢慢刻,刻仔细点……我等得起。”

      可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喉咙像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干涩发紧,连吞咽都困难。

      等?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从十七岁那个闷热得让人心烦意乱的夏天开始,从走廊里那惊鸿一瞥、万劫不复开始,我就仿佛被施了咒,站在这条名为“等待”的、看不见尽头的单行道上。前方是你永远清冷挺拔、却又模糊不清的背影,我一步一步,踉跄地跟着,不敢停下,怕一停下就再也找不到方向;也不敢追得太近,怕我的靠近本身,就是对你的一种冒犯和打扰。这场追逐长达8年八年,共两千九百多个日夜,时间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溜走,而我还在原地踏步,手里紧紧攥着的,只有初见时你落在我心上的那一抹冰凉阳光,和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关于你的、琐碎到可笑的知识。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五下午。高二的教学楼走廊里,刚放学,人来人往,喧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男生们勾肩搭背地讨论着刚结束的球赛,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量着周末要去哪里。我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厚重得几乎要抱不住的参考书和竞赛题集,心里惦记着晚上要刷的那套物理卷子,低着头,脚步匆匆,没看路。然后,“砰”的一声闷响,我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皂角香和书本油墨味的、坚实而温热的怀抱里。

      书“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各种封皮摊开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狼狈不堪。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脸颊烧得通红,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手指因为羞窘和突如其来的撞击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然后,我听到了头顶上传来的声音。

      清冷,干净,像山涧里敲击卵石的溪水,却又带着一丝被打扰后、不易察觉的、克制的不耐:“同学,让一下。”

      不是“你没事吧?”,不是“需要帮忙吗?”,甚至连句客套的“抱歉”都没有。只有简短的、带着明确指令意味的五个字。

      我像是被那声音定住了,猛地抬起头,视线慌乱地向上。

      逆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有些刺眼的午后阳光,我看到了一张年轻而好看得过分的脸。皮肤是冷调的白,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清晰,戴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你抱着几本看起来就很艰深的原版书,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寒水。你的目光只是极其短暂地、如同扫描仪般扫过我,还有地上那堆狼藉的书本,像看一件偶然挡路的、无关紧要的摆设,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属于“人”的温度——惊讶,歉意,好奇,什么都没有。然后,你便微微侧身,从我身边——准确地说,是从我和我那堆散落的书旁边迈了过去,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高大的窗户,在你柔软的黑发上跳跃、舞蹈,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虚幻的金色光边,可那一瞬间,我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住了,从指尖凉到心底,像是被人猛地推入了三九寒天的冰窖,连呼吸都带着冰碴。世界的声音骤然远去,只剩下我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那句冰冷的“让一下”,在耳边反复回响。

      那一刻,我就无比清晰地知道,我完了。

      从那一眼,从那一声开始,我的心就像被世界上最精密的捕兽夹狠狠咬住,又像被某种来自宇宙深处的、不可名状的引力场牢牢捕获,再也无法挣脱,再也无法回到遇见你之前的轨道。十七岁的林溪,在那个平凡的黄昏,兵荒马乱地,交出了自己此后整整八年的悲欢。

      从那天起,我就像一个患了重度收集癖的、不可救药的病人,开始了一场漫长而隐秘的、关于“祁执”的碎片收集工程。

      也是从那个时候我开始变得敏感,细心,甚至有些……神经质。

      我会在放学后,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假装路过你们班的垃圾桶,然后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翻找。不是为了找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为了能捡到一张你扔掉的、写满了密密麻麻推算过程和漂亮字迹的奥数草稿纸。我会把那皱巴巴的纸小心抚平,夹进我最厚的笔记本里,像收藏一件稀世珍宝。有时是几行流畅的英文随笔,有时是某个复杂的物理模型草图,每一个字,每一道线条,都让我反复揣摩,试图从中拼凑出你思维的轨迹。

      我会拜托那个精通计算机、在黑客圈小有名气的朋友,费尽心思、甚至动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去找到你参加过的、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学科竞赛或学术活动的内部录像或照片。然后,在深夜,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对着发光的屏幕,把那些像素可能并不高的视频,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暂停、放大。只为了能从那些模糊的侧影、晃动的镜头里,多捕捉一点你的身影——你思考时会微蹙的眉头,你发言时沉稳的手势,你听到有趣观点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几乎不存在的上扬。那些定格画面,是我贫瘠青春里,为数不多的、闪着光的慰藉。

      我有一个带锁的、厚厚的硬壳笔记本,扉页一片空白,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标题。里面记满了你无意中说过的话,有的来自走廊里偶然飘进耳朵的只言片语,有的来自别人转述,有的来自我千方百计从各种渠道“打听”来的信息。哪怕只是一句对阴雨天气的简短抱怨——“这雨没完没了,真烦”,我也会郑重其事地记下来,后面标注上日期和可能的语境。我知道你讨厌鱼腥味,不是一般的讨厌,是闻到就会不自觉皱眉、胃口全无的那种。所以后来每次班级聚餐、部门团建,只要有鱼这道菜,我都会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挑一个离你最远的位置坐下,哪怕那个位置并不好,对着空调出风口,或者靠近嘈杂的走廊。我知道你喜欢芒果那种浓郁到有些霸道的甜香,所以每年芒果上市的季节,我都会买很多不同品种的芒果,做成芒果干,或者鲜切果盒,然后“不经意”地放在学生会办公室的公共区域,或者“顺手”多带一份,递给和你关系还不错的同学,说“买多了,帮忙解决一下”。我知道你打游戏时,总会习惯性地关掉所有游戏音效和背景音乐,只留下必要的按键提示音,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你觉得那些夸张的音效和重复的BGM“很吵,干扰思考”。所以有一次,部门组织去新开的电竞馆团建,我提前偷偷给老板塞了包好烟,拜托他把我们预定区域的那一排机器音响音量单独调到最低。我知道你后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道很小的、淡白色的旧疤,平时被衣领和头发遮着看不见,但每到阴雨天或者你疲惫的时候,那片皮肤似乎会显得更苍白一些。所以每到天气转阴,或者看到你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我都会格外留意你的穿着,心里想着要不要“提醒”你注意保暖,或者“随口”问一句是不是没休息好,可话到嘴边,又总是咽了回去,怕太过刻意,惹你厌烦。

      这些琐碎到极致的细节,像一颗颗散落在时光尘埃里的、不起眼的珠子,有些甚至蒙着尘,带着我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窥探意味。

      我却用一根名为“爱意”的、脆弱而执拗的线,将它们一颗颗,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地穿起来。它们不构成项链,不成形状,甚至有些珠子本身就可能是我一厢情愿的误解。但它们拼凑起来的,是我的整个青春——一个你从未真正参与、从未知晓、却蛮横地占据了我全部心神、所有悲喜的,盛大而寂静的青春。

      我像个最卑劣又最胆小的窃贼,躲在你光芒照耀不到的阴影角落里,饥渴地窥视着你的生活,你的世界。我会在无数个夜晚,绕很远的路,骑车或步行,经过你家楼下那条安静的街道。我会仰起头,数着楼层,寻找你房间那扇通常很晚才亮起、又很早熄灭的窗户。看到那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我会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被点亮了,有了着落;如果窗口一片漆黑,我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是睡了吗?你好像没那么早睡吧?你去哪了?和谁在一起?会不会有危险?

      这种毫无立场的担忧,让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可悲。

      我会在你常去的那家街角咖啡馆,提前占好一个靠窗的、又能看到门口和柜台的位置。点一杯你常点的冰美式,不加糖也不加奶,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然后,我就坐在那里,摊开一本书,或者打开笔记本电脑,假装在处理事情,实则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口。当你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室外的气息,穿着简单的衬衫或休闲外套,目不斜视地走到你惯常的角落座位,拿出电脑或书籍,沉入你自己的世界时——那是我一天中,心跳最接近正常值的时刻。我就那样,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隔着氤氲的咖啡香气,隔着其他顾客低低的谈笑,安静地、贪婪地看着你。看你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看你快速敲击键盘的手,看你偶尔端起咖啡杯抿一口的侧脸。

      那一刻,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世界缩小到只有这个咖啡馆,只有你,和角落里卑微的我。

      然后,我会在积蓄了不知多久的勇气后,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试图把我那庞大而汹涌的爱意,包装成最不起眼、最“合理”的形态,比如“顺路”、“恰好”、“合作需要”、“举手之劳”等。将这些东西——送到你的面前。像一个捧着稀世珍宝的孩子,却只能用破旧的报纸把它裹起来,战战兢兢地递出去,生怕被你看出端倪,连这“递出去”的动作本身都被拒绝。

      就像那次,夏末的傍晚,毫无预兆地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高高的水花。我知道你那段时间经常加班到很晚,而且根据我对你习惯的了解,你车里和办公室里通常不会放伞。我提前结束了手头的工作,算好你大概下班的时间,心跳如鼓地从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把最大号的、纯黑色的雨伞。然后,我就撑着我自己的小伞,站在大厦出口侧面的廊柱下,看着电梯方向,既期待又害怕。当你终于出现,皱着眉看了眼门外瓢泼的大雨,拿出手机似乎想叫车时,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偶然路过一样,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走到你身边,假装惊讶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飘:“好巧啊,祁总,刚下班?这雨还真大……我正好要去附近办点事,顺路送你到停车场或者地铁站吧?”

      你当时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被打断思路的茫然,然后才像是认出了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简单回了句:“麻烦了。”

      那把大黑伞撑开,我们并肩走入雨中。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伞下的空间其实不小,但我却觉得无比逼仄,能清晰地闻到你身上传来的、干净的、带着淡淡疲惫的皂角味和一丝极淡的、可能是须后水的清冽气息。我们走得并不近,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雨水还是打湿了我的半边肩膀,但我丝毫不在意。我心里又甜又涩,像打翻了调味罐。甜的是此刻与你共撑一把伞的、短暂而珍贵的近距离;涩的是我知道,这只是“顺路”,只是“巧合”,只是你出于礼貌的接受。可我却像个贪婪的赌徒,偷偷祈祷这段从大厦门口到停车场的路,能突然变得很长,长到这场雨永远不停,长到我们可以就这样一直沉默地走下去。

      还有那次,我从雾恩那里偶然听说,你好像胃不太舒服,下午的会议中途出去了一次,回来时脸色有点白。我立刻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几乎是冲去了离公司最近的那家药店,凭着记忆里你似乎提过一次常用的胃药牌子。天知道我花了多大功夫才“偶然”听到并记住,还买了好几种可能对症的。然后,我攥着那个小小的塑料袋,在你办公室门口那片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徘徊了很久。看着那扇紧闭的、深色的木门,我鼓起的勇气像漏气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又强行打气。最后,是看到保洁阿姨开始打扫隔壁办公室,我才像是被推了一把,硬着头皮,极其轻微地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你清冷的声音:“进。”

      我推开门,看到你正低头看着文件,手指按着胃部的位置,眉心微蹙。我的心脏猛地一揪。我走过去,把那个小小的塑料袋轻轻放在你桌角不碍事的地方,故作轻松,甚至带点调侃的语气说:“听雾恩说你今天好像胃不太舒服?我刚想起来,我包里好像还有之前备的,也不知道对不对症,你……试试看?总比硬扛着好。” 我说谎了,那药明明是刚买的,还带着药店的冷气。

      你当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塑料袋。你的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没有感动,没有疑惑,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就只是……平静。然后,你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声音平淡无波。

      那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几乎没有重量。却落在我狂风骤雨般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让我在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里,一想到这个场景,嘴角都会不自觉地上扬,心里某个角落会变得柔软而明亮。

      你看,我就是这么容易满足,你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可能只是出于基本教养的回应,就足以成为我黯淡生活里,支撑很久的光亮。

      每一次这样的“靠近”,我都怀着最卑微、最小心翼翼的期待。我像个在沙漠里跋涉的旅人,明明知道前方可能只是海市蜃楼,却还是忍不住幻想,希望你能从这些拙劣的“巧合”和“顺手”中,看到下面隐藏的、我那颗滚烫而笨拙的真心。哪怕只是看到一点点边角,哪怕只是产生一丝怀疑,哪怕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过于热心了”,都好。

      可你总是那么冷静,那么清醒,那么……刀枪不入。你用你ENTP的、高效而冰冷的思维模式,像解构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或商业案例一样,轻而易举地将我的所有行为解构、归类、定性。不是“别有用心,想攀附关系或获取利益”,就是“性格如此,对谁都过分热情”,或者更直接、更让我绝望的,一种令人困扰的、不知分寸的“纠缠”。我能从你看向我的眼神里,清晰地读到那种礼貌的、程式化的疏离,那种刻意划出的、不容逾越的安全距离。那像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玻璃墙,透明,冰冷,把我所有的热度、所有的努力、所有鼓足勇气的靠近,都毫不留情地挡在外面,反弹回来,撞得我自己头破血流,让我所有的付出和真心,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徒劳,那么……廉价。

      直到那天,在昏暗空旷的地下停车场……现在想起来,指尖都还会下意识地蜷缩,脸上火辣辣的疼,不是物理的疼痛,是羞耻灼烧的感觉。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或许是那天白天无意中听到了你和雾恩在电话里轻松谈笑的片段,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放松甚至愉悦;或许是连续加班后疲惫和脆弱让我失去了平日的伪装;又或许是积压了八年、已经快要满溢出来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错误的、决堤的出口。我像个失控的疯子,在你拉开车门准备离开时,猛地冲过去,拦在了你和车门之间。

      车库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打下,勾勒出你瞬间冷硬的轮廓。我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看着你皱紧的眉头和那双骤然结冰的眼睛,嘴里却不受控制地,吐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太久、几乎要腐烂发酵的话,语气带着连我自己事后都厌恶到极致的急切、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的控诉:“祁执!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错的?都是别有用心?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

      你当时的反应,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你的眉头皱得更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堪、难以忍受的东西。你那双总是沉静或锐利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厌恶。那厌恶不像怒火那样炽热燃烧,而是像北极深海里万年不化的寒冰,带着绝对的否定和驱逐意味,像烧红的烙铁,不是烫在皮肤上,而是狠狠地、精准地烙在了我跳动的心脏上,发出“嗤”的幻听,留下永恒的焦痕。

      你没有回答我那语无伦次的问题,甚至没有给我一个眼神的停留。你只是用力地、毫不留情地,抬手挥开了我试图抓住你衣袖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嫌恶的力道。然后,你侧身绕过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在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你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从狭窄的门缝里钻出来,砸在我僵立的身体上:

      “江野,你能不能别这样?” 你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措辞,然后,那把名为语言的刀,精准地刺入了我最恐惧的痛点,“很恶心。”

      “砰!”

      车门被用力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也像最后一块巨石,砸塌了我心中那座早已摇摇欲坠的、名为“希望”的废墟。

      恶心吗……

      是啊。我那样不顾你的意愿,像个失去理智的跟踪狂,强行闯入你的生活,将你的3m安全距离刻意忽视掉,试图用眼泪和质问打破你辛苦维持的界限和宁静。像个不懂事、被宠坏的孩子,非要去碰那些明令禁止、写着“危险”和“不属于你”的东西。歇斯底里,姿态难看,连最后一点自尊和体面都丢掉了。这样的我,连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面目可憎,丑陋不堪。

      ……对不起。

      这句道歉,在喉间翻滚了无数次,最终却没能说出口。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一说出来,就连像现在这样,把车停在远处,默默看着你窗口灯光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我怕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承认了我的逾矩和冒犯,我们之间就连这虚假的、脆弱的“认识”关系,都无法维持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车尾灯,如同两道冷酷的红色视线,迅速消失在车库出口的光晕里,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片惨白而死寂的灯光下,像一尊被遗弃的、逐渐风化的石像。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赖以生存的整个信念体系,好像有什么最核心、最根本的东西,伴随着那声“恶心”,彻底地、无可挽回地碎掉了。不是玻璃碎裂的清脆,而是冰川崩塌的沉闷轰鸣,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所以我逃了。像一只被烫伤、被狠狠踩了一脚的蜗牛,惊恐万状地把自己缩回那早已千疮百孔、并不安全的壳里。

      我选择了用你或许最想要、也最擅长的方式——“公事公办”、“保持距离”——来武装自己,或者说,来惩罚自己。在公司里,我强迫自己不再追逐你的身影,不再寻找任何与你“偶遇”的机会。即使在逼仄的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人,我也会死死地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或者把脸埋在手机屏幕刺眼的光里,仿佛那是什么绝世宝藏。我不再给你发那些你从来不会回复、甚至可能看都不会看的消息,分享天气,分享有趣的新闻,分享我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确幸。即使有时候,看到一片形状奇特的云,听到一首让你可能会皱眉的冷门歌曲,手指已经肌肉记忆般点开了和你的聊天框,打好了字,甚至加上了表情,最后,还是会对着那个绿色的发送键发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退出,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地吸气,呼气,试图平复那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酸楚。

      我以为,只要我退回到最安全的距离,只要我彻底抹去自己的存在感,只要我变得和你希望的一样“懂事”、“不打扰”,我心里那撕扯般的疼痛就会减轻,我就会好过一点。我甚至可笑地以为,这是一种“成熟”,一种“放过自己”。

      可并没有。一点都没有。

      相反,那种痛苦换了一种更缓慢、更窒息的方式,渗透进我的每一寸骨髓。看着你在重要的项目会议上,冷静、理智、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复杂的市场数据和潜在风险,举手投足间都是运筹帷幄的自信与从容,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光芒夺目。而我,只能坐在椭圆长桌的末端或角落里,像一个最普通的、无关紧要的参会者,安静地听着,做着笔记,连抬起头,与你目光交汇一瞬间的勇气,都彻底丧失了。看着你对我彻底地视若无睹,哪怕我就站在你面前,抱着一摞需要你签字的文件,你也能目光直接越过我的头顶,看向我身后的空气,或者径直从我身边走过,步伐平稳,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仿佛我这个人,连同我周围的空间,都只是一团不值得投注任何注意力的、无关紧要的虚无。看着你用最自然、最不着痕迹的方式,彻底将我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你的谈话圈子里没有我,你的邮件抄送列表里很少有我,你甚至不会在我发言时,像对待其他同事那样,给予最基本的倾听姿态。

      那种感觉,比那天在车库里,被你用“恶心”两个字直接拒绝,还要难受一千倍,一万倍。就好像,我曾经那么努力,那么笨拙,甚至不惜弄伤自己,才终于在你的世界里,留下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可能只有我自己能看见的痕迹,一点水渍,一点刮痕。可现在,你却用最温柔、最彻底、最不留余地的忽视,像用最细腻的砂纸,耐心地、一点点地,将那些我视若珍宝的“痕迹”,温柔而残酷地擦除。让一切回归到比最初还要干净、还要空旷、还要遥远的原点。我连作为“一个惹你厌烦的纠缠者”的资格,都正在失去。我正在变成真正的、纯粹的“无”。

      我像个快要溺毙在绝望深海的人,冰冷的海水灌满我的口鼻肺腑,窒息感扼住我的喉咙。而在这种灭顶的窒息中,我拼命抓住的、赖以苟延残喘的,竟然是你偶尔发给陈玥萱的、那些工作往来或私下闲聊的信息片段。我知道这样不对,非常不对,卑劣得让我自己都唾弃自己。陈玥萱是我的朋友,我不该,也没有权利,去窥探你们的交流。可有时候,当玥萱的手机屏幕亮起,提示音响起,而她又恰好在我旁边,毫无防备地点开时……我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像被磁石吸引般飘过去。哪怕只是惊鸿一瞥,看到几个字,捕捉到你语气里一丝鲜活的、带着毒舌色彩的调侃,或者对她某个无厘头提议的无奈回应……我都会像瘾君子嗅到毒品一样,心脏猛地一缩,然后泛起一阵病态的、混杂着酸楚和一丝可悲慰藉的暖流。

      因为那至少证明,你不是对所有人都像对我这样,彻头彻尾的冰冷和隔绝。你的世界里,是有温度的,是有鲜活情绪的,是会开玩笑,会吐槽,会有除了公式化冷静之外的其他面貌的。你只是,把所有的冰冷和墙壁,都留给了我林溪一个人。这个认知,比直接的厌恶更让我绝望。它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锈迹斑斑的钝刀,在我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脏上,反复地、缓慢地、残酷地切割、研磨。不致命,却带来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让人发疯的折磨和疼痛。疼得我常常在深夜惊醒,捂着胸口,张大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冰凉的泪水无声地滑进鬓角。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这份自以为深沉、执着、不求回报的爱,会让你感觉到这样的困扰,这样的……负面情绪。甚至变成了你需要用“恶心”来形容,需要用力挥开的东西。

      我原本的愿望,那么卑微,又那么简单。

      我只想安静地爱你,像一颗沉默的、遥远的星星,在属于你的、广阔而灿烂的夜空里,占据一个你看不见的、最边缘的角落,散发着我自己才能感知到的、微弱的光芒。不求你看见,不求你回应,甚至不求你知道我的存在。只要你偶尔抬头看星空时,那片苍穹因为多了一颗渺小的星星,而显得不那么绝对的空寂,就好。虽然说我知道你不会,但是我还是想。哪怕你永远不知道那颗星星的名字叫江野,哪怕它的光芒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可我太高估自己的定力,也太低估爱这种病毒对理智的侵蚀力了。

      我太贪心了。

      寂静的守护无法满足我日益膨胀的渴望。我忍不住想要靠近你这个光源,想要感受那真实的温度,哪怕会被灼伤;我忍不住想要你的目光,哪怕那目光里没有爱意,只有审视;我忍不住想要你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出于礼貌的点头;我忍不住想要你也能分一点点你的注意力给我,哪怕那注意力是带着不耐的。

      我像个在沙漠里看到海市蜃楼的旅人,明知道是虚幻,却还是忍不住狂奔过去,最后摔得遍体鳞伤,还弄丢了自己仅存的水囊。

      最终,我把我最珍视的、视为生命一部分的这份爱情,活生生地、愚蠢地,变成了你的负担,你的困扰,你甚至不愿多看一眼的垃圾,厌恶的源头。我亲手,用我盲目的热情和笨拙的靠近,把我梦想中纯洁美好的东西,涂抹得肮脏不堪,然后硬塞到你的面前,还委屈地质问你为什么不喜欢。

      祁执,我快撑不住了。

      八年的单向奔跑,八年的目光追随,八年的自我编织的幻梦与现实的冰冷碰撞……早已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透支了我全部的情感储备。我的心不是铁打的,不是不会磨损的机器。它也是血肉做的,它也会痛,会累,会因为你不经意间扫过的一个眼神而天翻地覆、兵荒马乱,也会因为你彻底的无视和冰冷的墙壁而寸草不生、荒芜一片。它已经疲惫不堪,伤痕累累,每一次为你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我每天都在给自己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自我欺骗式的心理建设。在醒来的清晨,对着镜子里眼下乌青、眼神空洞的自己,低声打气:“林溪,再坚持一下。今天或许会不一样呢?或许他今天心情好,会对你笑一下?或许他需要帮忙,而你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可当“今天”真的到来,太阳照常升起,我走进公司,看到你,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你沉浸在你的世界里,高效,冷静,完美,而我,依旧是你世界边缘一团模糊的、不被需要的背景噪音。我的勇气,就像一只被细针反复扎了无数个洞的气球,曾经或许鼓胀过,充满过可笑的希望,现在却只能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瘪下去,软塌塌地皱成一团,再也鼓不起来了,再也飞不起来了。

      我好累啊,祁执。我真的……快坚持不下去了。

      所以,我求你,我卑微地、绝望地恳求你:给我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提示,好不好?

      不用多,一点点,像沙漠里的一滴水,像无尽黑暗中的一粒萤火,就够了。

      可以是一个眼神吗?哪怕只是在我跟你汇报工作进度、或者在你不得不与我进行必要交流时,你的目光,能在我脸上停留超过三秒。不是扫过,不是掠过,是真正的“停留”,让我能感觉到,你“看见”了我这个人,不仅仅是“听见”了我的声音。

      可以是一句不那么冰冷、不那么公式化的话吗?哪怕只是在我低着头匆匆走过、不小心差点碰到你时,你说的不是下意识的、带着距离感的“让开”或“小心”,而是语气稍微缓和一点的“注意看路”,或者甚至只是简单的“没事”?

      或者,在我又一次试图靠近却最终胆怯退缩、转身离开的时候,你能不能……叫一次我的名字?不是连名带姓、公事公办的“林溪”,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就是在我转身的那一刻,在我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后或拐角的时候,你忽然开口,叫一声:“林溪。”

      就一次。

      一次就好。

      让我知道,这场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只有我一个人在冲锋、在牺牲、在头破血流的战争,这场名为“爱你”的、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战争,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一败涂地地、可笑地对着空气挥舞刀剑。让我知道,我这八年的光阴,八年的注视,八年的小心翼翼和卑微期盼,对你而言,或许并不完全是零,并不完全是一种令你生厌的、想要彻底清除的“恶心”负担。让我知道,我这飞蛾扑火般的、燃烧了自己整个青春的坚持和爱恋,或许……并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只有我自己被感动了的、巨大的、荒谬的笑话。

      ……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暗了下去,变成一片冰冷的、能模糊映出人影的黑色镜子。我看到了镜子里自己此刻狼狈不堪、憔悴到陌生的脸。眼睛里布满了熬夜和哭泣留下的红血丝,像一张破裂的网;嘴唇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以及情绪紧张而干裂起皮,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泪水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我看着屏幕里的那个陌生的男人,他曾经眼中有光,笑容明亮,如今却只剩下满满的疲惫、绝望和一种快要熄灭的灰烬感。

      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按下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属于你的电话号码的拨号键。我没有勇气,再去主动制造一次“打扰”,再去面对你可能会有的、比以往更加冰冷、更加不耐烦、甚至更加厌恶的态度。我的勇气,已经在刚才那场无声的内心风暴和卑微的祈求中,消耗殆尽了。

      我把滚烫的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皮革的味道和车载香薰廉价的花香混合在一起,涌入鼻腔。可我仍然觉得窒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我闭上眼睛,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耳朵里嗡嗡的耳鸣声,和自己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我听到车窗外,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电器开关被关闭的声音。又或者是我的幻听。

      我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极其缓慢地、僵硬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有些模糊,我眨了眨眼,努力聚焦,透过沾着雨滴和灰尘的挡风玻璃,看向前方那栋熟悉的公寓楼,看向那个我仰望了无数次的、特定的窗口。

      那里,原本亮着的、暖黄色的、给我虚假希望的光,熄灭了。

      一瞬间,世界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猛地按下了静音键,然后抽走了所有的光源,陷入了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慌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最后一点,支撑着我熬过这个寒冷夜晚的、自欺欺人的微弱光亮,也终于,彻底地,熄灭了。

      也带走了我最后一点,可怜兮兮的、用来骗自己还能继续下去的,勇气。

      祁执……

      我在心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最后一次,念出了这个名字。

      舌尖残留的,只有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冰凉的疲惫。

      像是在进行一场迟来的、寂静的告别。

      告别那个十七岁夏天走廊里惊慌抬头的自己。
      告别此后八年里每一个因你而喜、因你而悲的日夜。
      告别那些收集来的草稿纸、比赛视频、咖啡厅的偷望、雨中的同行、胃药袋子的温度。
      告别这场盛大、寂静、却耗尽了我所有热情与生命力的、飞蛾扑火般的爱恋。

      又像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明知不会有回应的祈求。

      祈求一个奇迹。
      祈求你能在某个瞬间,心有所感。
      祈求你能突然出现在我这辆停靠在黑暗里的车窗外,弯下腰,用指节轻轻敲敲冰冷的玻璃。
      然后,在我摇下车窗,惊愕地、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你时,你能对我说一句——

      一句我等待了整整八年,从青涩到绝望,却始终没有等来的话。

      哪怕,那句话,只是——

      “很晚了,回家吧。”

      哪怕,只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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