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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观测者的囚徒 ...

  •   会议,在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诡异的低气压中,如同陷入泥沼的巨轮,缓慢而滞重地继续向前推进。

      江野讲解完他那个融合了量子计算理念的、颇具颠覆性的算法框架构想后,神情平静地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用“薛定谔的猫”作为比喻的发言,仅仅是他庞大而复杂的技术论述中,一个用来辅助理解抽象概念的、微不足道的脚注,其意义仅限于学术范畴,不携带任何私人情感的重量。

      然而,会议室里的空气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抽空、净化,留下一种稀薄到令人呼吸困难、同时又紧绷如拉满弓弦的窒息感。

      尽管在座的技术团队成员们未必能完全解码那两句看似深奥比喻背后所涌动的、足以颠覆两人关系的惊涛骇浪,但人类对于气场和氛围的本能感知是敏锐的。

      所有人都清晰地察觉到了,长桌两端那两位最高决策者之间,陡然降至冰点、却又隐隐迸发着无形电火花的、令人坐立难安的异常低压。那是一种超越了寻常意见不合或商业分歧的、更加私密、更加尖锐、也更加危险的张力。

      祁执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如同一尊被考古学家从极寒冰层中挖掘出来、尚未解冻的古老雕像。

      他的指尖冰凉,仿佛血液已经停止了向末梢的输送,紧紧攥着一支不知何时拿起的、冰凉的金属钢笔,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青白,几乎要与笔身的金属融为一体。

      他引以为傲的、属于ENTP的、习惯于高速并行处理无数信息流的大脑,此刻史无前例地出现了类似系统“死机”般的全面宕机状态。无数逻辑的碎片、未处理的数据包、预设的反驳论点、风险评估模型……如同失控的宇宙尘埃,在意识的黑暗虚空中疯狂地碰撞、旋转、飞溅,发出无声而混乱的尖啸,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重新组装、编译成任何一个有意义的、可以用来构筑防御工事或发起有效反击的指令代码。

      “你准备好……打开这个盒子了吗?”

      这句话,如同一个被植入他思维核心的、无法被查杀和清除的顶级病毒程序,以最高权限强行占据了全部的系统资源,开启了一个无休无止、自我复制的死亡循环。每一个字节都在灼烧他的理性防火墙,每一次循环都在加深那早已存在的系统裂痕。

      他试图启动那套早已刻入骨髓的逻辑自检程序,去强行解构这个“病毒”:

      前提1:江野对他持有超越常规商业合作方范畴的、强烈且持久的情感。过去八年中那些被他刻意忽略、误解或归咎于“别有用心”的无数细节,昨夜雨夜中毫无防备的脆弱与依赖,以及此刻这枚刻着他名字、沉甸甸的八年钢笔,都如同无法辩驳的物证链,冷酷地指向这个他一直逃避、拒绝承认的结论。

      前提2:江野借用“薛定谔的猫”这一经典的物理学思想实验模型,精准而残酷地类比了他自身情感的“叠加态”——一种在得到明确回应之前,永远悬于“被接受”与“被拒绝”之间的、概率性的、煎熬的不确定状态。

      前提3:江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观测”的权利——亦即“得到明确回应”、从而令叠加态“坍缩”为确定现实的权利——以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方式,交到了他的手上。
      结论:江野不是在询问一个技术问题,他是在向他,祁执,索要一个最终的、明确的、关于这份跨越八年光阴的情感的答案。

      逻辑链条冰冷,清晰,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推理过程符合他所有的认知习惯。
      然而,就在结论浮现的刹那,一股远比逻辑更原始、更磅礴、也更不可控的情感海啸,轻而易举地冲垮了这看似坚固、实则早已被蛀空的理性堤坝。砖石化为齑粉,钢筋扭曲断裂,他精心构筑的内心秩序,在这一刻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前所未有的恐慌。这恐慌并非源于被冒犯的愤怒,或是领域被侵入的不悦——那些情绪他熟悉,也有成熟的应对机制。这恐慌,源于一个更加可怕、更加令他自我认知崩塌的发现: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像处理一个不利的商业条款或一个难缠的对手那样,立刻、干脆、毫不犹豫地给出那个理论上最安全、最符合他过往行为模式的答案——拒绝。

      因为,就在江野撬开那个“盒子”、哪怕只是一条缝隙的瞬间,他仿佛已经窥见了那只“猫”可能存在的、“生”的状态。

      那是昨夜雨水中,滚烫额头抵靠他肩头时传递过来的脆弱与依赖;那是八年来,那些无声散落在他生活轨迹周围的、被他视为“巧合”的细微守护痕迹;那是此刻,尽管隔着冰冷的会议桌和凝滞的空气,他依然能感受到的、来自那双深邃眼眸深处的、燃烧着孤绝火焰的、沉静而执拗的等待。

      如果他……如果他现在就“打开盒子”,进行“观测”,而最终坍缩出的现实,是“生”……他该怎么办?

      这个仅仅是假设性的念头所带来的恐惧与茫然,竟然远远超过了看到“死”的结果。因为“死”意味着终结,意味着退路,意味着他可以继续躲回他那套冰冷而安全的理性逻辑之中,将一切定义为“无意义的骚扰”或“终被拒绝的痴妄”。但如果是“生”……那“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承认,意味着回应,意味着他必须走出那个禁锢了自己二十五年的、名为“绝对理性”的堡垒,踏入一片全然陌生、充满变量、失去绝对掌控的未知情感荒原。

      这未知所带来的恐惧,远胜于一切有形的威胁。

      会议的后半程,祁执几乎彻底陷入了失语状态。

      他低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视线死死锁定在面前摊开的、却一个字也未写下的空白笔记本上,仿佛那空白的纸页上蕴藏着宇宙终极的奥秘,值得他用全部心神去研读、去破解。只有偶尔在米勒博士或某位技术骨干提及某个无法回避的核心技术难点时,他才会被迫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抽离一丝心神,用极其简短、干涩、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嗓音,提出一个最必要的疑问,或给出一个最简略的指示。那声音冰冷、空洞,仿佛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而是来自某个遥远而冰冷的机械合成器,陌生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如影随形,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如同无形的枷锁。那道目光不再带有上午那种孤注一掷的、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的侵略性火焰,而是转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持久的、如同静水深流般的专注等待。那是一种放弃了所有咄咄逼人的姿态,只是沉默地、固执地、等待一个最终宣判的专注。

      每一次,当他的神经末梢捕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祁执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骤然攥紧,狠狠一拧,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痛楚和窒息感。他的呼吸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浅促、困难,仿佛周围的氧气真的被那道目光一同攫取、消耗殆尽了。

      中午的休息时间,祁执几乎是逃也似的,以“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整理关键思路”为由,拒绝了与团队共进午餐的提议,让忧心忡忡的琳达将简单的餐食直接送到了他的房间。他需要这块暂时的、绝对私密的避风港,来尝试修复自己那已然濒临全面崩溃的内心秩序与防御体系。

      他独自坐在房间客厅宽大却冰冷的沙发上,面前摆放着丝毫未动的午餐,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山间的雨早已停歇,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水洗过的、灰蒙蒙的惨淡色调,云层低垂,压着远处墨绿的山峦轮廓,了无生气。他看着这片景致,恍惚间觉得自己也像极了那只被关在密闭铅盒里的猫,被自己内心翻江倒海的不确定性与来自外部的江野的、强大而精准的情感压力,无形地撕扯着,煎熬着,在“生”与“死”、“接受”与“拒绝”、“向前”与“退缩”之间,进行着一场看不见出口的、无声的殊死搏斗。

      时间不能治愈你,只是你已经麻木了而已。

      这句曾被他用来武装自己、说服自己冰冷处世的话语,此刻如同最讽刺的回旋镖,狠狠击回他自己的胸口。

      他曾经坚信自己早已对世间绝大多数情感波动免疫,构筑了坚不可摧的情感绝缘层。

      可现在,江野却用这样一种近乎粗暴的、却又充满智力挑战和情感重量的方式,强行将他从那种自欺欺人的麻木中拽出,蛮横地撬开他的眼睑,逼他去直视那一直被刻意忽略的情感光谱,逼他去感受那早已存在、却被强行冰封的心跳与悸动,逼他去面对那个他逃避了八年、或许更久的、关于自己真实内心的拷问。

      他烦躁地、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如同困兽般在宽敞却压抑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昂贵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响。他试图重新启动那套心理防御体系的构建程序,强行将江野上午的行为重新定义、编码:定义它为“又一次严重越界的、极不专业的情感骚扰”,定义那句比喻为“一场精心设计、旨在扰乱他心绪、或许别有目的的哗众取宠的表演”。

      然而,这些试图自我说服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就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虚弱、如此不堪一击。

      因为每当他闭上眼,脑海中便会无比清晰地回放出江野站在投影幕布前,沐浴在幽蓝光芒下的那一幕。回放出他说出那句话时,那双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破碎的、却又凝聚着全部生命重量的孤注一掷的真诚。那不是表演能诠释的眼神,那不是算计能承载的重量。那种将自己最脆弱也最珍贵的情感内核,如同祭品般捧出,等待审判的决绝……让祁执所有试图诋毁、否定、将其简单化的念头,都瞬间显得那么卑劣,那么……自欺欺人。

      下午的会议,祁执延续了上午那种游离状态下的沉默。他几乎将会议的全部主导权和话语权都交给了技术团队和视频连线中的米勒博士,自己则像一个彻底事不关己的、坐在高处的冷漠观察者,只负责在最必要的时刻,给出一个最简短的、不带有任何个人倾向的“通过”或“驳回”信号。

      而江野,似乎也彻底收敛了所有异常,完美地回归到了“高效、专业、冷静的合作伙伴”模式之中。他积极参与讨论,提出建设性意见,对技术细节锱铢必较。只是,他不再试图与祁执进行任何直接的、哪怕仅仅是礼节性的视线交流,也不再提出任何可能将两人单独卷入深度讨论的问题。他的所有发言都面向全场,他的所有互动都保持在最广泛的团队层面。

      两人之间,仿佛瞬间筑起了一堵无形、透明、却厚实冰冷到令人绝望的冰墙。墙的两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寂静:一边是祁执内心惊涛骇浪却强行压制的死寂;另一边是江野那种仿佛将所有情绪沉入深海、只留下专业表象的、深不可测的平静。

      会议在傍晚时分,终于告一段落。那个困扰众人的核心逻辑悖论,虽然尚未被彻底攻克、找到完美的终极解决方案,但至少已经沿着江野提出的那个颠覆性框架,找到了几个颇具潜力的具体攻坚方向和优化路径。视频中的米勒博士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缓和的痕迹,对今天的进展表示了谨慎的满意,并约定了明天继续深入探讨的时间。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开始收拾散落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文件、水杯,低声交谈着,准备离开这间弥漫了整整一天低气压的会议室。

      祁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第一个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动作略显仓促地合上自己那本依旧空白的笔记本,抓起钢笔和手机,想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无比窒息、仿佛每一寸空气都带着无形压力的空间。他需要逃离,立刻,马上。

      “祁总。”

      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如同精确计算的拦截导弹,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平静地响起。

      祁执迈向门口的脚步,如同骤然踩进了最深最黏的沥青之中,猛地、彻底地僵滞在了原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背对着声音的来源,僵直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江野的声音继续传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经过精确计算后的、不容置疑也不容回避的坚决:“关于今天上午我提出的那个算法框架中,有几个最基础的参数设定逻辑,我认为需要和你再单独确认、达成共识。这关系到后续所有推导的有效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明天的天气,“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是工作。

      一个对于祁执来说基于项目严谨性的、绝对正当、无法被轻易拒绝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祁执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坠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混乱而沉重的节奏搏动。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空气进入肺叶,却带着冰碴般的刺痛。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像是电影中的慢动作回放,转过身。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冷清。门口,只剩下琳达还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文件,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欲言又止的焦虑,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不安地逡巡。

      江野站在长桌的另一端,离投影幕布不远的地方,正平静地看着他。夕阳最后的余晖从他侧后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而温暖的光晕,却丝毫未能融化他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带着明显疲惫感的平静。那平静之下,仿佛蕴藏着风暴过后的废墟,以及废墟之下,依旧未曾熄灭的、等待最终判决的星火。

      “好。” 祁执听到自己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简短地给出了回应。他甚至没有力气去组织更复杂的语言。

      他对门口满脸担忧的琳达挥了挥手,那是一个明确且不容置疑的“离开”手势。

      琳达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祁执苍白而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平静矗立的江野,最终,她还是将所有的担忧和疑问咽了回去,默默地、一步三回头地,带上了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轻响,在骤然变得无比空旷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像是一道最终落下的闸门,将内外隔绝,也将他们两人,封锁在了这个只剩下彼此、以及窗外渐渐黯淡下去的暮色的空间里。

      偌大的会议室,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透玻璃,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界限模糊的碎片。光柱中,亿万颗尘埃在缓慢地、无声地舞蹈。空气仿佛凝固了,稠密得让人难以呼吸,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刷的轰鸣,以及……对方那平稳得近乎异常的呼吸声。

      江野没有走向他,甚至没有改变站立的姿势。他只是微微转身,绕到会议桌的另一侧,重新开启了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的投影仪和设备。机器发出低沉的启动嗡鸣,幕布缓缓降下,幽蓝的启动光芒再次亮起。他熟练地操作着控制器,精准地调出了上午那个令祁执灵魂震颤的、融合了“薛定谔的猫”示意图的算法框架总图。

      屏幕上幽蓝偏冷的光,再次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将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得更加清晰,也让他脸上的神情显得更加莫测,看不出任何属于“江野”个人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技术研讨的专注。

      “这里,” 江野抬起手,用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指向屏幕上复杂流程图中的一个关键参数节点,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寻常、最枯燥的技术复盘,“关于量子比特纠缠对的初始相位角设定,我认为必须引入环境退相干因子的实时动态修正模型,否则,在模拟大规模神经信号并行处理时,初始误差会被指数级放大,导致整个框架的稳定性假设从根本上失效……”

      他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语速平稳,逻辑缜密,用词专业而准确,全部围绕着屏幕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符号、公式和连线。

      他详细阐述着引入修正因子的必要性,比较着几种不同修正模型的优劣,推导着可能带来的计算复杂度变化……一切都严谨、客观、无可挑剔,完全符合一个顶尖技术专家在与合作伙伴进行关键细节确认时应有的姿态。

      祁执站在原地,距离江野大约五六米远,隔着宽大的会议桌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寂静。他听着江野用那种极端冷静、极端专业、极端“正常”的语调,平静地叙述着那些关乎项目成败的技术细节,看着屏幕上那只被关在盒子里、既生又死的猫的示意图,在幽蓝的背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蒙住眼睛、带到了悬崖边缘的囚徒,脚下的地面正在一点点松动、碎裂,而那个平静叙述着“地面承重参数”的人,正是即将把他推下去的那个。

      他知道,江野根本不是在和他讨论什么狗屁参数设定逻辑!
      那些技术细节或许重要,但绝非此刻必须、必须两人独处确认的当务之急!
      江野是在用这种极端冷静、极端理性、极端“工作化”的方式,延续着上午那场未完成的通牒。他是在用这种密不透风的技术语言,编织成一张无形的、温柔的、却无比坚韧的网,将他困在原地,逼迫他,面对那个上午被他以沉默回避了的、悬而未决的问题。

      他是在无声地追问:
      观测已经发生。我剖白了自己。
      盒子已经被撬开。我将选择权给了你。
      那只猫,在等待你的“观测”后,是生,是死?
      你,祁执,到底,选什么?

      祁执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浅薄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每一次吸气都无法将足够的氧气送入肺腑,胸口传来一阵阵闷钝的、仿佛被重物压住的疼痛。

      他看着江野那副完全沉浸在技术世界中、公事公办、仿佛上午那场灵魂级别的拷问从未发生过的模样,一股混合着巨大委屈、深入骨髓的恐慌、以及被逼至绝境的无名怒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猛地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封锁,窜上他的心头,灼烧着他的喉咙和眼眶。

      他受够了!
      受够了这种用理性外衣精心包装的情感猜谜游戏!
      受够了这种步步为营、将他所有退路都算计在内的情感逼迫!
      受够了眼前这个人总能如此轻易地、用各种他无法完全抗拒的方式,将他井然有序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将他坚守了二十五年的内心法则冲击得支离破碎!

      就在江野讲到某个关键公式的推导步骤,准备用电子笔在屏幕的虚拟白板上写下辅助注释的瞬间——

      祁执动了。

      他猛地几步上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在江野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控制器上的书写键的刹那,祁执的手如同捕食的鹰隼般迅疾伸出,一把狠狠夺过了江野手中那支细长的银色电子笔!

      动作之突然,力道之猛,甚至带倒了旁边一把原本稳稳摆放着的皮质转椅。沉重的椅子腿刮擦过地毯,又撞在会议桌坚硬的实木桌腿上,发出“砰——哗啦——”一阵刺耳而突兀的巨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反复回荡,格外惊心。

      江野所有的动作,连同他平稳的叙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握着控制器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保持着微屈的姿势。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从自己空落落的手上,移向近在咫尺的祁执。

      两人之间的距离,此刻已不足一米。夕阳最后的余光从侧面窗户射入,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光滑的会议桌面和背后的幕布上,扭曲、交叠,如同两座即将碰撞的山峦。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散尽前的气息,以及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危险、一触即发的紧绷张力,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将一切彻底点燃、焚毁。

      祁执紧紧攥着那支从他手中夺来的、尚带着对方掌心余温的电子笔,金属的笔身硌得他掌心生疼。他的胸口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不断欺负,呼吸粗重,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那双总是清澈冷静、带着理性疏离感的漂亮桃花眼,此刻早已不复往日的平静,里面充满了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惊怒、无法掩饰的慌乱、深深的无力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却已然氤氲在眼底的、脆弱而湿润的水光。

      他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江野,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颤抖着,仿佛有千言万语、无数质问、斥责、或是……别的什么,堵在喉咙深处,翻滚着,冲撞着,急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然而,声带却像是被彻底锈死、锁住,任凭他如何用力,如何挣扎,最终,除了更加粗重破碎的喘息,依旧发不出任何一个有意义的音节。

      质问他的步步紧逼?斥责他的不择手段?还是……给出那个悬在半空、让两人都备受煎熬的回答?

      他不知道。
      他一片混乱。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被眼前这个沉默地、固执地、用尽一切方式逼迫他面对真实的男人彻底逼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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