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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底层协议 ...

  •   房门合拢的那一声轻响,像一枚被精确计算过重量和角度的石子,投入一片刚刚经历风暴、表面惊涛骇浪虽已平息、水下却暗流汹涌的寂静湖面。它既是一个激烈冲突、情感爆发阶段的终结符,简洁利落地划上了休止的横线;又仿佛悄然撬动了某个隐藏的开关,无声地开启了下一段充满未知变量、路径全然模糊的崭新篇章。那“咔嗒”的余音,带着金属锁舌特有的质感,在空旷得几乎能产生回声的套房里,固执地、缓慢地绕了两圈,才终于不甘不愿地彻底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留下更深的、仿佛被抽真空般的静。

      祁执独自躺在柔软得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床铺中央,身体依旧僵硬,像一尊被遗弃在博物馆角落、还未被妥善安置的石膏像。他紧紧裹着那床蓬松的羽绒被,被子似乎还残留着属于江野的、高于常人的体温,以及那股已经熟悉到令他心惊的、雪松混着淡淡药味的清冽气息。他连指尖都不敢随意动弹,仿佛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打破这脆弱的、用崩溃换来的暂时平静,或者惊扰了空气中那些尚未完全落定的、属于江野的“存在感”粒子。

      房间里静得可怕。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时细微的嗡鸣,能听见灰尘在床头灯昏黄光柱中缓缓飘落的、想象中的声响。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沉重。以及窗外,那座永不沉睡的庞大城市,透过双层隔音玻璃隐约传来的、永恒的背景噪音——车流汇聚成的、低沉持续的嗡鸣,遥远得如同另一个维度的人声片断,间或响起的、模糊不清的鸣笛……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遥远海岸线永不止息的潮汐,单调而规律。正是这遥远而恒定的“背景音”,反而将室内的沉寂衬得愈发深邃、厚重,仿佛他被独自遗弃在了一座声音的孤岛之上。

      他应该感到愤怒的。

      愤怒的理由如此充分,如此符合逻辑,如此……应该。

      他应该为江野那不容置疑、近乎专制的强势而愤怒——那个男人凭什么?凭什么以那样一种“理所应当”的姿态,闯入他的私人领域,干预他的生理状态,甚至……试图重新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边界?

      他应该为江野像对待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无比易碎的瓷器一样,强行剥开他所有用于自我保护的、坚硬的理性伪装,冷酷而细致地审视他崩溃后最不堪的狼狈,再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量的方式,将他重新“包裹”起来的行径而愤怒。那感觉,像被强行进行了某种羞耻的“检修”和“封装”。

      他更应该为江野最后留下的那些话——那些低哑的、却字字如铁石般砸在他心上的、近乎最终宣判般的“宣言”——而怒火中烧。“你的恐惧,我来承担。”“你的失控,我来接手。”“你不想做的选择,我来帮你选。”……这些话语,表面披着“保护”与“承担”的温情外衣,内里却如同最坚韧的无形绳索,看似是温柔的托举与承托,实则从根本上,近乎霸道地剥夺了他作为独立个体、面对自身困境时,本应拥有的、最核心的“选择权”和“处置权”。他将自己置于一个“拯救者”或“承担者”的位置,却无形中将祁执推向了“被拯救者”、“被承担者”的被动境地。

      逻辑清晰,因果明确。愤怒的情绪燃料已经备好,只差一个点燃的指令。

      可奇怪的是,预想中那滔天的、足以焚烧理智的怒火,却像一颗被投入万丈深潭的小石子,只在心湖表面激起一圈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随即便迅速被那深不见底的潭水吞没、消解,沉入一片更加幽暗、更加庞大的茫然之中,再无踪影。

      那茫然,如同极地最浓稠、最寒冷的乳白色海雾,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将他所有的情绪——残存的羞耻、隐约的后怕、细微的屈辱、甚至那本该熊熊燃烧的愤怒——都温柔而又不容抗拒地包裹、吞噬其中。在这片浓雾里,所有情绪的边界都变得模糊不清,所有感受的色彩都混杂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连祁执自己,此刻都像一个迷失在自家客厅的陌生人,分不清内心那一片空茫的废墟之上,残存的究竟是抗拒的余烬,是无力的妥协,还是一些更加陌生、更加让他不敢细究的……别的什么东西。

      “你的恐惧,我来承担。”
      “你的失控,我来接手。”
      “你不想做的选择,我来帮你选。”
      “你只需要……试着习惯我的存在。”

      江野的声音,低哑的、带着磨损质感的、却无比清晰的话语,如同被编写了最高优先级、最强传播性的顽固病毒代码,以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阻挡的方式,轻而易举地绕过了他引以为傲的、用二十五年时间层层加固的理性“防火墙”和“身份验证系统”,直接侵入了他ENTP人格架构最核心的“中央处理区”。

      这些代码片段,带着陌生的语法和强大的执行意图,开始在他思维的最底层反复运行、自我复制、试图强行覆盖、替换甚至删除那些原有的、已经稳定运行了二十五年的核心系统文件——那些文件的名字,叫做“绝对独立”,叫做“理性至上”,叫做“自我掌控”,叫做“规避依赖”,叫做“情感隔离”。

      每一次这些“病毒代码”的循环执行,都像一把无形的、高频震荡的粒子刀,精准地冲击着那些旧有系统文件的存储扇区,让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代码结构,出现一丝丝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和裂隙。

      系统警报:检测到未知高优先级进程试图修改核心文件。启动杀毒程序。启动逻辑驳斥协议。

      几乎是下意识的、刻入本能的防御机制被触发。祁执那强大的、习惯于掌控一切的理性思维,立刻开始尝试运行最严密的“杀毒程序”——调动所有已知的逻辑规则、心理学原理、社会行为学模型,试图将这些“病毒”彻底分析、解构、驳斥,然后从核心区域清除出去。

      驳斥点一:“承担恐惧”?
      恐惧,从其本质定义而言,是个体对感知到的威胁或危险所产生的、内在的、强烈的情感与生理反应。它植根于个体的记忆网络(尤其是创伤性记忆),与大脑的杏仁核等边缘系统紧密相关,是一种高度主观、个性化的内在体验。从逻辑学和心理学角度,恐惧的情绪体验与认知评估过程,无法进行物理意义上的“转移”或“代为承担”。外人或许可以提供支持、安慰或保护性环境,但恐惧的“感受”本身,其神经基础和情感重量,必然由个体自身承载。江野的宣称,在逻辑上不成立,在现实规律上无法实现。这更像是一种情感上的修辞,而非可执行的实际操作。

      驳斥点二:“接手失控”?
      失控,是指个体内在的心理或生理调节系统,在面临内部冲突(如认知失调、情感压抑)或外部应激源(如重大刺激)时,出现的暂时性功能紊乱或崩溃状态。其本质是自我调节机制与当前情境需求之间的失衡。外力(他人)的介入,在系统论视角下,是向原有系统引入新的、不可控的变量。即使意图是稳定,其结果也高度不确定,可能暂时压制症状,也可能因干扰系统自愈进程或引发新的冲突,导致系统状态进一步复杂化,甚至引发更彻底的、二次的“崩溃”。将“失控”交由他人“接手”,从控制论和复杂系统角度看,是高风险且非理性的决策。

      驳斥点三:“代为选择”?
      选择,是意识主体基于自身价值判断、欲望偏好、风险评估后,对未来行动路径做出的决策。它是个人意志最核心的体现,是建构“自我”(Self)概念、维护“主体性”(Agency)的基石性活动。“代为选择”,无论其动机如何善意,本质上都是对个体“主体性”的部分或全部剥夺,是对个人意志边界的一种侵犯。长期或关键领域的“代为选择”,将导致个体自我效能感降低、依赖增强,甚至自我认同模糊。这违背了基本的人本主义心理学原则和个体自由意志的伦理前提。

      清晰。有力。每一个驳斥点都建立在坚实的学科理论和逻辑推导之上,条理分明,无懈可击。这是他二十五年来赖以认知世界、安身立命的逻辑基石,是他ENTP人格引以为傲的思维武器库。

      杀毒程序运行中……正在比对目标代码与逻辑模型……
      警告:发现无法解析的冲突数据。
      正在载入冲突数据来源:记忆缓存区,感官记录缓冲区。

      然而,当这些锋利如手术刀般的理性驳斥,即将触及那些“病毒代码”、准备执行“清除”命令的瞬间,它们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墙壁。不,不是墙壁,更像是遇到了大量无法被现有逻辑框架识别、分类、处理的“乱码”数据流。

      这些“乱码”,是鲜活到刺目的记忆画面,是带着温度和重量感的感官记录:

      是江野在书吧昏黄油灯光线下,那双深邃眼眸中承载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重担忧,以及那担忧之下,极力克制却依然泄露的、近乎痛楚的温柔;
      是他用那双稳定得不可思议的手臂,箍住自己失控下坠的身体时,传来的那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托起整个世界的力量感;
      是他用温水浸湿的毛巾,笨拙却执着地擦拭自己额头冷汗时,指尖偶尔掠过皮肤带来的、既陌生又令人战栗的触感;
      是他抱着自己,步履沉稳地走过空旷走廊时,胸膛紧贴着自己耳侧传来的、那一下下沉稳有力的、如同古老战鼓般令人心安的心跳节奏……

      这些数据,不符合任何已知的“逻辑驳斥模型”。它们属于另一个维度——情感的维度,感官的维度,直觉的维度。祁执那套精密无比的理性处理系统,擅长处理符号、概念、推理链条,却对这类原始的、未经编码的感官与情感信息束手无策。

      错误:逻辑链遇到无法处理的异常数据。
      错误:驳斥进程中断。
      核心处理器负载过高。
      系统稳定性下降。

      所有清晰有力的逻辑链条,在撞上这些鲜活“乱码”的瞬间,仿佛脆弱的玻璃制品撞上了金刚石,无声地、彻底地崩断、碎裂,化为一堆堆在认知层面上毫无意义、无法被重新组装的字符碎片。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无力地发现——他引以为傲的、视为立身之本的绝对理性,在面对“江野”这个特定变量时,竟然彻底失效了。

      这个名为“江野”的变量,不遵循他熟悉的任何逻辑公理、行为模型或社会规则。它强大,却不以压迫性的姿态呈现;它固执,却并不显得偏执疯狂;更可怕的是,它以一种祁执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预先设防的方式,像热带雨林中那些古老而坚韧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这棵习惯了孤高矗立、用理性冰霜包裹自己的“大树”。这缠绕不是毁灭性的绞杀,而是一种缓慢的、坚定的、带着某种奇异生命力的“兼容”与“共生”。每一次缠绕,都更紧密一分,都让他试图挣脱时,感到更多的无力与……一丝隐秘的、被支撑的安心。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手,举到眼前,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仔细看着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指尖。指尖的皮肤细腻,因为刚才的冷汗和紧张而有些发凉,但此刻,皮肤的记忆似乎被唤醒了,他能“感觉”到上面还残留着江野手掌的、那种滚烫而干燥的温度。还有,递房卡时,两人指尖那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江野的手指稳定、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手指,握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这个动作,既能抓住那一点残存的、令人心慌的温暖,又能将这陌生而扰人的触感记忆,彻底地从神经末梢甩脱、擦除。可是,无论他握得多紧,松开手时,那感觉依然若有若无地烙印在皮肤深处,挥之不去,像一种无声的宣告。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空荡荡的抽搐感,伴随着隐隐的、钝刀割磨般的疼痛。生理的需求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短暂拉回。他这才迟缓地意识到,自己从昨天会议冲突之后,情绪大起大落,再到昨夜几乎无眠,今天又经历恐慌发作和后续的一切,几乎一整天没有摄入任何正经的食物。能量早已透支,胃袋空空如也,此刻正用疼痛发出抗议。

      而就在这个关于“胃”和“食物”的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的大脑,那个刚刚还试图运行杀毒程序的系统,竟然不受控制地、自动跳转出了一个极其具体、甚至带着色香味的记忆画面——

      一碗热气腾腾、汤色清亮、飘着翠绿葱花和深紫菜丝的紫菜小馄饨。那是很久以前,一次连续加班后他胃病发作,疼得脸色发白,蜷在办公室椅子上时,江野“恰好”路过他的办公室,又“恰好”手里提着一份外卖。没有多问,只是默不作声地将那碗还滚烫的馄饨放在他桌上,然后转身离开。他记得那汤底的咸鲜恰到好处,馄饨皮薄而滑嫩,馅料饱满,紫菜和虾皮带来了海洋的鲜味,一碗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蔓延开一种真实而熨帖的温暖,暂时驱散了疼痛和寒冷。

      这个记忆画面的突兀闪现,像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内心某个一直试图忽略的角落,也让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惊!

      依赖。

      这绝对是“依赖”开始滋生、蔓延的最危险信号!是他的核心系统被“江野”这个高权限变量入侵后,产生的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异常进程”!这个进程,正在尝试将“江野”与“满足基本生理需求(缓解胃痛)”、“提供舒适感(食物温暖)”这些底层生存指令相关联!这是在改写他最基础的“奖励回路”!

      警报!警报!检测到核心关联性被异常修改!
      试图中断关联进程……

      “不!” 仿佛是为了对抗这危险的“依赖”信号,祁执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动作大得几乎扯痛了酸软的肌肉。他一把掀开身上那床带着江野气息的、令人沉溺的被子。冰冷的空气瞬间汹涌而入,包裹住他只穿着一件单薄、潮湿衬衫的身体,激得他剧烈地打了个寒颤,皮肤上瞬间冒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需要做点什么!立刻!马上!他必须重新夺回对自身思维系统、情感系统、乃至生理反应系统的绝对控制权!他必须将那些不该有的、危险的“依赖”情绪、那些混乱的感官记忆、那些试图覆盖他核心代码的“病毒”,彻底地从认知缓存中清除出去!

      他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走到房间另一侧的书桌前。那里摆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是他在这个临时居所里的“工作堡垒”。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苍白失血的脸上。屏幕上,自动恢复的是他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还在研究的、极其复杂的“镜界”项目核心算法代码和嵌套层级极深的流程图。

      很好。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是他理性的王国,是他安全区的终极象征。这里只有冰冷的逻辑,严谨的数学,清晰的因果。没有江野,没有混乱的情感,没有失控的恐慌。他试图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像激光一样聚焦到屏幕上那些跳跃的符号、蜿蜒的连线、嵌套的循环结构中去。他要用高强度、高密度的纯粹理性工作,来压制、覆盖、甚至格式化掉脑海中那些疯狂滋生的、属于“江野变量”的混乱数据。

      手指放在键盘上,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一段关于“递归边界条件自指悖论”的优化算法。

      然而……

      他的目光却无法聚焦。

      屏幕上的代码,那些他曾经如臂使指、清晰无比的字符和结构,此刻像是获得了独立的生命,变成了无数只黑色的小蚂蚁,在发光的屏幕上毫无规律地乱爬、扭动、重组。它们拒绝进入他的视觉处理中枢,更拒绝被他的逻辑思维捕捉、解析、处理。他明明认识每一个字母,每一个符号,每一个关键词,但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义,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无法形成有意义的认知流。

      他的大脑,仿佛被某种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进行了“分区隔离”。

      一个较小的、还在徒劳挣扎的区域,正在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扫描”着屏幕上的技术信息,试图启动“理解”和“优化”的进程,但所有信号都如同石沉大海,无法进行任何深度的解析和思维操作。

      而另一个更大的、他完全无法控制、甚至无法感知其边界的区域,则像一台失控的、高保真全息投影仪,正在以惊人的清晰度和沉浸感,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着从昨夜到此刻的每一个细节碎片——

      酒店房间昏暗光线中,江野用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说出的那个“冷”字,和他脸上极力隐忍却依然明显的病容;
      今天上午会议中,他强撑着苍白脸色和浓重黑眼圈,却在祁执提出某个刁钻技术点时,精准而简洁地给出关键补充或修正建议的模样;
      书吧里,他选择最远角落、背对自己坐下时,那个沉默疏离、透着自我放逐意味的、单薄的背影;
      他看到自己因恐慌而倒下时,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瞬间碎裂的、毫不掩饰的、如同天塌地陷般的极致恐慌;
      他抱着自己走过寂静长廊时,胸膛紧贴传来的、那稳定如磐石的心跳节奏,和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坐在床沿,俯身用温热毛巾擦拭自己额头冷汗时,那双深邃眼眸中专注到近乎虔诚的、不容错辨的担忧;
      以及最后,他俯身逼近,双臂撑在两侧,用那双锁定了自己灵魂般的眼睛,一字一句宣告般的低语……

      这些画面、声音、触感、气息……交织在一起,不再是简单的记忆回放,而变成了一串串高度复杂的、情感加密的、多维信息流。它们持续不断地、高负荷地冲击着他核心处理器的“情感解码单元”和“关系认知模块”。他的理性防线,在这纯粹情感维度的“饱和攻击”下,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时间不能治愈你,只是你已经麻木了而已。”

      此刻,祁执无比确定,自己从未真正“麻木”过。

      他只是极其精通,并且习惯性地运用了最高超的“情感隔离技术”。他用理性的坚冰,将那些鲜活却可能带来痛苦、危险或失控的情感——对温暖的渴望,对被理解的期待,对失去的恐惧,对连接的向往——小心翼翼地、层层叠叠地封存、冷冻在了意识的最深处,一个连自己日常都不会轻易探访的角落。他假装它们不存在,或者将它们视为需要被优化掉的“系统冗余”和“不稳定代码”。

      而江野……

      江野像一轮在冰原尽头不顾一切燃烧起来的、带着病态般执着热力的太阳。他根本不懂(或者根本不在乎)什么叫做“循序渐进”,什么叫做“边界尊重”。他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带着原始生命力的、滚烫的温暖,直接照射在祁执那层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理性冰壳上。

      冰层正在融化。

      不可避免,无法阻挡。

      那么,冰层之下,被封印了二十多年的,究竟是什么?

      是那双属于孩童的、对“连接”与“拥抱”最原始、最本能的渴望?是在冰冷河水中留下的、对于“失去”与“被遗弃”刻入骨髓的、至今仍在隐隐作痛的原始恐惧?还是……一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不敢承认的、更加柔软脆弱的、关于“被看见”、“被接纳”、甚至……“被爱”的隐秘期待?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他甚至不敢让思维的触角,稍微深入那片正在解冻的、未知的混沌区域去探寻。那未知本身,比江野的“入侵”更让他感到恐惧。

      “叩、叩、叩——”

      三下节奏均匀、力道适中的敲门声,如同突然在寂静深夜里拉响的、最高级别的系统警报,骤然打断了祁执脑海中一片混乱的、无休止的“数据风暴”。

      他浑身猛地一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了跳动!指尖瞬间变得冰凉,血液似乎都倒流回了心脏。是江野?他又回来了?在这个他刚刚试图整理内心废墟、却发现自己连废墟都无力清理的时刻?他回来做什么?是要继续他那套“强制写入核心代码”的操作?是要查看他“系统重装”的进度?还是……要逼问他,对于那几句“宣言”,到底作何回应?

      无数个杂乱、惊惧的念头如同受惊的鱼群,在他脑海里疯狂地闪过、碰撞。他几乎产生了一种想要立刻躲进浴室、或者用被子蒙住头的、孩童般的冲动。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强迫自己僵在原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屏住呼吸。仿佛屏住呼吸,就能连同自己的存在感一起隐藏起来。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被寂静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清晰的担忧,隔着门板传来:“祁总?您醒了吗?我给您送早餐过来。” 是琳达。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道:“另外,江总那边刚刚让人传话过来,说考虑到天气和……大家的状况,今天的项目会议他建议推迟到下午再开始。他特别嘱咐,让您……好好休息,不用着急。”

      是琳达。

      不是江野。

      祁执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如同过度拉伸后突然松开的皮筋,骤然松懈下来。紧绷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微微垮塌下去,靠在了冰凉的椅背上。

      然而,伴随着这松懈而来的,竟然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也绝不愿承认的、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失落感。

      像是一个已经做好迎接风暴、甚至准备与风暴同归于尽的战士,突然发现乌云散去,天空放晴,敌人并未出现。那感觉荒谬至极,却又真实地啃噬着他的心。这种“失落”让他感到一阵更深的恐慌——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江野的再次“入侵”?期待那令人窒息的“包围”?期待那套强行运行的“新代码”?

      荒谬!不可理喻!

      他定了定神,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将那份荒谬的“失落”和随之而来的恐慌压下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拧开了门锁。

      琳达端着一个精致的木质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放着一碗还冒着袅袅热气的小米粥,粥熬得浓稠,米油浮在表面,旁边是几碟清爽的小菜:凉拌黄瓜,酱萝卜,还有一小碟肉松。而最显眼的,是托盘角落,安静地躺着一盒胃药——白色的药盒,蓝色的字体,正是他之前在会议室抽屉里发现、后来又在他胃痛时“恰好”出现的那种。

      “祁总,您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琳达的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过他的脸——苍白的底色,眼下浓重的青黑,干裂的嘴唇,还有眼神中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残留。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关切,“您真的不需要叫医生过来看一下吗?会议中心有常驻的医护人员。”

      “不用。”祁执侧身让她进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还带着未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会议推迟到下午,我知道了。通知其他人。”

      琳达点了点头,端着托盘走进房间,轻手轻脚地将早餐放在靠窗的小圆桌上。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房间里略显凌乱的景象——床铺上掀开的、皱巴巴的被子,祁执身上那件明显被冷汗浸湿又干涸、变得皱巴巴的衬衫,以及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劫后余生、心力交瘁的气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更为复杂的、混合着同情与担忧的情绪。但她不愧是祁执身边最得力的助理,极有分寸感,什么也没多问,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恭敬地微微颔首:“好的,祁总。那我先出去了,您慢用。有任何需要,随时按呼叫铃或者打电话给我。” 说完,她便轻轻带上了房门,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将空间重新留给他一个人。

      琳达离开后,祁执没有立刻走向餐桌。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显然经过精心准备、温度恰到好处的早餐,以及那盒无比眼熟的胃药上,久久没有移动。

      江野。

      无处不在的江野。

      即使他的人已经离开了这个房间,甚至可能已经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休息(他看起来比自己更需要休息),但他的“影响”,他的“安排”,他的“存在感”,却如同经过了特殊处理的、无色无味却无所不在的空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他精准地预判了祁执此刻的所有“需求”——

      他需要时间从生理和心理的双重透支中恢复,所以“建议”会议推迟;
      他需要安静不被打扰的环境来整理(或者说,被迫接受)内心的混乱,所以只是“传话”,本人并未出现;
      他需要易于消化、温暖的食物来安抚空荡荡、隐隐作痛的胃;
      他需要熟悉的药物来快速压制胃部不适,防止它影响后续的状态。

      然后,他以一种看似尊重、实则不容拒绝的、最高效的方式,通过最合适的执行者(琳达),将这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不是商量,不是征求同意。
      这是“通知”。
      是“我已经为你考虑并安排好一切”。
      是“你只需要接受”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照顾”。
      是“你只需要……试着习惯我的存在”这句最终宣言,最直观、最无可辩驳、也最令人无处逃遁的践行。

      祁执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小圆桌边。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拿起了那盒胃药。

      冰凉的塑料药盒外壳握在手里,触感清晰。但奇怪的是,他的指尖,甚至整个手掌的皮肤记忆,却仿佛被唤醒,传递出一种幻觉般的温暖和稳定感——那是属于另一个男人手掌的、干燥而灼热的温度,是握住他手腕、扶住他肩膀、接过他房卡时的稳定力道。

      他就这样沉默地站着,握着那盒药,仿佛握着某个决定性的、象征着什么的信物。窗外的天光透过纱帘,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桌上小米粥的热气,渐渐变得稀薄,最终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的腿都有些微微发麻,久到他几乎要和这沉默、这药盒、这早餐达成某种诡异的和解。

      他终于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

      他拆开了药盒的塑封包装,铝箔纸发出轻微的“刺啦”声。他抠出两片白色的、小小的药片,放在掌心。然后,他端起旁边那杯温度已经变得恰到好处的温水。

      仰头,将药片送入口中,和着温水,吞咽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时,带来一丝微苦的、属于化学制剂的滋味。但这滋味,却奇异地没有引起任何反感,反而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重的安心。仿佛吞下的不是药,而是某种“秩序恢复”的承诺,或是“被妥善照料”的确认。

      接着,他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金属勺柄微凉。他舀起一勺已经变得温润适口的小米粥,送进嘴里。

      温热的、带着谷物清甜的粥,滑过干涩的食道,落入空荡的胃袋。那温暖如此真实,如此具体,一点点驱散了胃里隐隐的绞痛和空虚带来的寒意。他一口,又一口,机械地、近乎麻木地吃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某处虚无的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身体在执行“进食”这个维持生命的必要指令。

      他没有停下。

      他知道,在他沉默地吞下那两片胃药,在他一口一口吃掉这碗江野“安排”的早餐的这一刻——

      他之前所有的、基于理性逻辑的抵抗,所有的、源于恐惧和骄傲的挣扎,所有的、试图重新夺回系统控制权的努力……

      都已经单方面地、无可挽回地,宣告结束了。

      这不是投降。
      投降意味着还有谈判,还有条件,还有选择。
      这也不是妥协。
      妥协意味着双方的退让,意味着新的平衡。

      他更愿意,也更倾向于,将这理解为一个冰冷的、客观的、属于他ENTP思维框架内的术语:
      系统正在被强制重装。

      旧的操作系统——那个以“绝对理性”、“自我掌控”、“情感隔离”为核心、高效运转了二十五年的系统——因为遭遇了无法兼容、无法解析、却拥有极高优先级和渗透力的“江野变量”,已经出现了严重的、不可逆的兼容性冲突和核心文件损坏。系统频繁崩溃(情绪失控),关键进程无法执行(理性失效)。

      而现在,一套全新的、尚在初始化阶段的、兼容性未知的操作系统,已经在他本人未曾给予明确授权、甚至激烈抗拒的情况下,被那个“江野变量”强行植入了底层。

      这套新系统,默认兼容了一个名为“江野”的、权限级别被设定为极高的核心后台进程。

      这个进程,安静,却无处不在。
      它不直接控制前台应用(他的日常言行),却深度参与系统资源分配(他的注意力、情绪资源),干预核心服务运行(他的安全感建立、情感反应模式),甚至可能在未来,以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直接或间接地影响他每一次的“决策运行”,每一次的“情感响应”,每一次的“与世界交互”。

      重装进度条,已经无声地开始向前移动。
      而他,这个曾经的“系统管理员”,此刻只能作为一个被动的“观察者”,或许未来,会成为一个需要学习与新系统共存的“高级用户”。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
      云层裂开缝隙,一缕稀薄的、苍白的晨光,挣扎着透了进来,落在凌乱的床单上,也落在桌上那个空了的粥碗和药盒上。

      新的一天,以一种被迫的、全然陌生的方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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