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消融 ...
-
清晨六点四十七分,祁执已经站在了会议中心的落地窗前。
窗外,山峦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沉重,仿佛一整夜都未曾改变过姿态。薄雾不是轻盈的纱,而是凝滞的、潮湿的团块,缠绕在半山腰,将世界分割成模糊的灰与更深的灰。他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事实上,他几乎一夜未眠。眼底有不易察觉的淡青色,但已经被冷水反复冲洗的脸颊和那双重新戴上的、擦得锃亮的金丝眼镜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镜子里的他,是“祁总”,是项目的绝对核心,是理性与效率的化身。昨夜那个在走廊墙壁上几乎虚脱、在会议室里茫然失措的“祁执”,必须被彻底埋葬。他精心挑选了这套深灰色西装——颜色足够冷峻,剪裁足够凌厉,像一套现代骑士的板甲。白衬衫的每一颗扣子都严丝合缝,领口紧贴皮肤,带来一种轻微的、令人清醒的束缚感。很好,这感觉提醒着他:边界存在,秩序存在,他必须恪守。
七点三十分,他准时出现在餐厅。只有零星几个更早起的员工在用餐。他选择了一张靠窗的孤桌,拒绝了侍者推荐的早餐套餐,只要了黑咖啡和两片全麦面包。食物只是维持机能的燃料,无需品味。他一边机械地咀嚼,一边用平板电脑最后浏览了一遍昨晚熬夜重新梳理的“镜界”项目核心逻辑框架。他的大脑像一台超频运转的计算机,将所有情感区的进程全部强制关闭,将所有运算资源分配给“工作”这个唯一的核心程序。
八点整,他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
室内灯光已经全部打开,白炽的光线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也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暧昧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和纸张的气息,一切都回到了最“正常”的办公环境。团队成员陆续到达,低声交谈着,氛围比昨天轻松一些,毕竟最难的技术演示部分已经过去。
但祁执的出现,立刻让这种轻松凝固了。
他带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移动的低温气旋。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如同节拍器,哒,哒,哒。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低语。众人不自觉地停下交谈,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又在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时迅速移开。那不是往日那个虽然犀利但偶尔会流露出随性一面的祁总,而像一尊刚从冰川里凿出的雕像,通体散发着“禁止靠近”的寒气。
他径直走向长桌尽头的主位,放下电脑包,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动作流畅得像一套预设好的工业流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调整一下座椅的角度——那把椅子仿佛昨天就被他坐成了唯一正确的姿势。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对任何人的早安问候做出回应,只是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会议资料。
“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会议室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松弛感。没有开场白,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提及昨天任何未尽的议题。他直接切入了“镜界”项目最深处、也最令人头疼的那个逻辑悖论——一个关于递归自指与观测者效应相互缠绕的死结。
“关于第三层递归边界上的观测反馈环,现有的衰减模型存在根本性缺陷。”他的语速平稳而快速,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出,“它预设了观测行为的独立性,但在这个层级,观测本身已经成为系统变量的一部分。我们需要重构底层假设。”
他调出一张极其复杂的函数关系图,开始讲解。他的思维清晰得可怕,逻辑链条环环相扣,从最基础的数学定义,到抽象的哲学隐喻,再到具体工程实现的约束条件,层层递进,毫无滞涩。这不再是引导讨论,而是单方面的知识倾泻和指令下达。他提出问题,随即给出他眼中唯一合理的解决方案方向,不给任何人留下质疑或补充的余地。当一位资深算法工程师试图指出另一种基于概率云的思路可能更灵活时,祁执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张工,概率云模型无法通过第七类边界条件的检验,相关论文上周已经发到你邮箱。时间有限,我们按确定性的重构路径推进。”
那位张工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脸色有些讪讪。会议室里的空气更凝重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今天的祁总,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对象,而是一个必须遵从的指令源。他用绝对的理性,构筑了一座高高的讲台,自己站在上面,俯瞰众生,不容置喙。
江野是最后一个进入会议室的,几乎踩着八点的钟声。他的出现,没有引起祁执抬头哪怕一秒钟的注视。
他依旧穿着昨天那件略显单薄的深色毛衣,外面套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脸色却比昨天更加难看。那是一种消耗性的苍白,仿佛身体里的血液和热量都在一夜之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了大半,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肤包裹着清晰的骨骼轮廓。眼底的青黑浓重得化不开,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那下面掩藏的疲惫。他走路的脚步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虚浮,悄无声息地坐到祁执正对面的位置——那是他昨天坐的地方,仿佛那个座位已经默认属于他。
坐下后,他同样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停在空白的纸页上方。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也遮住了他可能投向祁执的目光。
整个上午,江野的存在感低得像个影子。只有当祁执的讲解涉及到某些极其精微的、关于多维空间映射的数学变换,或者提到某些生僻的、源自早期控制论的概念时,他才会偶尔抬起头,用那种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简洁地补充一两个关键点,或者提出一个基于不同数学工具但指向同一核心问题的等价表述。他的发言总是极其精炼,绝不超过三句话,却每每能刺破表象,直指问题最核心的难点或隐含假设,让原本有些跟不上祁执跳跃思路的团队成员豁然开朗。这展现出的深厚功底和敏锐洞察力,与他此刻近乎透明的虚弱状态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反差。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留下潦草却有力的字迹和复杂的草图。他偶尔会停下笔,微微蹙眉,像是思考到了某个关隘,随即又快速写下几行。他的咳嗽比昨天更频繁了一些,尽管他极力压抑,用手掩住口鼻,将那声音闷在胸腔里,但那压抑不住的、带着胸腔共鸣的闷咳,以及随之而来的、肩背细微的颤动,还是无法完全掩饰。每一次咳嗽,他的眉心都会短暂地拧紧,苍白的脸颊上甚至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但很快又褪去,恢复成那种令人不安的纸白色。
祁执的余光,像一台高精度的、不受主程序完全控制的监控探头,牢牢锁定了江野。他的主意识在滔滔不绝地讲解着非线性系统的稳定性证明,但他的感知神经却分出了一大半,去捕捉对面那个沉默身影的每一个最细微的动态。
他看到江野因为咳嗽而轻颤的、凸起的肩胛骨轮廓,看到那握着笔的、修长却显得无力的手指,看到江野偶尔抬手揉按太阳穴时,指节泛出的青白色。每一次捕捉到这些细节,祁执就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一瞬,呼吸出现短暂的滞涩。一股强烈的、完全不符合他此刻设定的“绝对理性”人设的冲动,会猛然冲撞他的理智防线——他想停下这该死的会议,想让人送杯热水进来,甚至想直接质问江野到底有没有吃药、有没有好好休息。
这种“不合时宜”的关切让他感到愤怒,既是对自己失控的愤怒,也是对江野这种“不合作”状态的愤怒。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江野显得如此脆弱?为什么他不能像昨天之前那样,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力量?这种脆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祁执高度紧绷的神经上,让他更加烦躁,也更加用力地将自己投入到冰冷的技术阐述中去,用更快的语速、更复杂的推导、更不容置疑的结论,来对抗内心那不断滋生的、软弱的杂念。
然而,比江野身体的脆弱更让祁执心神不宁的,是江野那彻底的、近乎虚无的沉默。
那不是安静的配合,而是一种抽离的、置身事外的沉寂。江野的目光很少与他对视,即使偶尔交汇,也迅速滑开,里面没有任何祁执所熟悉的、那些复杂的情绪——没有探究,没有隐忍的炽热,没有小心翼翼的期待,甚至没有昨晚那种沉重的了悟。那双眼眸深处,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仿佛一夜之间,那里面的光、里面的火、里面所有因祁执而起的波澜,都被抽干了,只留下一片干涸的河床。
这种沉默和荒芜,比任何激烈的追问或情感的逼迫,都更让祁执感到恐慌。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江野昨夜那句轻飘飘的、却带着决绝意味的“彻底消失”。眼前的江野,不正像是在实践这句话的前奏吗?他在一点一点地,从他祁执的世界里“消失”,先是情感的痕迹,然后是目光的交集,接下来呢?会不会是物理意义上的离开?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液,瞬间注入祁执的血管,让他握着激光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害怕江野真的就这样“消失”。他宁愿江野像昨天那样,用那种复杂而沉重的眼神看着他,用那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平静逼迫他,至少那证明江野还在意,还在“观测”,还在这个情感的博弈场中。而现在,江野似乎单方面退出了观测,将那只“薛定谔的猫”连同盒子一起,遗弃在了原地,任凭其自生自灭。
这种被“悬置”、被“遗弃”的感觉,比被逼迫更加难受。它抽走了祁执可以对抗的实体,将他的所有防御都变成了对着空气挥舞的拳头。主动权,似乎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接受的方式,从他紧握的指缝中流失。
上午的会议在一种高强度、高压抑的氛围中结束。当祁执说出“上午先到这里”时,几乎所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仿佛从一场精神上的马拉松中暂时解脱。大家收拾东西的动作都带着一种逃离的急切。
祁执依旧坐在主位上,没有动。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那因为江野的沉默和自身不受控的关切而剧烈波动的心绪。他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那些他引以为傲的、代表秩序与理性的符号,此刻看起来有些晃眼,甚至有些陌生。
团队成员们低声交谈着,陆续离开会议室。有人提议一起去餐厅尝尝本地特色的山野菜,有人约着去休息区喝杯咖啡。声音渐渐远去。
江野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合上笔记本,将笔帽缓缓拧上,动作慢得有些凝滞。他站起来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迅速用手撑住了桌沿才稳住。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祁执的余光。祁执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捏了一下。
江野没有看祁执,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沉默地、脚步有些虚浮地,独自走向门口。他的背影在会议室门口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和孤寂,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祁执的视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追随着那个消失的背影,直到门口空空如也。一股巨大的、空落落的茫然感袭击了他。他精心构筑的理性堡垒,在江野那种无言的、近乎自我消解的沉默面前,仿佛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缝,有冰冷的风灌进来。
午餐是琳达送进来的。精致的木质餐盒,三菜一汤,搭配得营养均衡,摆盘也颇为讲究。但祁执只看了一眼,就毫无食欲。他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味蕾像是失去了功能,尝不出任何味道,吞咽都变得艰难。他索性放下筷子,走到窗边。
窗外的景象,比他进来时更加阴沉可怖。天空已经不再是铅灰色,而是变成了接近墨黑的深灰,浓得化不开的乌云沉甸甸地堆积在天际,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山风变得猛烈而急促,呼啸着掠过山脊和树林,将窗外的树木吹得东倒西歪,枝叶疯狂地舞动,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雨水将至的湿冷气息,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山雨欲来。
这天气,简直就是他内心世界的绝佳写照。表面维持着冰冷坚硬的秩序堡垒,内里却早已是狂风呼啸、乌云压顶,一场情感的风暴正在疯狂酝酿,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的突破口。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无力。他可以用权威掌控会议,可以用逻辑说服团队,但他无法掌控天气,无法掌控这条山路,更无法掌控江野的沉默和……可能的离去。
下午的会议在一点半准时继续。祁执重新戴上了他那“绝对理性”的面具,试图用更高强度的工作来填满所有时间,淹没所有杂念。会议内容进入了更具体的实施层面,涉及到大量枯燥但至关重要的参数校准和接口定义。祁执的处理方式依旧高效而独断,许多细节问题他几乎是在听到汇报的瞬间就做出了决断,省去了所有在他看来不必要的讨论环节。
团队的效率似乎被逼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但气氛也更加沉闷。除了祁执冰冷而快速的指令声,和少数几个必要的技术问答,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微弱声响,和窗外越来越喧嚣的风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明明还是下午,却昏暗得像临近黄昏。会议室的灯光显得愈发惨白和不自然。
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那个坐在靠门位置的年轻成员,项目组的助理工程师小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原本想按掉,但看到来电显示是会议中心前台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接了起来。
“喂?……什么?”他的声音起初很低,随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明显的惊讶和紧张,“塌方?封路?……要多久?……明天早上?……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他挂断电话,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长桌尽头,在祁执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但那份紧张还是让他的话语微微发颤:“祁总,刚接到会议中心通知,因为持续降雨和山体土壤松动,下山的主干道大概在三公里处发生了比较严重的塌方,把路完全堵死了。现在抢险队已经赶过去了,但雨还在下,清理难度很大,预计……至少要到明天清晨才能抢通。也就是说……我们暂时下不了山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在沉闷的会议室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封路?”
“塌方?严重吗?”
“要困在这里一晚上?”
“天啊,我明天早上还有个重要的电话会议……”
“住宿倒是不成问题,会议中心房间足够,就是……”
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此起彼伏,原本专注工作的氛围被彻底打破。团队成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意外、担忧和一丝被困住的无奈。有人开始查看手机信号,有人小声商量着要不要给家人报个平安,会议室里弥漫开一种轻微的骚动不安。
而祁执,在听到“封路”两个字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随即又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
封路?
困在这里?
至少……一夜?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猛地抬起头,目光像两道锐利的探照灯光束,穿透略显混乱的空气,直直地射向长桌对面——射向江野。
他要看江野的反应。他要从江野的脸上,找到某种印证,或者找到某种可以让他抓住的、应对这突发状况的线索。是和他一样的意外和烦躁?还是……
就在他目光投去的刹那,江野也正好因为周围的骚动而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就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嘈杂中,猝然相遇,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预兆。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祁执清晰地看到,江野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眸,在听到消息、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真实的愕然。那愕然很短暂,像水面的涟漪,很快,涟漪之下,浮现出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层层叠叠的情绪,快得让祁执难以逐一辨析,但他捕捉到了其中几种——
有一丝了然,仿佛这个意外并非完全出乎意料,或者,它恰好印证了某种模糊的预感;
有一丝宿命般的荒谬感,像是对这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戏剧性处境感到无奈;
甚至,在那双眼睛的最深处,祁执似乎看到了一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果然如此”或“该来的还是来了”的微妙波动,那波动中甚至掺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自嘲的东西。仿佛这场塌方和封路,不过是他们之间这场无声博弈的一个注脚,一个来自外力的、粗暴的推动。
但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江野的眼睛像是经历了一次快速的曝光和显影,各种情绪翻涌又迅速沉淀。然后,他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帘幕一样落下,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心事的窗口。当他再次抬起眼时,那片眼眸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沉寂与荒芜,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静,平静得像一潭已经结冰的湖水,再也映不出任何波澜。
他甚至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露出明显的担忧或参与讨论,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在纸张粗糙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留下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折痕。
祁执的心,却因为这一眼对视和江野最终归于沉寂的反应,彻底沉了下去,沉入了一片冰冷、黑暗、无处着力的深海。
无处可逃。
这四个大字,带着绝对的、物理意义上的残酷性,轰然砸在他的认知里。他所有试图重建秩序、拉开距离的努力,所有用理性筑起的防御工事,在这突如其来的、无法抗拒的外力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不堪一击。他可以用意志力控制自己的言语和表情,但他无法让这条山路瞬间通畅,无法让时间快进到明天清晨,更无法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真正屏蔽掉江野的存在。
他被困住了。和江野一起。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间牢笼里,至少还要共同度过十几个小时。
窒息感再次攫住了他。喉咙发紧,胸腔发闷,仿佛会议室里的氧气真的在被迅速消耗。他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逃离的冲动,但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他能逃到哪里去?回房间?那只是一个更小的封闭空间,而且无法阻止思绪的蔓延。留在这里?面对江野那令人心慌的沉默和这无处不在的、象征着“被困”的现实?
他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气管,却也带来了一丝残酷的清醒。他必须维持住局面,至少表面上。
他抬起手,指关节在硬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咚咚。”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带着一种镇定的力量,让周围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祁执迎接着众人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冷静,不带一丝一毫个人情绪,纯粹是就事论事的领导者口吻:“情况知道了。突发状况,不可抗力。会议中心设施齐全,安全有保障,大家不必恐慌。今晚的食宿,琳达会协调会议中心妥善安排。”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刻意忽略了长桌对面的方向,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项目进度紧张,封路不影响我们既定的工作计划。会议继续。小李,把刚才讨论的接口协议草案,投到大屏幕上。”
他没有给任何人继续讨论封路事宜的机会,强行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了工作。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镇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下面,是正在疯狂崩塌的内心堤坝和汹涌而至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与焦虑。
第五章:崩解的边缘
后半程的会议,对祁执而言,变成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精神上的凌迟。
技术讨论仍在继续,甚至因为封路带来的某种“破釜沉舟”般的氛围,进展比上午更快。一个个技术难点被标记、被分解、被分配了初步的解决思路。团队成员们也似乎接受了被困的现实,逐渐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工作上,毕竟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掌控的事情。
但祁执感觉自己被割裂了。一部分意识仍在惯性地运转,处理着眼前的技术信息,做出判断,给出指令。他的表现依旧无可挑剔,思维依旧敏锐,决策依旧果断。但另一部分意识,却像是一个脱离了肉身的幽灵,悬浮在会议室的上空,冷冷地、绝望地俯瞰着下面这个名为“祁执”的躯壳。
他看着他如何用更快的语速掩饰心跳的失常,看着他如何用更冷硬的语气掩盖内心的慌乱,看着他如何刻意避免将视线投向某个方向,却又控制不住地让余光一次次背叛自己。他看着这个自己精心扮演的“理性化身”,如何在“无处可逃”的现实和江野那沉默的“观测”之下,一点点暴露出强撑的脆弱。
江野的沉默,此刻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他不追问,不逼迫,甚至不再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他只是存在在那里,安静地、苍白地、带着病弱的痕迹,却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掌控了全场——至少掌控了祁执全部的心神。他的每一次咳嗽,每一次抬手揉额角,每一次笔尖在纸上的停顿,都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问,一个沉默的催促,让祁执筑起的冰墙加速融化。
祁执的恐惧在升级。他不再仅仅恐惧江野可能的“消失”,他开始恐惧自己。
恐惧自己这种完全失控的、被情感洪流裹挟的状态。恐惧自己竟然如此在意江野的沉默和健康。恐惧自己筑起的理性高塔,原来根基如此浅薄,一场意外的山雨和一次封路,就能让它摇摇欲坠。更恐惧的是,在这恐惧的深处,他竟然隐隐察觉到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可耻的期待?期待这被迫的共处一室,能带来某种他无法言说、也不敢面对的变化?
这种矛盾的、自我撕裂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像个在暴风雨夜的孤舟上即将失去所有方向的舵手,四周是漆黑的、咆哮的海水,唯一可见的“陆地”(江野),却沉默地矗立在惊涛骇浪之中,不给出任何灯塔的信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挣扎。
会议,终于在一种极其复杂的氛围中临近尾声。主要议题基本讨论完毕,剩下的是一些琐碎的收尾工作和任务分配。团队成员们脸上带着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也有攻克难题的些许振奋,但眼底深处,都藏着对今夜被困山中以及未来不确定的一丝忧虑。
祁执做完了最后的总结和分工安排,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
“今天就到这里。”他宣布,声音里透出一种筋疲力尽后的空洞,“大家辛苦了。今晚自由安排,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明早路通后,听统一通知。”
仿佛得到了特赦令,众人纷纷起身,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交谈声再次响起,内容混杂着对晚上如何打发时间的讨论,对家人同事的叮嘱,以及劫后余生般的轻微感慨。
祁执没有动。他依旧坐在主位上,目光似乎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但屏幕早已暗了下去,只映出他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他听着身后的声音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直到会议室重新被一种庞大的、令人心悸的寂静所笼罩。
窗外的雨,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倾盆而下。
不是淅淅沥沥,而是狂暴的、密集的、仿佛天河倒灌般的暴雨。粗大的雨柱猛烈地抽打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发出连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噼啪”巨响,仿佛无数鼓槌在疯狂敲击。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浓重的夜色和雨幕混合在一起,吞噬了窗外的一切景物,只有近处被雨水扭曲的灯光,勾勒出建筑模糊的轮廓。狂风呼啸着,裹挟着雨水,一阵阵撞击着窗户,仿佛要将这坚实的玻璃震碎。
雨声喧嚣到了极致,反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笼罩一切的白噪音,衬得会议室内部更加死寂,更加空旷,更加……令人窒息。
祁执终于动了。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靠去,将自己沉重的身躯陷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挺直了一整天的、如同标枪般的脊背,此刻终于支撑不住,垮塌下来,显露出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无力。他抬起手,摘下了那副戴了一整天的金丝眼镜,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总是显得过于锐利冷静的桃花眼,此刻暴露在空气中,里面盛满了无法掩饰的茫然、挣扎和近乎虚脱的空洞。眼白上有细微的血丝,那是缺乏睡眠和高度紧张留下的痕迹。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将后脑勺抵在冰凉的椅背上。然而,黑暗并不能带来安宁。眼前不是静谧的黑暗,而是不断闪烁、翻腾、无法驱散的画面——
江野昨夜站在昏暗光线中,用沙哑的声音说“我知道了”时,那个沉重而复杂的背影;
今天清晨,江野苍白沉默地坐在对面,像一尊正在慢慢失去温度的白瓷;
封路消息传来时,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江野眼中那飞速掠过的、他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光影;
还有更早之前,那些被他忽略或刻意遗忘的细节:江野递过来的温度刚好的咖啡,深夜“顺路”的车灯,抽屉里无声出现的药盒,以及那些总能精准落在他情绪低谷时的、简短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问候……
最后,是那句如同诅咒般反复回响的“彻底消失”。
他构筑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冰墙,在这内外交攻之下——外有狂暴的山雨和无处可逃的现实,内有不断升腾的、滚烫的恐慌、对失去的恐惧,以及那丝他不敢深究的、深藏于渴望之下的隐秘期待——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解、融化。冰水混合着泥泞的情感,在他心中泛滥成灾。
他最恐惧的夜晚,终究还是伴随着这场仿佛要淹没一切的山雨,无可避免地降临了。
而这一次,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缓冲地带。他被困在这座山间的孤岛上,困在这个充满了江野无形气息沉默,咳嗽声,苍白的侧脸,复杂的眼神,的空间里,更困在了自己那一片已然失控、汹涌澎湃、随时可能彻底决堤的情感迷宫中。
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紊乱地跳动。他不知道该如何度过接下来的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回房间面对四壁?去餐厅或公共区域与其他人一起,强颜欢笑?还是……留在这里,与这片寂静和喧嚣为伴,独自消化这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
等待。似乎只剩下等待。等待雨停,等待路通,等待时间麻木一切。
或者,等待内心那场更猛烈、更彻底的风暴,将他现有的、熟悉的一切——他的理性,他的骄傲,他的恐惧,他的逃避——全部席卷、摧毁,然后在废墟之上,生长出某种他完全陌生的、令他战栗的新的东西。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将这个夜晚无限地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