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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薛定谔的猫 ...

  •   山间的晨光,穿透厚重遮光窗帘的细微缝隙,如同一把被时间精心打磨过的、锋利无比的银刃,悄无声息地切入酒店房间的昏暗,在浅灰色的羊毛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笔直、边缘锐利到近乎苍白的几何光带。

      光带之内,亿万颗微尘被骤然照亮,在停滞的空气中缓慢地、无序地悬浮、旋转、飘舞,如同被施了慢放咒语的银河碎屑,又像极了祁执此刻混乱不堪、找不到出口的思绪——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念头和记忆碎片,在意识的虚空里沉浮、碰撞,却无法拼凑出任何清晰的图景。

      祁执几乎一夜未眠。

      他靠坐在宽大却冰凉的床头,背脊僵硬,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丝质被套冰凉的边缘。眼底那片淡淡的青黑色阴影,如同被最细腻的工笔水墨,在苍白剔透的皮肤上精心晕染开,透出一种被疲惫和内心鏖战双重掏空的脆弱感。太阳穴深处传来持续而沉闷的搏动,每一次都像是有一柄裹着丝绒的小锤,精准地敲击着神经最敏感的核心,带来阵阵细微却无法忽略的刺痛。但比这生理上的疲惫与不适更让他难以忍受、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是脑海里那片持续了整整一夜、至今仍未平息、甚至愈演愈烈的无声战场。

      理性与感性,这两个他曾以为可以清晰界分、牢牢掌控的阵营,此刻它们的尸骸早已遍布他思维疆域的每一个角落,横七竖八,狼藉一片,难以分辨彼此。而那名为“江野”的变量,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外来扰动因素。它仿佛演变成了一种不稳定的、高放射性的核心元素,持续不断地从他无法忽视的记忆节点(车库的灼热手腕、雨夜的脆弱恳求、八年的刻字钢笔)中,释放出强大而混乱的能量波。这能量波无视他构筑的所有逻辑防线,蛮横地干扰着他内心那本就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名为“秩序”的脆弱平衡。每一次能量的释放与共鸣,都让他苦心维持的、赖以生存的内心结构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解。

      他几乎是用尽残存的意志力,才将自己从床上剥离。走进浴室,拧开冷水龙头,任由冰冷刺骨的水流从头顶毫无缓冲地倾泻而下,粗暴地冲刷过他紧绷如石的肩颈线条和脊背。低温带来的尖锐刺激瞬间穿透皮肤,试图强行冻结所有在神经末梢疯狂叫嚣的纷乱信号。水珠沿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滚落,接连砸在光洁的白色瓷砖上,发出单调而清脆的“嗒、嗒”声,在密闭空间里形成空洞的回响。然而,这物理的冰冷,却丝毫未能浇灭他心头那簇被“江野”这个名字点燃的、幽暗却顽固的火焰。那火焰似乎已渗入骨髓,在血管深处静静地燃烧,带来一种陌生而灼人的温度。

      他近乎仪式般地,换上熨烫得没有丝毫褶皱的黑色定制西装,每一道笔挺的折痕都如同他曾经深信不疑的逻辑线条,精准、冷硬、不容置疑。打上那条深蓝色的暗纹领带,手指在光滑的丝质面料间灵活穿梭,将领带结打得饱满、端正、一丝不苟。最后,他拿起那副标志性的单边金丝眼镜,细链在浴室顶灯下反射出冰冷而理性的金属光泽。他对着镜子,仔细地调整着镜链垂落的弧度和角度,直到它完美地贴合在挺括的衬衫领口上,形成一个封闭而优雅的闭环。

      镜子里的人,面容冷峻,线条利落如刀裁,眼神透过镜片,锐利如锁定猎物的鹰隼,重新披上了那层名为“祁执”的、无懈可击的疏离与掌控感。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层精心修复的、看似坚不可摧的理性冰壳之下,是何等暗流汹涌,岩浆奔突。那些被强行压制、锁进最深处保险箱的情绪——悸动、慌乱、怜惜、甚至那一丝可耻的“心疼”——并未消失,它们正以更猛烈、更顽强的姿态,在冰层之下翻滚、沸腾、积蓄力量,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突破的薄弱点。

      上午九点整,封闭式研讨会准时在山间会议中心那间最大的智能会议室开始。

      当祁执踏入会议室时,江野已经坐在了长桌一侧靠前的位置。他换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三件套西装,面料在顶灯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衬得他脸色比昨夜少了几分病态的潮红,却更显出一种失血后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像是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上好宣纸,脆弱感并未完全褪去,只是被强行压入了更深的层面。然而,他的精神看起来确实比昨夜那摇摇欲坠的状态好了许多,背脊挺直,坐姿沉稳,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溃散般的疲惫。他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平板电脑的屏幕,指尖偶尔滑动,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将他深邃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梁勾勒得更加立体,也为他平添了几分莫测的深沉。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几乎是同步地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对撞。

      时间仿佛被无限压缩,又无限拉长。那一瞬间,祁执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失控般的狂野频率疯狂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而慌乱的巨响。那感觉如此清晰,如此具象,如此……不容忽视。他甚至能感到血液冲上耳廓带来的细微嗡鸣。几乎是出于一种濒临崩溃的防御本能,他强迫自己在那道目光触及自己眼底深处任何可能泄露的情绪之前,猛地、近乎仓皇地移开了视线,仿佛江野的目光是两道具有实质灼伤力的激光,多停留一秒,就会将他费尽心力才重新戴上的冰冷面具彻底洞穿、融化。他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淡漠,步伐稳定却略显急促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与江野隔着几个位置,呈斜对角——坐下,动作流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如同设定好程序却因内部冲突而微微卡顿的精密机器。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电源,调出会议资料……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他试图用这些熟悉的、机械化的动作,填满所有思考的间隙,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回味那惊心动魄对视的余地。

      江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一秒,或许更短。那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像一潭历经千年风雨也未曾真正波动过的古井水,深不见底,不起半点涟漪。没有昨夜雨中的脆弱依赖,没有车库对峙时的侵略灼热,也没有之前会议上的疲惫纵容。仿佛昨夜那个滚烫地抵靠着他肩头,握着他手腕,沙哑地吐出“冷”字,显露出前所未有脆弱的人,真的只是祁执因压力过大而产生的、一场荒诞而逼真的幻觉。他也随之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投回平板屏幕,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玻璃面板上平稳滑动,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摩擦声。一切如常,他们之间,仿佛依旧隔着那层由冰冷专业术语、复杂商业利益和刻意维持的距离感构筑而成的、坚固而安全的壁垒。

      会议在米勒博士沉稳而略带严峻的声音中正式开始,焦点迅速锁定在那个如同幽灵般困扰着“镜界”项目的核心逻辑悖论上。技术团队的核心成员轮番上前,展示了连夜模拟推演出的几种最坏场景下的灾难性偏差数据。巨大的弧形投影屏幕上,各种晦涩的算法流程图、令人眼花缭乱的动态数据模型、以及触目惊心的红色风险预警标识飞速切换、叠加,无声地诉说着这个隐蔽漏洞一旦被触发可能引发的技术雪崩与伦理海啸。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沉地压迫下来,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多余的氧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连呼吸都需刻意调整。只有空调系统持续送出的、恒温的微凉气流,发出低沉而单调的嗡鸣,勉强维系着一种表面的、机械的秩序。

      祁执调动起全部残余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将所有感官和思维都死死钉在眼前的技术难题上。他发言,声音是刻意维持的清冷平稳,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如同经过精密校准,逻辑链条环环相扣,无懈可击;他提问,问题尖锐如手术刀,直指演示中最含混不清或潜在风险最高的环节,毫不留情地剥开所有华丽的包装;他反驳其他成员提出的、他认为存在缺陷的解决思路,用自己构建的精密的、多维的逻辑防御体系,辅以锋利如刃的语言技巧,将复杂问题切割、解构、再重构。他表现得比以往任何一次会议都要更加敏锐、更加咄咄逼人、更加……“像”那个众人所熟知的、无坚不摧的祁执。仿佛要用这种极致的专业素养、冷酷的理性剖析和不容置疑的气场,来向所有人(尤其是他自己)证明,他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不受情感干扰的顶尖决策者,昨夜内心的兵荒马乱、那支钢笔带来的震撼、以及此刻依旧在胸腔里隐隐作痛的悸动,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可以被强大的意志彻底屏蔽。

      然而,他的余光——这背叛了他最高意志的、不受控制的感知哨兵——却像一台功率过载的雷达,总是不由自主地、违背他理性指令地,扫过斜对面那个沉默而苍白的焦点。

      江野今天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专注地倾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下几个关键词。他的存在感依然强大,却是一种内敛的、蓄势待发的沉寂。只有在讨论触及某些极其关键的技术节点时,他才会开口,提出一两个问题。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病后未愈的沙哑,像是被粗糙的砂纸轻轻打磨过的皮革,低沉而略带磨损感,但每个问题都精准得像一枚定位导弹,直击要害,瞬间就能将浮于表面的讨论引入更深层、更本质的困境,显示出他即便在病中,也未曾减退的深厚专业积淀和那种近乎直觉的敏锐洞察力。他不再流露出昨天那种因身体不适而显露的疲惫,或是那种近乎退让的、令祁执感到别扭的纵容;但同时,他似乎也收起了之前与祁执交锋时那种针锋相对的锐气与攻击性。他像一口经过一夜沉淀、表面重新恢复平静的古井,深邃,幽暗,内里蓄积着无人能窥探其深度与温度的波澜,沉默地酝酿着某种未知的、或许足以改变一切的决定。

      会议中途休息的提示音响起,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凝重。众人如同获得特赦般,纷纷起身,活动僵硬的肢体,低声交谈,走向咖啡机或茶水区。祁执也站起身,刻意避开了江野所在的方向和视线可能交汇的路径,走向房间另一侧的自助咖啡台。浓郁的阿拉比卡咖啡豆的焦香与苦涩气息弥漫在空气里,似乎能带来一丝虚假的清醒与慰藉。他端起一杯刚煮好的黑咖啡,指尖感受到白色骨瓷杯壁传递过来的、恰到好处的微烫温度,他试图用这种明确而熟悉的物理触感,来锚定自己有些飘忽不定的心神。

      然而,当他端着那杯象征着他惯常“理性模式”的黑色液体,返回到自己的座位时,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在他深色的笔记本电脑旁边,那本摊开的会议纪要旁边,静静地躺着一盒未拆封的胃药。纯白色的药盒,印着简洁的蓝色字体,在深胡桃木色的会议桌面上,显得格外突兀、醒目,像一片不应存在于这个严肃空间的、温柔的异域雪花。药盒下面,还压着一张对折过的、酒店专用的浅米色信笺纸,纸张边缘整齐,带着淡淡的、属于新纸的浆糊气息。

      祁执拿着咖啡杯的手,僵在了半空。杯壁透过指尖传来的温热,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仿佛那热量被眼前这简单的两样东西瞬间抽空,暖不了他骤然收紧、冰凉一片的心脏和指尖。

      是他放的。

      这个认知,甚至无需推理或验证,就像一道直接写入他神经系统的真理,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如同高压电流般窜过他的四肢百骸,带来一阵细微的、遍布全身的战栗。他甚至没有亲自走过来,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任何可能引起旁人注意或让祁执感到尴尬的动作。他选择了这种最隐秘、最不会造成直接人际压力、也最符合他们之间目前这种“公事公办”表象的方式。这种沉默的、小心翼翼的、将关心包裹在绝对“得体”外壳下的体贴,像一根淬了最柔韧情感的细针,精准无比地刺中了祁执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那片渴望温暖却又极度恐惧触碰的柔软之地。

      一阵极其复杂汹涌的情绪,如同被打翻的化学试剂,在他胸腔里剧烈反应、沸腾。是恼怒吗?恼怒于对方这种无孔不入的、仿佛能透视他所有弱点的观察和过界的关心,觉得自己的私人领域和生理状态被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侵入、标记?是抗拒吗?抗拒这种被“照顾”、被“留意”的感觉,这与他长久以来独立、强大、无需依赖任何人的自我设定严重冲突?还是……在那恼怒与抗拒的冰冷表层之下,翻涌着一丝被这种不动声色、却厚重如山的温柔所猝然击中的酸涩与悸动?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急于否定的、隐秘的……被人在意的暖流?

      他站在原地,仿佛被那盒胃药和那张便签施了定身咒。目光死死锁在那行打印的、冰冷规整的宋体字上——“空腹摄入咖啡因会加剧胃酸分泌。建议更换为温水。”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冰雹,砸在他精心构筑的理性外壳上。他能感觉到,那道因为昨夜钢笔和雨夜而已经产生的裂缝,在这无声的“关怀炸弹”冲击下,正被蛮横地撬开得更宽、更深。冰壳发出细微而持续的碎裂声,裂缝边缘,那些被他拼命压抑、试图冻结的情感,正像找到了出口的涓涓细流,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和力量,开始不受控制地渗透、蔓延出来。

      会议在短暂的休整后重新开始。技术讨论进入了更白热化的攻坚阶段。轮到江野上前,阐述他对于破解那个逻辑悖论的一个初步、但极具颠覆性的构想。

      他站起身,步伐平稳地走向前方的投影控制台。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手指在键盘和无线控制器上灵活而准确地移动,调试着设备,切换着屏幕内容。随着他的操作,巨大的弧形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融合了前沿量子计算理念与经典算法框架的混合模型示意图。线条交错如神经网络,符号密布如星图,色彩区块代表不同的信息处理层级,整个图像充满了未来主义的科技美感和深邃的智力挑战。

      祁执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被那屏幕上呈现的、充满想象力和严密逻辑的构想吸引了过去。抛开一切纷乱的个人情感纠葛,他不得不再次(或许是第一百次)承认,江野在专业领域的造诣、视野的广度与思维的穿透力,总是能给他带来强烈的冲击和启发。那种基于深厚知识储备和天才般直觉的思维碰撞,是他在与其他任何人交流时都很难体验到的高峰体验,如同顶尖棋手之间的对弈,每一步都蕴含着无穷的可能与深渊般的计算。

      江野开始讲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之前更低沉了一些,却奇异地拥有一种穿透会议室嘈杂背景音的清晰度和沉稳的节奏感。他从最基本的量子比特叠加原理讲起,逐步引入量子纠缠与退相干的概念,那些抽象艰深、通常只在顶尖学术期刊上出现的物理概念,在他深入浅出、条理分明的阐述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和形态,变得可以触摸和理解。当他讲到如何将这种微观世界的量子特性,巧妙地应用于宏观算法层面,以解决那个经典逻辑无法绕开的悖论死胡同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经典的、却在此刻语境下被赋予了全新意义的物理思想实验示意图——

      一只被关在封闭铅盒里的猫,线条简洁,眼神似乎带着懵懂的无辜,蜷缩在盒子的角落。旁边是一个精密的、由某个量子随机事件(如原子衰变)触发的毒气释放装置,装置的指针悬停在刻度盘的临界点上,微微颤动,充满了决定生死的不确定性。整个画面简洁、直观,却蕴含着深刻的哲学与科学悖论。

      “……在这个理想化的系统里,”江野的声音平稳地继续,他的目光似乎随着讲解,自然而然地扫过全场,掠过凝神倾听的米勒博士,掠过眉头紧锁的技术骨干,掠过助理琳达担忧的脸……然后,在经过祁执脸上时,有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停顿,快得像是一帧被剪掉的电影画面,轻得让人怀疑那只是光影变幻造成的错觉,“猫的生死状态,在外部观察者打开盒子、进行‘观测’这个行为发生之前,根据量子力学的解释,处于一种‘既生又死’的概率叠加态。它的最终状态——是生,还是死——并非预先确定,而是由‘观测’这个动作本身,以一种我们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坍缩’成为唯一确定的现实。”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仿佛是为了让这个关键概念在众人脑中沉淀。他的指尖在无线控制器上轻轻一点,屏幕上那个代表“猫”的简笔画图标,似乎随着他的操作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盒子的黑暗中不安地动弹。然后,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之后,他的目光,如同两束经过精密校准、骤然提升到最大功率的探照灯光,毫无预兆地、放弃了所有伪装和迂回,带着千钧的重量和灼人的温度,牢牢地、死死地锁定了坐在下方、面色已然有些苍白的祁执。

      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赤裸,太过专注。它瞬间剥离了会议室里所有其他的人和物,仿佛一道无形的结界在两人之间张开,将整个世界浓缩成仅有两人的舞台。那目光里燃烧着一种祁执从未在江野眼中见过的复杂火焰——那不再是商业谈判时的算计锐利,不是私下对峙时的侵略灼热,也不是病中流露的脆弱依赖。那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孤注一掷的、将所有筹码都推上赌桌的决绝火焰。火焰深处,清晰可辨地跳动着经年累月的挣扎,压抑到极致的渴望,或许还有不被回应的痛苦,但最核心的,是一份破釜沉舟、不留退路的终极摊牌。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似乎都消失了,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只有投影仪风扇发出低微的嗡鸣,以及屏幕上那只猫的图标,在静态中似乎蕴含着动态的不安。

      所有人都看着江野,等待着他接下来的技术推导,期待着他能从这个著名的思想实验中,提炼出破解“镜界”悖论的那把关键钥匙。

      然而,江野却只是看着祁执。他看着祁执微微放大的瞳孔,看着他下意识握紧的、指节发白的手指,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空白的震惊。江野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所有更直白、更汹涌、也可能更脆弱的言辞。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奇迹般地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稳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雕刻而成,带着穿透一切屏障的力量,缓慢地,一字一句,砸在凝固的空气里,也狠狠砸在祁执毫无防备的心上:

      “在打开盒子、进行观测之前,任何关于猫状态的断言,都只是概率,而非现实。”
      “就像在得到你明确回应之前,”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凝练成最核心的一句,“我对你的感情,也永远停留在……‘既被接受,又被拒绝’的叠加态之中。”

      他的话语,如同将一颗沉默已久的、当量未知的情感核弹,投向了这间充斥着理性与数据的会议室。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但无形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祁执,” 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祁总”,不是任何带有距离感的称谓。只是“祁执”。这两个字从他沙哑的喉咙里吐出,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泰山,在绝对寂静的空间里,如同惊雷般清晰地滚过每一个人的耳膜,最终,精准无误地、重重地敲在祁执骤然停滞的心脏上,“你准备好……打开这个盒子了吗?”

      ……

      时间,在祁执的感知里,彻底失去了意义。它仿佛被冻结、被拉长、被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只充斥着心跳声和那句魔咒般话语的维度。

      他僵直地坐在那张柔软却此刻如同刑具的皮质座椅上,感觉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疯狂涌向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耳鸣,又在下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四肢百骸冰封般的麻木与冰冷。他瞪大了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桃花眼,瞳孔深处映着投影屏幕的光,也映着江野那道孤注一掷的身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与茫然。

      周围的一切——米勒博士脸上错愕微张的嘴,技术团队成员们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技术比喻”为何听起来如此……私人的困惑眼神,琳达猛然捂嘴、担忧惊恐地看向他的目光,甚至会议室墙壁上时钟秒针的跳动——都如同退潮般迅速模糊、暗淡、远去,最终化为一片无声无光的背景。他的整个世界,骤然收缩、坍缩,只剩下投影光芒下江野那高大挺拔、却仿佛背负着整个宇宙重量的轮廓,只剩下那双燃烧着悲壮火焰、死死锁定他的深邃眼眸,以及那句如同最古老咒语、又如同最终审判的话语,在他耳边、在他脑海里、在他灵魂深处,反复激荡、回响、轰鸣,震得他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栗,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薛定谔的猫。
      量子叠加态。
      观测行为决定现实。
      ……你准备好打开这个盒子了吗?

      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为了阐明技术难点而做的比喻或类比!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披着绝对理性与共同专业知识外衣的、极其隐晦却又极其大胆、极其公开却又极其私密的……终极告白与灵魂拷问!

      江野将他那持续了八年、无法确定、无法得到回应、在希望与绝望间反复摇摆的感情,精准地比喻成了那只在封闭盒子里生死未卜的猫。那八年里无数次的靠近与试探,每一次期待后的失落,每一次鼓起勇气后的退缩,每一次被冷漠拒之门外后的痛苦,都像是那只猫在黑暗匣子中无人知晓的、概率性的“生”或“死”的状态。而他,江野,如同那个设计了实验却无法亲自打开盒子的物理学家,长久地忍受着这种叠加态的不确定与折磨。

      现在,就在此刻,在这间汇集了项目核心人员的会议室里,在这个看似最不适宜谈论私人情感的场合,他用他们都能理解、甚至赖以生存的科学语言和逻辑框架,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能完全解码的仪式。没有浪漫的烛光晚餐,没有深情的背景音乐,没有鲜花和礼物,只有最纯粹的、基于他们共同智力高度和认知背景的、充满了宿命感与终极意味的逼问。

      他将决定权——那只“猫”的最终状态,他那份叠加了八年的感情的最终归宿——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破釜沉舟的方式,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交到了祁执的手中。他逼他“观测”,逼他“打开盒子”,逼他在“接受”与“拒绝”之间,做出一个确定性的、不可逆的抉择。

      祁执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胸腔里的心脏仿佛被那只无形的盒子紧紧关住,忘记了如何跳动,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般的死寂与压迫感。他感觉自己的理性世界,那由冰冷数据、严密逻辑和绝对掌控感构筑而成的、他赖以生存了三十一年的宏伟殿堂,在这句看似冷静克制、实则蕴含了全部生命重量的告白与拷问面前,如同被一道超越维度的力量直接命中核心,瞬间分崩离析,化为齑粉。那些被他用理智的锁链牢牢禁锢、深埋心底最黑暗角落的、关于江野的所有记忆、所有未曾细究的情绪波动、所有被强行定义为“异常”的心跳瞬间,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远古巨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咆哮着冲垮了所有堤坝,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吞噬。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和坚冰同时堵死,干涩灼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哪怕是一个最简单的音节。他想移开视线,想站起来离开,想用他惯常的冷漠与尖锐回应这令他方寸大乱的局面,但身体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和指令,僵硬得如同石雕,只有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冰冷粘腻的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透了他挺括的衬衫后背和掌心。

      而江野,在说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之后,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洞,然后,他竟真的如同只是完成了一个技术阐述环节般,异常平静地、甚至是有些漠然地,切换了手中的控制器。投影屏幕上的“薛定谔的猫”示意图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关于算法架构调整的技术细节图表。他清了清依旧沙哑的喉咙,声音恢复了之前讲解技术时的平稳与专注,开始条分缕析地阐述下一个改进步骤,仿佛刚才那足以颠覆两人关系、甚至震撼了整个会议室气氛的一切,都只是会议进程中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一段除了祁执无人能懂、甚至可能被误解为深奥比喻的技术讨论。

      但会议室里其他成员脸上那来不及掩饰的瞬间错愕、茫然、以及随后强自压抑下去的困惑与探究,还有琳达那双写满了担忧、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眼睛,都无比清晰、无比残酷地告诉祁执——

      这不是他的幻觉。
      不是他因压力过大而产生的妄想。
      江野,用他最擅长、也最令人无法预料的方式,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完成了一次只有他们两人能完全理解其重量的灵魂交底与终极通牒。他将自己最脆弱、最珍贵、也最沉重的感情,如同祭品般,摊开在祁执面前,等待着祁执的“观测”,等待着那个能决定一切走向的、“打开盒子”的举动。

      祁执僵硬如化石般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冰冷粘腻的汗水,几乎要握不住任何东西。他看着江野在投影幕布前从容不迫、条理清晰地继续讲解技术方案的身影,那个背影依旧挺拔,依旧掌控着会议的节奏,仿佛刚才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都未曾发生。然而,祁执却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从根基到穹顶,都在这场无声的爆炸中彻底碎裂、颠倒、混乱不堪。

      那只被他强行关在名为“理性忽视”和“情感隔离”的盒子里、无视了整整八年的、名叫“江野的感情”的猫,今天,被江野自己,以一种最决绝、最震撼的方式,亲手将盒盖撬开,将内部那混沌的、概率性的、生死未卜的状态,赤裸裸地暴露在了他的面前,逼他去看,去决定。

      那只猫……现在是生?是死?
      他……敢看吗?
      他……能决定吗?

      他不知道。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早已超越了任何理性可以驾驭的范畴。长久以来建立的防御工事在真相与情感的洪流面前一触即溃。感性第一次如此彻底、如此汹涌地占据了上风,淹没了所有权衡利弊的声音,只剩下心脏处传来的、一阵紧过一阵的、近乎疼痛的猛烈收缩与悸动。他看着江野看似平静无波的背影,第一次,对自己三十一年来所坚信、所践行、所赖以生存的那套冰冷理性法则和情感隔离策略,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动摇与恐惧。

      盒子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光透了进去。
      猫的命运,观测者的选择,以及他们之间一切的未来,都悬于这令人窒息的一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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