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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隔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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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的味道很清淡,小米熬得软糯,混着少量切碎的青菜,像母亲的手,恰到好处地抚慰了空乏太久、隐隐作痛、几乎要发出抗议的胃。胃药的药效似乎也开始发挥作用,那阵尖锐的、时不时抽搐一下的隐痛,被磨成了一片迟钝而遥远的背景噪音,虽然还在,但已不再像之前那样蛮横地揪住他的全部注意力,让他难以忍受。祁执机械地、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碗里最后一点食物,放下瓷勺,与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身体确实恢复了些许力气,像是一台过度放电的电池,被缓慢地、不情不愿地充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电量,至少能支撑基本的运转。但精神的疲惫——那种被强行拉入情感深渊又奋力爬出、再被强行“格式化”后的巨大消耗——以及更深的、一种名为“虚无”的漂浮感,却如同这场山雨后依旧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山谷上方的灰色云层,依旧顽固地笼罩着他。那感觉挥之不去,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渗透进每一个细胞间隙,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抽走了所有填充物、徒留空壳的玩偶,轻飘飘,却又沉重得迈不开步。
他需要一点“现实”的触感,需要外界的刺激来确认自己还存在于这个物理世界。他走到宽大的落地窗边,抬手,“哗啦”一声,猛地拉开了那层厚重的、几乎隔绝了所有光线的遮光窗帘。
雨确实停了。但天色并没有放晴,依旧是那种沉郁的、仿佛被漂洗过度、失去了所有鲜活色彩的灰白色。天空像一块巨大而劣质的、透光度极差的毛玻璃,蒙在世界的上方。山间的雾气并未因雨停而散去,反而更加浓重,白茫茫一片,如同煮沸后冷却的牛奶,肆意弥漫,将远处原本清晰的峰峦、墨绿的树木、蜿蜒的山路,全都模糊、吞噬,变成一片混沌的、深浅不一的灰与白,界限不清,方向莫辨。
就如同他此刻的内心图景。
混乱。迷茫。所有曾经清晰坚定的坐标和路径,都在这场由江野引发的情感飓风中被吹得七零八落。他像站在一片被浓雾彻底封锁的荒原中心,举目四望,皆是白茫,找不到任何可以参照的地标,也辨不清前路究竟是坦途还是悬崖。
江野“建议”会议推迟到下午。
祁执的舌尖反复咀嚼着“建议”这个词,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这哪里是什么“建议”?这分明是通知,是决定,是他用最温和却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另一个“选择”强加于他,并让他无从拒绝。这是江野昨夜那句惊心动魄的“你不想做的选择,我来帮你选”在现实中最直接、也最琐碎的践行。
而他,默认了。没有任何反驳,没有任何质疑,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提出一个更“高效”或更符合“原计划”的替代方案。
这种沉默的、几乎是下意识的“默许”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应答。是对江野那句“你只需要习惯我的存在”的,最初步的、带着深刻屈从和自我放弃意味的实践。像一个士兵,在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时,第一次放下了手中象征抵抗的武器,哪怕只是暂时地、姿态性地。
祁执烦躁地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突突跳动的眉心,指腹按压着太阳穴,试图用物理的痛感来驱散内心的紊乱。他深深地、近乎憎恶地讨厌这种被动感,讨厌自己精心维护的生活节奏和内在秩序,被另一个人如此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种“为你好”的姿态,粗暴地介入、打断、然后按照对方的蓝图重新安排。即使……他不得不承认,从纯粹的结果论和效率角度来看,江野的这种“安排”,确实是对他当下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最有利的“最优解”——给了他恢复体力的时间,避免了在崩溃边缘强行工作的更大风险。
但“最优解”不等于他“愿意接受”。理性上认可,与情感上接纳,是两回事。而江野,恰恰是那个将他最坚固的理性堡垒和最脆弱的情感软肋同时搅得天翻地覆的人。
他试图重新夺回一些掌控感,哪怕只是在思维的层面上。他强迫自己启动最熟悉的“逻辑思维模式”,像一个最冷静的工程师,开始拆解眼前这台名为“自身困境”的、出现严重故障的复杂机器。
系统诊断报告:
·输入变量:江野的强势介入与最终宣言(核心指令集:承担恐惧、接手失控、代为选择、习惯存在)。
·当前系统状态:
·核心防御模块(理性壁垒):出现结构性损伤,多处防火墙被未知协议绕过,基础逻辑公理受到冲击。
·情感处理模块:因遭遇高强度、无法解析的情感数据流(恐慌、依赖、羞耻、温暖等)而过载,暂时处于宕机或低效能运行状态。
·代码层面:检测到来源不明的新代码(标签:依赖/习惯/被保护)正在被强制写入核心区域,写入进程权限极高,难以中断。
·旧有程序:持续运行“杀毒程序”(理性驳斥)和“系统恢复程序”(重掌控制权),但因与新代码冲突及系统资源不足,运行效率低下,无法达成清除或覆盖目标。
·当前输出/行为表现:暂时性的、基于“最优解”逻辑的行为屈从(接受休息安排、进食、服药)。内部系统持续处于高冲突、低稳定性的混乱状态。
·初步结论:系统正处于极不稳定的“兼容模式”。旧有架构(独立/理性/掌控)与新写入代码(依赖/情感连接/被引导)产生剧烈冲突,系统资源(注意力、情绪能量、决策能力)被大量消耗于内部调和。亟需进行深度的内部重构与权限重新分配,以建立新的、相对稳定的运行平衡。
看,即使在这种内心世界几乎要分崩离析的时刻,他依然本能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这种冰冷的、结构化的、近乎机械的语言和模型来分析自身的处境。这或许是他最后的安全区,是他被汹涌情感逼到悬崖边缘时,唯一能抓住的、看起来还算坚固的理性浮木。至少,这种“分析”本身,让他感觉自己还在“思考”,还在“掌控”着对自身状态的“定义权”。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涌入窗外带着山雾湿气和草木清冷的空气,微凉,试图浇灭内心那团无名燥火。他决定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来向自己证明,他依旧保有一部分对自身行为的“控制权”,他并非完全沦为了江野“安排”下的被动执行者。
他转身离开窗边,走向书桌,再次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这一次,他没有去碰那个让他头疼的“镜界”项目核心算法——那太复杂,太消耗心神,而且容易与江野产生直接关联。他转而开始处理一些堆积的、非“镜界”项目的常规公司邮件和日常事务性工作。回复合作方的询价,审批部门的采购申请,审阅一份市场分析报告……这些工作内容相对简单,逻辑清晰,不需要太深入的创造性思维,是他依然擅长且能快速完成的“舒适区”。
工作,确实带来了预期的、短暂的效果。
他快速浏览着邮件标题和内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清脆连贯的节奏,批复意见简洁明确,下达指令条理清晰。他的效率甚至比平时显得更高,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犹豫,仿佛要通过这种过度的、近乎表演性质的专注和高效,来强行驱散内心那些不受控制的、关于江野的杂音和画面,将那个危险的“变量”暂时性地、彻底地隔绝在他此刻运行的“工作程序”之外。
屏幕上的文字和数据是冰冷的,可预知的,遵循着他熟悉的商业规则和逻辑链条。这里没有突如其来的情感冲击,没有无法解析的温柔注视,没有令人心慌的强势宣告。只有他,祁总,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属于他的责任范畴内的事务。这让他找回了一丝稀薄的、但确实存在的熟悉感和掌控感。
然而,这种人为构筑的、脆弱的平静,并未能持续太久。
上午十点刚过,房间的内线电话便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
机械的铃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撕裂了祁执勉强维持的工作专注状态。他的心脏条件反射般地猛地一跳,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猝然拉扯。指尖悬在鼠标上方,停顿了两秒,没有立刻移动。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江野。只有他,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再次试图“介入”。
他盯着那部奶白色的电话机,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仿佛带着某种执拗的催促。他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江野可能的表情——平静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还是依旧那样公事公办?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按下了接听键。
“喂?”
声音出口,比他预想的要平稳一些,但依旧带着一丝紧绷。
“祁先生您好,这里是前台。打扰您了,有您的一份快递需要签收,您看是现在给您送上去,还是您方便的时候下来取?” 电话那头传来前台接待员礼貌、甜美、完全公式化的声音。
不是江野。
祁执紧绷的神经像是被骤然松开的弓弦,微微松弛,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的失落,混杂着被愚弄般的淡淡恼意。他蹙起眉头,快速在脑中检索:快递?他近期绝对没有订购任何私人或工作物品需要寄送到这个偏远的会议中心。是琳达替他安排的?还是公司那边有什么紧急文件?
“送上来吧。”他简短地回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好的,请您稍等。”
挂断电话,那点莫名的“失落”和“恼意”却并未立刻散去,反而像水底的沉渣,隐隐搅动着。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或者说,在预设打电话的人是江野。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祁执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着酒店制服、笑容标准的服务生,手里捧着一个没有任何快递公司logo、包装却异常精致考究的米白色纸袋。纸袋的质感柔软挺括,触手生温,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绝非常规快递包装。
“祁先生,您的快递,请签收。”
服务生将纸袋递过来,附上一张简单的签收单,上面同样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
祁执接过纸袋,分量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的踏实感。他签了名,关上门,拿着纸袋走回房间中央,眉头依旧紧锁。
他拆开纸袋上精致的细绳。里面是一个小巧的、银灰色外壳的保温桶,桶身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触感,显然里面的食物刚刚被妥善保温不久。保温桶旁边,用柔软的防撞泡沫妥帖地固定着一个独立包装的透明塑料盒,里面是色泽诱人、嫩滑如同凝脂的金黄色芒果布丁,布丁表面光滑如镜,点缀着两片新鲜的薄荷叶。
没有卡片,没有便签,没有任何手写的留言,甚至没有打印的订单信息。干净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不留痕迹的“幽灵”投喂。
但答案,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祁执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温热的保温桶和冰凉的布丁盒,像捧着一个不知该如何处置的、烫手而又诱人的秘密。他久久没有动作,目光落在手中这两样东西上,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
江野。
又是江野。
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江野。
他像一个技艺已臻化境、深谙人性弱点的顶尖黑客,不仅成功地将自己的“核心进程”强行植入了祁执系统的底层,此刻更是在持续不断地、用这种细致入微到令人发指的方式,往他的“生活应用层”添加各种看似无害、实则极易让人上瘾的“依赖插件”。
精准地捕捉他的喜好(紫菜鲜虾馄饨,芒果布丁),预判他身体恢复阶段可能产生的、对易消化又有营养食物的需求,用最温和、最不引人反感、甚至堪称“体贴”的方式,将这份“关怀”直接送达。没有言语,没有露面,没有施加任何压力,却比任何直接的询问或关怀,都更具有渗透力和……杀伤力。
这不再是昨夜那种狂风暴雨般的、带有强制性的“入侵”,而是一种春雨润物般的、悄无声息的“渗透”。它绕过你所有明面上的防御工事,直接滋润你最干涸的角落,让你在不知不觉中,习惯这份“供给”,进而产生依赖。
胃部因为保温桶里散发出的、越来越清晰的、熟悉而诱人的香气,而诚实地发出了更明确的、带着渴望的微弱信号。理性思维模块迅速启动评估: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吃了一碗小米粥,能量摄入严重不足。下午有重要的项目会议,他需要保持清晰的思维和充足的体力。这碗馄饨和布丁,显然是他喜欢且适合他目前身体状态的食物。接受它,是符合“效率至上”和“身体健康”原则的最优选择,既能有效补充能量,又不会给胃部带来负担。
逻辑清晰,结论明确:应该接受。
然而,情感区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残存的、试图维护最后一点尊严和独立性的、近乎幼稚的倔强)却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和抗拒的嘶鸣。接受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进一步习惯了他的“投喂”,意味着你对他这种无声的、全方位的“渗透”做出了实质性的妥协,意味着你正在一步步滑向“依赖”的深渊,承认自己确实需要、并且在接受他的“照顾”。
他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捧着温热与冰凉,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激烈的内心拉锯战。理性与情感再次短兵相接,但这一次,没有昨夜那种天崩地裂般的冲突,反而更像是一场疲惫的、看不到尽头的拔河。双方都使不上全力,却又都不肯轻易松手。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保温桶的温度透过金属外壳,温暖着他的掌心,那温度不灼人,却固执地存在着。
最终,他还是几不可闻地、从胸腔深处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像是认命,又像是某种程度的自我说服。他转身,走到小圆桌边,将保温桶和布丁盒放下,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足够冠冕堂皇、也足够符合他一贯人设的“理由”:第一,不能浪费食物,这是基本的素养;第二,下午的会议至关重要,他需要保持最佳的体力和脑力状态,为此摄入合适的营养是必要的。这个理由理性、务实、无可指摘,足以覆盖掉心底那丝细微的、真实的、名为“渴望”与“贪恋”的动机。他将这次“接受”重新定义为一个基于利害计算的、自主的“决策”,而非被动的“接受”。
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更加浓郁鲜美的香气扑面而来。汤底清澈,却绝非清汤寡水,能看到熬出的淡淡乳白色,紫菜丝和葱花翠绿,虾皮金黄,几只饱满的馄饨安静地躺在里面,薄皮透出隐约的粉红色虾肉。他舀起一个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甚至比记忆中那次加班时的味道还要好。虾肉饱满弹牙,带着鲜甜,馄饨皮软嫩爽滑,汤底咸鲜适中,紫菜的清香和虾皮的鲜味完美融合,温暖地从口腔一路熨帖到胃里。芒果布丁入口即化,甜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浓郁的芒果香气在口中化开,与馄饨的咸鲜形成了美妙的口感层次。
他的身体,这具诚实的、需要能量和抚慰的物理存在,正毫不掩饰地享受着这份被精准“投喂”的关怀。每一口馄饨,每一勺布丁,都带来真实的、生理上的满足感和愉悦感。而他的大脑,那个冷静的“观察者”和“记录员”,则在同步进行着冷酷的、抽离的“数据记录”:
·行为记录:主体接受并食用外部变量“江野”提供的特定食物(紫菜鲜虾馄饨,芒果布丁)。
·动机分析:
·表层逻辑:满足生理能量需求(效率原则),避免资源浪费(环保/道德原则),为后续高脑力活动储备能量(目标导向原则)。
·深层逻辑(推测):对外部变量“江野”及其行为模式(精准投喂、无声关怀)的隐性接纳与默认。系统防御壁垒(抗拒依赖)进一步出现松动迹象。对“江野”相关刺激的正面情感联结(食物→愉悦/温暖)可能正在建立或强化。
·系统状态更新:依赖度参数疑似微幅上调。旧有“独立程序”运行效力持续衰减。
他面无表情地、近乎仪式般地吃完了所有东西,连保温桶里最后一口鲜美的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他拿着空了的保温桶和布丁盒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近乎洁癖的细致,将它们里里外外清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食物残渣和气味。再用柔软的擦布擦干水渍,将它们并排摆放在洗手台干燥的角落,仿佛这样做,就能抹去他刚刚接受并享用了这份“投喂”的事实,就能将这次“越界”的行为,重新包装成一次普通的、不足为奇的“进食”,假装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改变。
下午两点整,“镜界”项目核心研讨会,在酒店的小型会议室准时继续。
祁执刻意提前了十分钟到达。他需要重新“占据”这个空间,重新“树立”自己的权威形象,至少,在所有人可见的“表象”层面,他必须依然是那个冷静、理性、思维缜密、牢牢掌控着项目方向和会议节奏的“祁总”。他要向所有人,尤其是向那个坐在对面的人证明,他的系统虽然经历了短暂的、剧烈的“故障”,但现在已经完成了“紧急修复”,核心功能恢复运行,他依然是那个不可动摇的“主机”。
他推开会议室门时,江野已经坐在了里面。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开在面前的纸质资料和笔记本电脑屏幕,右手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某个复杂的技术节点。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暗条纹西装,剪裁合体,衬衫雪白挺括,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理得服帖而有型。虽然脸色依旧透着一层病后的苍白,眼底也残留着未完全消散的淡淡青影,但整个人的精神气看起来比上午离开书吧时好了太多。那股属于久经商场的上位者的沉稳、内敛与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再次如同无形的气场,笼罩在他周身。
听到门口的动静,江野抬起头,目光朝门口扫来。
两人的视线,毫无缓冲地,在空气里猝然相遇。
这一次,祁执没有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下意识地、几乎是带着逃避意味地立刻移开视线。他强迫自己,用上了一种近乎自虐的意志力,稳稳地迎上那道目光。他的眼神锐利,如同经过反复擦拭的探照灯,试图穿透江野此刻平静无波的眼眸表面,深入其下,捕捉到一丝昨夜残留的、任何形式的痕迹——是那深不见底的、带着痛楚的温柔?是那不容置疑的、近乎专制的强势?还是任何一丝能让他确认昨夜并非幻觉的、属于私人领域的情绪波动?
然而,江野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如同一潭在无风日子里、最深最静处的寒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丝毫异样或闪烁。那目光里,只有纯粹的专业、专注,以及面对合作伙伴时应有的、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他对着祁执,幅度极小地、近乎程式化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唇线甚至没有牵动一下。然后,他便极其自然地、没有丝毫停顿地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手中的资料上,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个键,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仿佛昨夜那个在昏暗书吧灯光下,用滚烫的手臂紧紧箍住他下坠的身体,在他耳边用沙哑撕裂的声音喊出他名字的人;那个在酒店房间床边,用近乎蛮横的温柔为他擦汗、解衣、裹被,然后用低沉如誓言般的声音宣告要“承担”他一切恐惧与失控的人……都只是祁执因高烧和恐慌而产生的、一场荒诞不经的、逼真到可怕的幻觉。
眼前的江野,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冷静、强大、专业、无可挑剔的“合作伙伴”角色。他收放自如,界限分明,将私人情绪与工作状态切割得干干净净。
这种极致的、近乎冷酷的冷静和“正常”,像一记看似轻飘飘、实则内蕴千钧的闷拳,猝不及防地、狠狠地砸在了祁执的心口。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强烈的……气闷。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畅,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刺痛。
他是在刻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用这种极致的“正常”来掩盖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异常”?还是说,对他江野而言,昨夜的一切,真的就只是一次基于“人道主义”或“合作伙伴责任”的必要干预?就像医生抢救病人,警察处理事故,干预结束,任务完成,便立刻抽身,回归自己原本的角色和轨道,不留任何私人情感的牵连?
祁执用力地抿紧了薄薄的嘴唇,唇角线条拉成一条冷硬而笔直的线。他走到自己的主位坐下,将电脑包放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带着某种焦躁的节奏,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硬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细微声响。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失望?
这种“失望”的情绪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清晰尖锐,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惊讶和……恐慌。他在失望什么?失望江野没有继续那套强势的“入侵”?失望他没有在众人面前流露出任何私人化的情绪?失望他如此轻易地就收起了昨夜那令人窒息却也令人心悸的“特殊对待”,回归了这该死的、冰冷的“正常”?
荒谬!不可理喻!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保持距离,回归纯粹的工作关系,让一切回到“正轨”。
会议在一种略显凝滞但依旧专业的气氛中开始。议题迅速回到了纯粹而艰深的技术层面,围绕着“镜界”项目最核心的那个逻辑悖论和算法困境,展开新一轮的、更为深入的推演和辩论。祁执迅速切换状态,再次展现出他作为项目灵魂人物的绝对专业素养和掌控力。他的发言逻辑严密,言辞犀利如手术刀,每一个抛出的观点都直击问题要害,每一个做出的决策都果断坚决,不容置疑。他试图用这种高强度、高密度的理性输出,重新加固自己“主宰者”的形象,也将内心那点荒谬的“失望”和“气闷”强行压下去。
而江野,也恢复了他最佳的工作状态。他的建议依旧精准独到,往往能在祁执构建的宏大框架中,指出某个被忽略的微观漏洞,或提供一种基于不同数学工具的全新视角。他与祁执之间的技术配合,依旧展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默契,一人主攻,一人查缺补漏,一人构建框架,一人细化执行。但那种“默契”,是冰冷的、纯粹的、仅限于技术范畴和项目目标驱动的。没有任何超出工作需要的眼神交流,没有任何带着个人情绪的语调和措辞,甚至连身体语言都保持着标准的、职业化的距离。
他们之间,仿佛一夜之间,被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却坚不可摧的、完全隔音的玻璃墙。墙的这边,是重新武装起来、试图用理性冰层覆盖一切的祁执;墙的那边,是冷静自持、将一切私人情绪完美封存的江野。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彼此在墙后的每一个动作,能通过墙上的传声孔(工作语言)进行流畅而高效的交流,但墙后的温度、气息、以及那些未曾言说的暗流,却被彻底隔绝了。触碰不到,也感知不明。
祁执一边主导着会议的进程,用他ENTP特有的、敏锐如鹰隼般的观察力和分析力,不动声色地、持续地“扫描”和“分析”着对面的江野。
他的语气,平稳无波,每个音节都控制在最专业的频率,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感;
他的身体姿态,端正挺拔,靠在椅背上的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没有任何泄露疲惫或情绪的多余动作,比如揉眉心,比如松领带;
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蹙眉表示思考,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嘴角极细微的下压表示不赞同——都精准地、完美地契合着“正在进行技术讨论的合作伙伴”这一身份标签,如同最顶级的演员在演绎一个设定好的角色。
祁执在寻找破绽。
寻找任何能证明昨夜并非幻觉的、属于“江野”而非“江总”的痕迹。哪怕只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未能完全控制住的、看向他时带着不同温度的眼神;一个在激烈辩论间隙,下意识泄露疲惫的微表情;或者一句在专业论述之外,语气稍有异常的、带着其他意味的话。
但他失败了。
江野的表现,堪称完美无缺。一个冷静、强大、思维缜密、无可挑剔的顶尖合作伙伴,仅此而已。他将自己包裹在一层致密的、无形的“专业铠甲”之中,没有露出一丝可供情感窥探的缝隙。
而这种极致的、无懈可击的“正常”,在祁执此刻敏感而混乱的感知里,反而成了最刺眼、最不正常的信号。它像一记裹着天鹅绒的铁锤,看似轻柔,实则狠狠地、闷声砸在祁执那颗刚刚经历过剧烈震荡、尚未完全恢复平稳的心上。砸得他一阵闷痛,一阵茫然,随之涌起的,是更深的烦躁和一种……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不甘”。
祁执的心,在那持续不断、冰冷高效的会议讨论声中,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入一片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冰火交织的泥沼。
他发现,他并不喜欢江野现在的样子。
一点也不。
他宁愿江野像昨夜那样,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强势,和那该死的、让他无力招架又隐隐沉溺的温柔,哪怕是强迫,是入侵,是剥夺他的选择权。至少那样,是鲜活的,是滚烫的,是带着强烈个人印记的,是只针对他“祁执”这个个体的、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那让他感觉自己是被“看见”的,是被强烈地、不容忽视地“需要”(以某种扭曲的方式)和“干预”着的。
而现在这种公事公办的平静,这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这种完美扮演的“合作伙伴”角色,让他感觉自己……似乎又变得无关紧要了。仿佛昨夜那场几乎掏空他所有防御的情感风暴,那些滚烫的怀抱、沉重的承诺、细致的照料,都只是他一个人入戏太深的、可悲的独角戏。梦醒之后,舞台灯光暗下,其他演员早已卸妆离去,只有他还穿着戏服,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场虚幻的激烈交锋,而对手早已回归现实,片叶不沾身。
这个认知,像一根最细最韧的冰针,被精准地、淬毒般地,扎进了他心里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却异常柔软脆弱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带着酸涩和空虚的刺痛感。这种感觉陌生到他甚至无法在原有的情感数据库中找到对应的标签,无法准确命名。
系统提示:检测到未知情感波动——因感知到被“特殊对待”的撤回/被忽视而产生的强烈负面情绪。
情感强度:高。
正在尝试分析情绪来源及触发机制……
分析进程受阻。
错误:权限不足,或该特定情感识别与处理模块尚未在系统中完全激活/定义。
祁执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复杂流动的数据模型和算法框架,眼神却空洞失焦,仿佛穿透了屏幕,落在了某个虚无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混乱漩涡里。
第一次,他对自己这颗一向被认为逻辑清晰、运转高效的大脑和内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彻头彻尾的茫然与失控。
他以为自己在通过提前到场、强势主导会议来重新“掌控局面”,来证明系统的“恢复”。
却万万没想到,早在不知不觉中,在他吞下那两片胃药、吃完那碗粥、甚至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被那个名为“江野”的、权限极高的核心变量,以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和理解的方式,悄然地带向了一个更加失控、更加迷茫、也更加危险的未知方向。
那个方向,不再仅仅是“抵抗”或“接受”入侵。
而是……开始“渴望”某种特定形式的“特殊对待”。
开始因这种“特殊对待”的消失而感到……失落与刺痛。
这比单纯的恐慌或依赖,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