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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被观测的猫 ...

  •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精准的剪刀,剪断了祁执与会议室里那个混沌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可这联系真的是被剪断了吗?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感觉那扇厚重的木门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外是灯火通明、秩序井然的现实,门内是昏暗不明、情感汹涌的异度空间。

      而他,就站在这道屏障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是那种节能灯管发出的、毫无温度的冷白,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出了他此刻的狼狈。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依旧滚烫,热度透过皮肤传来,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指尖冰凉,与脸颊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他一阵眩晕。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颗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脏。空气里弥漫着办公楼特有的味道——细微的灰尘味、纸张的油墨味、还有中央空调送出的、带着一点塑料管道气息的循环风。这些平日里被忽略的、属于现实世界的琐碎气味,此刻却像锚点一样,一点一点地将他从那个情感的风暴眼中拽出来。

      可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往回奔涌。

      “我知道了。”

      江野说这句话时的语气、神态、甚至那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颤抖,都如同被按下了慢放键,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重播。那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又有着一种奇异的、沉重的平静。那不是放弃的平静,更像是……一种确认了某种底线后的、带着清醒痛楚的决断。

      他到底知道什么了?

      祁执的理性思维还在徒劳地运转,试图解析这四个字背后可能蕴含的无数种逻辑可能性。是知道了他祁执此刻的混乱与无能?是知道了那只“猫”那该死的、荒谬的比喻!暂时不会被他的犹豫杀死?还是知道了……他并非真的对此无动于衷?

      最后一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恐慌。

      “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这恰恰是他最害怕被确认的事情。

      作为一个ENTP的人,他习惯于用逻辑架构起坚固的防御工事,用理性分析作为应对世界的武器。

      情感,尤其是这种模糊不清、无法用数据模型量化的强烈情感,一直被他视为系统运行中的“不稳定变量”,是需要被隔离、被审视、必要时甚至要被“优化”掉的冗余代码。

      他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人际关系中的大部分问题,因为他总能站在一个相对超然的位置,分析动机,预测行为,做出最“合理”的应对。

      可江野不一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看似沉默、偶尔流露出某种锋利感的同事,变成了他系统里一个无法被解析、却会引发连锁反应的“黑洞”?

      江野的存在,像是一行无法被编译的诡异指令,让他精心维护的逻辑世界频频出现卡顿和错乱。

      起初只是工作上的交集。

      江野的专业能力很强,思路清晰,虽然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切中要害。祁执欣赏这种高效,觉得和这样的人合作很舒服,不必浪费口舌解释太多。后来,合作的项目越来越多,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注意到江野看他的眼神,有时会停留得久一些;注意到在他发表一些跳跃性极强、旁人可能跟不上的观点时,江野总是能第一时间理解,甚至眼中会闪过一抹极淡的、近似于欣赏的光芒;也注意到,在一些非必要的场合,江野似乎总是不远不近地在他周围。

      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他一直试图用理性来解释这一切:或许是欣赏,或许是性格使然,或许只是巧合。

      直到那些“越界”的行为开始出现。

      不再是工作场合。一杯放在他桌上、温度刚好的咖啡,虽然他从未说过自己的喜好,但江野似乎知道他只喝美式,不加糖奶;一次深夜加班后,“顺路”送他回家的车。也是后来他才知道江野住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在他感冒时,无声无息出现在他抽屉里的药和喉糖;还有那些……看似无意,却总能精准地触及他某些隐藏情绪或疲惫时刻的简短问候。

      祁执感到“困扰”。这是他为自己这种异常反应找到的第一个标签。

      他试图分析这种“困扰”的来源:是因为打破了舒适的人际距离?是因为无法理解对方行为背后的明确动机?还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某个被严密防护的角落,产生了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共鸣?

      他用理性去抵御,用距离去冷却,甚至偶尔会用一种近乎刻意的、符合他ENTP人格的尖锐言辞,去试探和推开对方。他以为这会奏效。他以为江野会像大多数人一样,在碰壁后选择后退,让一切回归“正常”的轨道。

      可江野没有。

      他像一片沉默而固执的海水,祁执所有试图推开他的力量,都仿佛打在了柔软的、却具有无限包容性的水体上。那些尖锐被无声地吸纳、化解,而海水依然以自己的节奏,缓慢而坚定地浸没过来,包围他,渗透他。

      这让祁执的“困扰”升级为“失控感”。他无法预测江野的行为,无法用逻辑模型去套用,更无法控制自己面对江野时,那些越来越频繁出现的心跳失序、思绪卡壳和言语笨拙。他厌恶这种失控,比厌恶江野的“越界”更甚。

      所以,当江野今天在会议室,用那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平静,将他们的关系推向“薛定谔的猫”这个荒诞又精准的隐喻时,祁执感觉自己精心构建的理性堡垒,在那一刻出现了致命的裂缝。

      他溃败了。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用破碎的音节,用逃避的眼神,用近乎耍赖的“我不知道”和“别逼我”。

      而江野,那个看似被逼到悬崖边、等待最终审判的“被观测者”,却在他祁执的溃败中,完成了一次沉默的逆转。

      他没有追问,没有逼迫,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到离开。他只是用那四个字——“我知道了”——和那个复杂得令人心慌的眼神,将“观测者”的位置,稳稳地接了过去。

      然后,平静地,将话题拉回工作,平静地,请他离开。

      祁执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走廊的地砖传来刺骨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裤料,让他打了个冷颤,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意识到,江野那句“我知道了”,可能包含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那或许是一种宣言:我明白了你的混乱、你的恐惧、你的无法抉择。

      那也是一种承诺:我不会用你恐惧的方式逼迫你。我不会强行打开盒子。

      但那更是一种权力的交接:现在,盒子在我手里。猫的生与死,或者说,我们关系的走向,将由我的观测行为——我的耐心、我的选择、我的下一步行动——来决定。而你,被困在了盒子里,等待着我的决定。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地砖的冰冷更加彻骨。它意味着绝对的被动,意味着将自己情感的“生死”交托于他人之手。这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和分析的ENTP来说,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可在这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恐慌之下,祁执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如释重负?

      是的,如释重负。

      就像一个在悬崖边独自走了太久、精神紧绷到极致的人,突然脚下一滑,却没有坠入深渊,而是落入了一张虽然陌生、不知能否承重、却实实在在接住了他的网。那一瞬间的失重和恐惧之后,紧随而来的是一种筋疲力尽的虚脱,以及一种“暂时安全了”的侥幸。

      江野没有让他坠下去。

      江野接住了他的溃败,尽管方式让他如此心慌意乱。

      祁执将脸埋进膝盖。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梯运行声和中央空调出风的微弱嘶嘶声。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电量耗尽的精密仪器,所有程序都已停止运行,只剩下最基本的感官还在接收着外界的信息:冰凉的地面,刺眼的灯光,自己依然过快的心跳,以及脑海中反复回荡的那一幕幕。

      他想起江野弯腰捡笔时,那略显迟滞却绷紧的背影;想起他指尖按在桌面上泛白的关节;想起他关闭投影时,屏幕上幽蓝光线消失的瞬间,会议室陷入的更深沉的昏暗;更想起他最后转身时,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翻涌着的那些他看不懂的情绪——难以置信、审视、疲惫,以及那抹让他心悸的、克制的温柔。

      “温柔”。

      这个词闯入脑海时,祁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从未将这个词与江野联系在一起。

      在他的认知里,江野是锋利的,是沉默而有力量的,是带着某种近乎执拗的坚持的。可刚才那一刻,在那片混乱的废墟之上,江野看向他的眼神里,确实存在着某种极其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碎什么似的柔软的东西。

      那比任何激烈的质问或愤怒的指责,都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也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羞愧。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逃避和含糊,像一把钝刀子,切割的不仅是自己,也一定切割着对方。而对方在承受了这一切之后,竟然还能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腿已经坐得发麻,冰冷的寒意从地面渗透上来,蔓延至全身。祁执撑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起来。眩晕感再次袭来,他扶住墙壁稳了稳身形。

      他应该离开这里。回到他那间同样整洁、同样充满理性秩序、能给他安全感的个人办公室,或者直接回家,用一场热水澡和一夜或许无眠的睡眠,来尝试消化这场突如其来的情感海啸。

      他迈开脚步,沿着空旷的走廊向前走去。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一声,又一声,沉重而孤单。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随着他的移动在光洁的地面上变形、扭曲。

      他走到走廊尽头,拐向另一侧,那里有他的办公室。路过茶水间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饮水机指示灯在幽幽地亮着。他突然想起,江野似乎总是很晚才离开,有时他深夜从办公室出来,还能看到江野那边亮着灯,或者看到他一个人在茶水间,对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安静地喝一杯水。

      那些他曾经忽略的、或未曾深思的画面,此刻纷纷涌现,带着新的注解,冲击着他混乱的脑海。

      他终于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金属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他拧开门,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将自己彻底隔绝在这个熟悉的私人空间里。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和远处零星的灯火,透过玻璃窗,投进来一片片模糊而斑斓的光影。他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夜幕已经完全降临,高楼大厦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街道上车流如织,尾灯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痕。这是一个庞大、忙碌、有序运转的世界,每个人都遵循着自己的轨迹,处理着可以量化的工作和可以归类的情感。

      而他,刚刚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经历了一场彻底的秩序崩塌。

      他坐到椅子上,皮质椅面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他打开电脑,屏幕的光亮瞬间照亮了他苍白的脸。邮箱里有几封未读的工作邮件,日程表提醒他明天上午的项目会议。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几个小时前在会议室里发生的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魇。

      但他知道不是。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需要面对江野,在那个已经改变了权力结构的空间里,继续工作。他需要解读江野每一个平静眼神下的波澜,分析他每一句关于工作的寻常话语里是否藏着别的意味。他成了那个需要被“观测”、被“解读”的对象。

      而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不由自主地去想:江野现在在做什么?他离开会议室了吗?他……在想什么?他对那句“我知道了”,到底赋予了怎样的具体含义?他是会选择耐心等待,还是会用另一种他尚未知晓的方式,来继续这场“观测”?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薛定谔的猫,在盒子被打开前,处于生与死的叠加态。

      而他,祁执,这个曾经自诩为理性观察者的人,此刻正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就是那只猫。被未知的命运悬置着,被另一个人的意志或者说,情感所左右,在希望与绝望、可能被温柔以待与可能被彻底放弃的叠加态中,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煎熬。

      他感到一种深刻的疲惫,不仅是精神上的,更是存在层面上的。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情感原来具有如此巨大的、摧毁和重塑一切的力量。它不遵循逻辑,不理会分析,它像地壳深处涌动的岩浆,一旦找到裂缝,就会喷薄而出,将他精心构建的一切烧灼得面目全非。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无声地运转着。祁执坐在黑暗里,面对着发光的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庞杂的、矛盾的、令他恐慌又隐隐带着一丝陌生悸动的情绪,像潮水一般,反复冲刷着他内心的堤岸。

      他知道,今夜将无比漫长。而明天,当太阳升起,他不得不再次走进那间会议室,面对江野——那个新的观测者时,他这只被困在盒中的“猫”,又将如何自处?

      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而他过去所依赖的所有逻辑工具,在此刻都宣告失效。他只能等待,在煎熬中等待,等待那个手握盒子的人,最终做出他的选择。

      或者,等待自己,在情感的迷宫中,找到一条从未设想过的出路。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更深的茫然,却也像黑暗的极远处,闪烁起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陌生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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