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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观测者冷静碎裂 ...

  •   祁执不知道自己在那间空旷得如同坟墓般的会议室里枯坐了多久。

      时间似乎失去了线性流动的意义,变成了一团粘稠、凝滞的胶质,将他包裹其中。窗外的雨声是这团胶质里唯一具有节律的背景音,却也无法带来任何慰藉。时而急促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密集的雨点狂暴地抽打着巨大的落地窗,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巨响,仿佛要将这脆弱的玻璃屏障彻底击碎,让外面的冰冷与潮湿涌进来,将他吞噬。时而又转为绵长而阴郁的淅沥,声音不大,却无孔不入,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着寂静,又像是某种永不疲倦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私语,反复提醒着他此刻荒诞而令人窒息的处境——

      被困于此。

      与那个他动用全部理智去分析、去抗拒、去逃避,却在灵魂深处某个连自己都不敢窥探的角落,悄然扎根、无法真正割舍的人,共享着这片被狂暴山雨和塌方道路彻底隔绝的、令人绝望的封闭孤岛。

      理智告诉他应该回房间,洗漱,尝试入睡,用生理的休息来平复精神的震荡。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这张冰冷的皮质座椅上,动弹不得。回房间意味着更私密、更无处躲藏的空间,意味着他将独自面对四壁,面对脑海中更加不受控制的翻腾。留在这里,至少还有这片象征“工作”与“公共”的区域,有一丝虚假的、属于“正常世界”的残影。

      他试图重新抓住些什么,任何能让他感觉脚踏实地的、属于理性的东西。他强迫自己重新打开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同样苍白的脸上,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码行、复杂的函数图表、未完成的逻辑框架……这些曾经让他感到无比亲切、代表着秩序与力量的符号,此刻却像一群躁动不安的黑色蝌蚪,在他眼前疯狂游弋、扭曲、变形。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那些字符最终都会幻化成同一幅画面——江野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深沉如夜、翻涌着他无法解读情绪的眼眸;江野那苍白得近乎透明、带着病弱痕迹却异常沉默的侧脸;江野最后转身离开会议室时,那个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彻底消失”。

      这四个字不再是简单的警告,而是变成了盘旋在他脑海上空的幽灵,带着尖锐的呼啸,一次次俯冲下来,用它冰冷无形的喙,狠狠啄食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性防线。每一次啄击,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直达灵魂深处的恐慌颤栗。

      不,他不能待在这里了。再待下去,他觉得自己会疯掉,或者被这无形的压力彻底压垮,变成一摊毫无用处的烂泥。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陡然炸开。祁执自己都惊得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铁钳猛地攥住,骤然缩紧,带来一阵几乎让他眼前发黑的尖锐悸痛。他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那声音如此突兀,如此充满攻击性,仿佛是他内心狂暴情绪的一个外泄口。

      他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他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情绪紧绷而有些发软,血液似乎都流不到末梢。他扶住桌沿,稳了稳,然后迈开脚步,走出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空旷,却又将他投入另一条空无一人的漫长走廊。

      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但他自己虚浮的、有些不稳的步履,依然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制造出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的回响,像敲打着一面蒙皮松弛的鼓,也像踩在自己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长、变形,投射在墙壁和地毯上,像一个沉默而扭曲的幽灵,紧紧跟随着他。

      他下意识地朝着酒店附设的小型书吧方向走去。那里或许会好一点——有灯光,有其他人虽然是陌生人,有书香和咖啡香,有某种属于文明世界的、温和的噪音。或许能提供片刻虚假的安宁,一个可以暂时藏身的、情绪上的缓冲带,让他从那个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名为“江野”和“无处可逃”的漩涡里,获得一丝喘息。

      书吧位于酒店大堂的西侧,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温暖的、混杂着旧纸张、油墨、研磨咖啡豆以及淡淡木质香薰的气味扑面而来。灯光是精心设计的暖黄色调,不算明亮,但足够阅读,营造出一种慵懒而安全的氛围。音乐是极低音量的爵士钢琴曲,音符像水滴一样偶尔滴落。此时书吧里人不多,只有寥寥几位客人分散在宽敞的空间里: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靠窗的沙发里低声说笑;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独自坐在高脚凳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远处角落还有一个老太太,正就着落地灯安静地翻阅一本厚厚的画册。

      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平静的、与世隔绝的假象。祁执略微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毫米。他选择了最里面、最隐蔽的一个角落位置坐下,背靠着坚实的墙壁,这样他可以将整个书吧的入口和大部分区域尽收眼底。这个位置给了他一种掌控感,一种潜在的安全感——至少,他知道“威胁”可能来自哪个方向。

      他抬手召来服务生,点了一杯黑咖啡。他甚至没有看菜单。服务生是个年轻女孩,似乎感受到了这位客人身上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和冰冷气息,没多问什么,只是轻声应下,很快端来了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放在铺着墨绿色丝绒桌布的小圆桌上。白瓷杯壁细腻,凝着细密的水珠,散发出纯粹而浓郁的焦苦香气。

      祁执盯着那杯咖啡,没有立刻去碰。他需要这极致的苦涩,需要那滚烫的温度和咖啡因的刺激,来强行提拉他近乎涣散的精神,或者说,来进一步麻痹他已经混乱不堪、痛苦交织的神经。他甚至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快感想着,让这苦涩灼烧他的喉咙和胃,或许能盖过心里那另一种更难以忍受的煎熬。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正准备端起来,眼角的余光却像被最精密的雷达锁定一般,猛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从书吧另一侧的入口——连接着酒店内部花园走廊的那个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江野。

      刹那间,祁执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回头顶,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指尖的冰凉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江野穿着简单的深灰色羊绒针织衫,领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外面随意套了件同色系的休闲西装外套,没有系扣。他身形依旧挺拔,但那种挺拔在此刻显得有种强撑的意味,周身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的头发似乎被外面的雨水打湿了一些,几缕发梢贴在额角,更添了几分脆弱感。他手里拿着一本不算厚的书,封面是素净的白色,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他走进来,脚步很轻,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祁执。他的目光原本有些涣散地扫视着寻找空位,却在掠过祁执所在的角落时,猛地顿住。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清晰的错愕,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复杂的波动——那里面有意外,有某种“冤家路窄”般的无奈,或许还有一丝……疲惫至极下不愿再应付任何复杂局面的倦怠。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像是在评估其他可选的座位。但最终,他的视线还是落回了祁执身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昏黄暖昧的灯光,隔着稀疏的客人和空气中浮动的咖啡香与书香,两人的视线,再一次猝然交汇,没有任何缓冲。

      这一次,祁执没有像白天在会议室里那样,立刻、几乎是狼狈地移开目光。

      他被某种莫名的力量钉住了。他定定地看着江野,用一种近乎贪婪又充满痛苦挣扎的目光,细细地、一寸一寸地审视着对方。他看清了江野比白天更加憔悴的脸色——那不再是单纯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缺乏血色的灰白,连平日里色泽偏淡的嘴唇此刻都显得更加寡淡,甚至有些干裂。他看清了江野肩头和发梢被门外飘进的雨水打湿的痕迹,深色的衣料洇出几小块颜色更深的湿痕。他看清了江野眼底那浓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连暖黄灯光都无法驱散的青黑与疲惫。以及……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江野眼中那飞快掠过的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命运弄人”般的无奈和一丝隐隐的……退缩?

      那退缩的神情,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入了祁执心脏最柔软也最恐惧的角落。

      江野没有走过来,也没有选择立刻转身离开——那或许是更简单直接的反应。他只是站在原地,像是被这意外的重逢短暂地冻结了。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祁执几秒,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似乎空无一物,只剩下深深的倦意。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抬起手掩住口鼻,压抑地、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

      那咳嗽声不再像白天在会议室里那样极力闷在胸腔,在相对安静的书吧里,它显得异常清晰。声音是沙哑的、沉闷的,带着明显的胸腔共鸣和痰音,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被艰难地挤压出来,伴随着他肩背无法抑制的轻微颤动。咳嗽似乎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力,让他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祁执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颤。

      滚烫的黑色液体从杯口溅出了一小股,准确地泼洒在他握杯的手指和手背上。皮肤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火烧火燎的刺痛。但他像是完全失去了痛觉神经,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江野身上,瞳孔收缩,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而浅薄。

      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明明病得这么重,脸色差得像鬼,为什么不好好待在房间里休息?为什么还要冒着雨跑到这种公共区域来?
      他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祁执试图寻找片刻安宁的地方?难道连这最后一点喘息的空间,都不能留给他吗?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用这种无声的、近乎自虐般的脆弱姿态,轻而易举地就击溃他所有努力维持的防线,搅乱他苦心经营的平静,让那堵他用尽力气才重新垒砌起的冰墙,尚未完全凝固就再次摇摇欲坠,裂缝丛生?

      无数质问、愤怒、担忧、恐惧的情绪像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寻找着出口。理智与情感在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激烈的白刃战。一个声音在尖叫:离开!立刻离开!不要看他!不要管他!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地、固执地颤抖:他咳得好厉害……他看起来快要站不稳了……他需要……

      就在祁执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这剧烈的冲突撕裂之际,江野似乎终于缓过了那阵咳嗽。他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脸上那因咳嗽泛起的短暂潮红迅速褪去,重新被灰白取代。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再看祁执一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和随之而来的咳嗽,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需要被尽快遗忘的插曲。他径直转身,走向了与祁执所在的角落完全相反的方向——书吧里距离最远、最靠里、也是光线最暗的一个单人沙发位。那里背对着祁执的方向,前面还有一排高大的绿植作为天然屏障。

      他走过去,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在那张墨绿色的绒面沙发上坐下,将自己几乎完全陷进柔软的靠背里。然后,他翻开了手中那本素净的白色封面书籍,书页被翻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的背影对着祁执,宽阔的肩膀微微内扣,形成一个沉默的、拒绝的、同时也是自我保护的姿态。

      一个清晰的、不容误读的、刻意保持最大物理与心理距离的选择。
      一个无声的宣告:我看见了你的挣扎和抗拒。我遵守我的承诺。我不会靠近,不会打扰,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额外的压力。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从天而降的、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了祁执那已然膨胀到极限的情绪气球。

      “砰——”

      无声的爆裂,在他脑海深处,在他灵魂核心。

      江野在履行他的承诺。
      他在用最直接、最彻底的行动告诉他:如果你需要绝对的边界,我可以退到你看不见的角落;如果你希望我从你的视线里消失,我可以背过身去,绝不让你为难;如果你最终的决定是让我“彻底消失”,那么,如你所愿。

      这本该是他长久以来,在理智层面不断诉求、在行为上不断推动的结果。剥离那些恼人的“越界”,回归清晰纯粹的工作关系,或者干脆连工作关系都彻底斩断,让他的世界重归他熟悉的、由逻辑和数据构成的、冰冷而安全的秩序。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可为什么?
      为什么当这一幕真实地、血淋淋地展现在眼前时,他没有感到丝毫如释重负的解脱,没有感到任何胜利的快慰?

      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和失重感,如同海啸掀起的万丈巨浪,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咆哮着将他吞没!那感觉像是有人用钝器迎面狠狠砸在他的胸口,砸碎了他所有赖以呼吸的器官,眼前瞬间被黑暗和金星充斥,耳边只剩下血液逆流、心脏疯狂爆裂般的轰鸣!

      他不要!
      他不要这样的距离!这冰冷彻骨、如同将活人生生放入真空的绝对距离!
      他不要江野这样沉默的、顺从的、带着浓烈自我放逐和牺牲意味的退让!那比任何激烈的逼迫都更让他感到窒息和……心痛!
      他更不要……江野真的像那句轻飘飘的承诺一样,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绝望!

      “不……”

      一声极其微弱的、破碎的气音,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泄露出来,连他自己都未必听清。

      但身体的动作,却比意识更快,更猛烈,更不顾一切!

      “刺啦——!!!”

      椅子腿与光滑的木地板(书吧中央区域未铺地毯)摩擦,发出一声尖锐到令人牙酸的、长长的嘶鸣,彻底划破了书吧刻意维持的宁静与慵懒!那声音如此突兀,如此具有攻击性,瞬间吸引了书吧里所有人的目光!

      那对依偎的情侣惊愕地分开,望向声音来源;对着笔记本电脑的中年男人皱起眉,不满地抬头;角落里的老太太也放下了画册,戴着老花镜的眼睛透过镜片望过来。

      但祁执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的世界在急剧坍缩,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模糊,像老旧电视失去信号时的雪花屏。周围的声音——爵士乐、低语、翻书声、甚至窗外的雨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不断波动的水墙,变得扭曲、遥远、无关紧要。只剩下他自己沉重如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几乎要撞碎肋骨的跳动声!“咚!咚!咚!”每一下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开来的绞痛!

      窒息感如同最粘稠的沥青,从脚底瞬间漫涌而上,淹没了他的脚踝、膝盖、腰腹、胸膛……最终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和口鼻!他张大了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拼命地、徒劳地想要吸入一口救命的空气,但肺部像是被彻底锁死,每一次用力吸气都只带来更深的空洞和灼痛!氧气被剥夺,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开始蔓延。

      “呃……嗬……”

      更痛苦的、被扼住喉咙般的气音,断断续续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充满了濒死的绝望。

      手指彻底失去了力量。

      “哐当!”

      白瓷咖啡杯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杯身没有碎裂,但杯盖滚落一旁,深褐色的、滚烫的咖啡液像一朵不祥的、迅速扩大的墨色之花,在墨绿色的地毯上洇染开来,氤氲的热气混合着浓烈的焦苦香气,瞬间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旋转、颠倒、碎裂成千万片模糊的色块和光斑。身体的力量被瞬间抽空,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在意识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他那已经开始涣散的视线,却如同回光返照般,清晰地捕捉到了远处那个墨绿色沙发上的背影——

      那个背对着他、沉默如磐石的背影,在他椅子发出刺耳声响的刹那,猛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僵直得如同被高压电流瞬间击中!

      然后,那个背影以一种近乎撕裂般的速度与决绝,霍然转身!

      祁执看见了。

      他看见了江野脸上,那层维持了一整天的、如同冰封湖面般的平静与疏离,在转身的瞬间,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彻底迸裂、粉碎,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野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的、极致的震惊与恐慌!那双总是深沉如夜、隐藏着无数复杂情绪的眼眸,此刻瞪大到极限,里面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赤裸裸的、如同天崩地裂般的慌乱与恐惧!那恐惧如此纯粹,如此强烈,瞬间点燃了那双眼睛,却也似乎抽走了里面最后一点属于“江野”的克制与从容。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惨白。

      他看见江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如同扔掉烫手山芋般扔掉了手中那本素净的白色书籍。书落在沙发和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书页散乱。但江野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本书上停留百分之一秒。

      他看见江野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近乎野兽扑击般的速度与失控,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朝着他栽倒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脚步急切、踉跄,甚至踢到了旁边的小边几,让上面的装饰花瓶摇晃欲坠,但他浑然未觉。他冲过来的姿态,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沉稳有力的步伐,而是带着一种破开一切阻碍的、不顾一切的决绝,甚至带起了一阵小小的、冰冷的风。

      在意识彻底沉入冰冷的黑暗深渊之前,祁执最后的感觉是——

      一只有力的、滚烫的、带着熟悉体温和微微颤抖的手臂,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猛地揽住了他瘫软下坠的腰身,将他牢牢箍住!

      紧接着,天旋地转间,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紧紧地、几乎是勒进骨头里般地,拥入了一个宽阔、坚实、却同样在剧烈颤抖的滚烫怀抱!那怀抱带着江野身上独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苦澀的药味,以及外面雨水带来的微潮,瞬间如同最坚固的堡垒,将他包裹、笼罩。

      然后,一个沙哑到极致、撕裂到仿佛声带渗血、充满了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惊惧、恐慌、痛楚和绝望的呼喊,如同惊雷,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贴着他冰冷的耳廓,带着滚烫的气息和灵魂的震颤,轰然炸响——

      “祁执!!!!!!”

      那声音穿透了耳膜,穿透了逐渐模糊的意识,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直直刺入他灵魂的最深处!

      ……

      观测者精心维持的冷静与距离,在这一声绝望的呼喊中,被彻底击得粉碎。
      而被困于自我牢笼中的困兽,也在躯体坠落、意识涣散的瞬间,亲手砸碎了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理性枷锁。
      裂痕已生,洪流将至。那些被压抑了太久、冰封了太久的情感与渴望,即将挣脱一切束缚,汹涌而出,席卷所有,重塑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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