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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权限移交的最终认证 ...

  •   药效混合着极度的身心透支,终于如同两张沉重湿透的毛毯,将祁执强行拖拽入一片昏沉的、无法抗拒的睡眠之中。然而,这并非他渴求的、修复机能的安宁休憩,而是通向痛苦记忆最深处的、蜿蜒曲折的深渊回廊。每一步虚幻的行走,都仿佛踏在由回忆碎片组成的、锋利而冰冷的玻璃碴上;每一次在梦中的呼吸,都裹挟着来自过去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与寒意。

      意识,像是被投入了湍急的、冷暖交替的漩涡中心,身不由己地沉浮、旋转。感知被扭曲、切割、重组。一瞬间,是那条吞噬了弟弟稚嫩生命的、浑浊湍急的河水。冰冷的河水如同亿万根钢针,刺穿单薄的衣衫,钻进毛孔,直抵骨髓,冻得他四肢僵硬麻木,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他徒劳地划动着手臂,视线在翻腾的水花和浑浊的河水中搜寻,只看到弟弟那只小小的、白白净净的手,在水面上方绝望地伸出五指,徒劳地抓握着空气,仅仅挣扎了三四下,便被一股更强大的、来自河底的暗涌猛地拽了下去,消失在翻滚的浊流深处,连一个气泡都未曾留下。而他自己的手,伸向那片空茫的水面,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无情的水流,什么也抓不住,只有彻骨的绝望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下一秒,场景又毫无过渡地切换。脖颈间那道早已愈合、只留下浅淡痕迹的旧伤疤,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烧灼般的剧痛,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熨烫。那疼痛尖锐、持久,带着某种宣告般的恶意。伴随着这疼痛而来的,是母亲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出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背景中,盛满了祁执无法理解、却深刻感知的、如同实质般的绝望与……深入骨髓的恨意。那恨意并非熊熊烈焰,而是淬了毒的、万年不化的寒冰,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像两把冰冷的锥子,一点点、耐心地凿着他那颗早已因恐惧和不解而千疮百孔、脆弱不堪的稚嫩心脏。每一次凿击,都带来灵魂层面的、无声的碎裂声。

      “……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他在混沌的梦魇深处无意识地呓语,声音破碎得像被寒冬狂风反复撕扯、最终零落成泥的枯叶,带着孩童特有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哭腔,充满了苍白无力、连自己都无法信服的辩解,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自保哀鸣,“弟弟……回来……别走……别离开我……我一个人害怕……”

      冷汗,早已不是细密的渗出,而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彻底浸透了他额前柔软的黑发,一绺绺湿漉漉地贴在滚烫的额角和太阳穴上。贴身的丝质睡衣被汗水完全濡湿,紧紧粘附在皮肤上,每一次无意识的轻微动弹,都带来粘腻冰冷的触感,激起一阵又一阵无法抑制的生理性寒颤。身体因为持续不退的高烧而微微颤抖着,像寒风中的落叶,牙关不受控制地轻微叩击,发出“格格”的、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某种濒危小动物绝望的哀鸣。混乱的记忆碎片——冰冷的河水、母亲的眼睛、弟弟消失的手、脖颈的灼痛、房间的黑暗——不再只是画面,它们如同被打碎的、边缘锋利的镜片,在脑海这片混沌的泥沼中相互高速碰撞、切割、飞溅,每一次碰撞都擦出刺目的、带着血腥味的火花,每一次切割都带来尖锐到足以撕裂灵魂的神经刺痛。

      场景再次毫无逻辑地、蛮横地切换。

      不再是冰冷刺骨的河边,也不再是只有一双眼睛的虚无黑暗。这一次,是一个具体的、昏暗的、带着陈旧木质家具和淡淡霉味的房间——那是他童年记忆里,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最核心的囚笼。外面,是瓢泼的、仿佛天穹破了一个窟窿般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噼啪”声,仿佛无数只怪手在拍打、想要破窗而入。沉重的、仿佛就在屋顶炸开的雷声,一声接着一声,轰鸣滚过,震得老旧的窗棂和单薄的墙壁都在嗡嗡作响,连带他幼小的心脏也跟着一起震颤,仿佛下一秒,这脆弱的庇护所或者说囚牢就要在这天地之威中被彻底撕裂。

      年仅三岁、穿着单薄睡衣的他,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努力踮起几乎没有什么力气的脚尖,小小的、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红的手掌,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向上够着那高高在上的、黄铜色的、冰冷光滑的门把手。指尖每一次划过冰凉的金属表面,都只留下微不足道的湿痕,却无法撼动那把手分毫。门,被从外面反锁了。无论他怎么用尽全身力气去拍打那扇厚重的木门,用怎样嘶哑的、带着奶音的嗓音哭喊、哀求,那扇门都如同最冷漠的守卫,纹丝不动,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成为一道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声音、温暖和希望的、绝望的壁垒。

      他低下头,模糊的、被泪水浸泡的视线里,看到刺目的、鲜红的液体,正从自己细嫩脆弱的脖颈侧面,一道不算深却不断渗血的伤口中,持续不断地涌出来。一滴,又一滴,砸落在脚下冰冷粗糙的木质地板纹理上,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慢慢汇聚成一小滩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水渍。那是他之前试图爬上窗台、想从窗户缝隙挤出去寻找不知去向的母亲时,被老旧窗框上翘起的、锋利的木刺狠狠划破的。血腥味,混合着窗外涌进来的、雨水打湿泥土和植物的潮湿腥气,还有房间里灰尘和霉变的味道,构成了他整个童年时期最深刻、最恐惧、最无法摆脱的嗅觉记忆,深植于灵魂,每一次重现,都带来灭顶的窒息感。

      “妈妈……开门……妈妈……我好痛……”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气音,小小的手掌拍在厚重的门板上,发出微弱而绝望的、如同蝴蝶垂死挣扎般的“啪啪”声。那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雷雨声中,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我听话……我以后一定听话……我再也不哭不闹了……妈妈,求求你,开门……放我出去……我好冷……好痛……”

      门外,回应他的,不是期盼中的开锁声或母亲的脚步声。而是母亲决绝的、毫不犹豫离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踩着潮湿的地面,穿过客厅,走向大门,然后是大门被拉开、又被重重关上的闷响。那脚步声,从清晰可辨,到逐渐模糊,最终,彻底被窗外狂暴的雷鸣和仿佛永无止境的瓢泼雨声所淹没、吞噬,再也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响。

      无边无际、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被彻底禁锢、无处可逃的恐惧;
      脖颈间持续传来、撕裂般的、火辣辣的疼痛;
      以及,被至亲之人用如此决绝、如此冰冷的方式,彻底抛弃在绝望深渊中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与死寂……

      所有这些情绪,不再仅仅是感受,它们具象化了,变成了一只只面目狰狞、散发着寒气和血腥味的黑暗怪物,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地板下,从天花板上,蠕动着、爬行着、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伸出黏滑冰冷的触手,在梦中将他紧紧缠绕、拖拽、扼住他细弱的喉咙,挤压他幼小的胸腔。他无法呼吸,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只能吸入更多冰冷的绝望。他越陷越深,沉入那片没有光亮、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痛苦和冰冷回忆的、永恒的深渊之底。

      “呃……嗬——!”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濒死挣扎的惊喘,猛地从床上传来!那声音破碎、嘶哑,如同破旧风箱最后的哀鸣,瞬间撕裂了房间里维持了许久的、紧绷的沉寂。

      一直坐在沙发上,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江野,几乎是同时间,身体如同最精密的弹簧般绷直、弹起!他并未真正投入任何工作,面前平板电脑屏幕早已因超时未操作而自动熄灭,幽蓝的待机指示灯也早在半小时前就被他手动关闭。他的全部注意力,如同最精准的雷达,从未有一刻真正离开过床上那个被高烧和梦魇反复折磨的人。方才那声压抑的惊喘,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神经末梢。

      窗外城市遥远霓虹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投射进来一片微弱而模糊的、带着冷色调的光晕,恰好勾勒出床上祁执深陷痛苦的身影。江野快步走到床边,借着这微弱的光,他清晰地看到——

      祁执深陷在可怖的梦魇沼泽之中,无法自拔。眉头紧紧蹙起,在眉心刻下一道深深的、如同刀刻般的沟壑,仿佛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脸色因为高烧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仿佛要燃烧起来的潮红,与苍白失血的嘴唇形成诡异而刺目的对比。嘴唇干裂起皮,甚至因为无意识的咬合而渗出了细微的血丝。他整个人如同一条被抛在滚烫沙滩上、濒临窒息的鱼,脖颈无力地后仰,嘴唇微张,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胸膛随之剧烈起伏,几乎能看见单薄睡衣下肋骨的轮廓。身体因为持续的高热和无意识的、对抗梦中恐惧的挣扎而微微抽搐、颤抖,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胡乱地抓挠着,五指张开又收紧,指尖在空气中徒劳地划过,像是在试图抓住一根根本不存在的、能将他拉出深渊的救命稻草,又像是在拼命推开那些看不见的、正在伤害他的可怖之物。

      “祁执。”江野立刻俯身,靠近他,低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试图穿透梦魇迷雾的安抚力量,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沉稳,像在呼唤一个迷路的孩子,“醒醒,祁执。没事了,噩梦而已。看着我,我在这里。”

      然而,祁执似乎被那深渊般的梦境吸附得太深、太牢,江野的声音如同投入万丈寒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瞬间就被那浓稠的黑暗和痛苦所吞噬。他猛地挥动了一下手臂,动作带着一种绝望的爆发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推开某个近在咫尺的、让他极度恐惧和抗拒的“存在”。喉咙里溢出模糊不清的、带着浓重泣音和孩童般口齿不清的字节:“门……开开……妈……别锁……求你了……别锁门……我怕……”

      江野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紧缩!心脏像是被一只从冰窟里伸出的、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地、不留余地地攥住,猛地一抽,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钝痛!

      门?
      别锁门?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某个沉重而黑暗的猜想之门!白天在临时诊室,祁执面对核磁共振仪器那幽闭通道时,所表现出来的、远超寻常空间恐惧症的、近乎精神崩溃的极端应激反应……那不仅仅是对封闭空间的生理性恐惧,而是与更深层的、更久远的、来自童年时期某个具体而残酷的创伤事件,牢牢绑定、纠缠在一起的、植根于灵魂深处的创伤性记忆被激活!一个模糊却无比接近真相的、残酷至极的画面,在他心中急速地清晰、成型——一个年幼无助的孩子,被至亲之人,反锁在了一个黑暗的、可能是充满危险或恐惧的空间里,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折磨与绝望。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胸口发紧,喉咙干涩。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立刻伸出手,想要去握住祁执那双在空中无助抓挠、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他想给予他一点真实的、来自现实世界的触感和锚定,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漂浮在恐惧的虚空中,有另一只手,正牢牢地、坚定地想要抓住他,将他拉回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祁执那微凉皮肤、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因为高烧而异常升高的体表温度的一刹那——

      祁执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外界的刺激,或者说,是梦魇进行到了某个更加激烈、更加混乱的节点,他猛地、骤然睁开了眼睛!

      但是,那双睁开的、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却没有任何焦点。眼神涣散、空洞、茫然,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灰翳。它们直直地“看”着江野俯近的脸,却又仿佛穿透了这张脸,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维度里、那个让他恐惧到灵魂都在颤栗的景象。他怔怔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江野,高烧带来的认知错乱和梦魇残留的强烈情绪,让他彻底混淆了现实与记忆的边界。江野那张在昏暗光线中显得轮廓分明、带着清晰担忧和冷峻线条的脸,在祁执晃动模糊的视线和混乱不堪的思维中,开始扭曲、变形,与他记忆最深处某个模糊而恐惧的、却又承载着复杂渴望的形象——那个在绝望时刻,他唯一渴望见到、却又最害怕被其冰冷目光注视和决绝抛弃的人——缓缓地、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妈?”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浓重不确定性和深入骨髓恐惧的音节,如同游丝般,从祁执干裂出血的唇间,艰难地、试探性地逸出。声音细若蚊蚋,却像一把淬了千年寒冰又烧得通红的巨锤,挟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精准无比地砸在了江野毫无防备的心脏正中央!

      江野浑身猛地一僵!

      伸出的手,如同被瞬间冻结在了时空之中,僵硬地顿在了距离祁执的手仅几毫米的半空中,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哪怕一丝一毫。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全部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被冰封,带来一阵眩晕的冰冷。耳边,万籁俱寂,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重而缓慢地、仿佛带着巨大回音般,“咚……咚……咚……”地搏动着,每一下都敲击在耳膜上,震得他耳蜗发麻。而祁执那破碎的、带着绝望气息的、不均匀的呼吸声,则成了这寂静中唯一的、令人心碎的背景音。

      祁执就那样,用那双涣散、空洞、盈满了生理性泪水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最原始最纯粹的乞求和无助,仿佛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能决定他生死、能给予他温暖或冰冷的人。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接连不断地从他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眼角汹涌而出,混着额角不断渗出的冰冷冷汗,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迅速滑落,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闪着微光的痕迹,最终消失在他凌乱汗湿的鬓角发丝里,如同被黑暗无声地吞噬。

      “别……别锁门……”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被恐惧和痛苦挤压变形的喉咙里,一点一点地、艰难地挤出来的,带着令人心碎的脆弱和绝望的哀求,“我听话……我以后都听话……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乖乖的……别丢下我……好不好……妈妈……别丢下我一个人……我怕黑……”

      断断续续地、几乎不成语句地吐出这几句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过的、来自那个三岁孩童最绝望的乞求后,他仿佛耗尽了灵魂中最后一点支撑清醒意识的能量,眼皮如同被无形的重物拖拽着,沉重地、缓缓地重新合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在下眼睑上,微微颤动着。他再次陷入了一片更深、更混沌的昏沉之中。只是,那紧紧蹙起的、如同打了死结的眉头,那依旧因为高烧和梦魇残留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从紧闭的双唇间,无意识溢出的、压抑的、如同小兽受伤般的、低低的呜咽声,都无比清晰地昭示着——梦魇的魔爪并未松开,他依旧被困在那个冰冷的、黑暗的、被至亲抛弃的、下着暴雨的下午,独自承受着无边无际的恐惧与绝望。

      江野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如同被石化般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这黑暗房间的一部分。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剧烈地波动着,翻涌着惊涛骇浪。

      房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祁执不均匀的、带着痛苦气息的呼吸声,依旧在持续;窗外,不知何时又起了风,穿过山间林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像是另一个世界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妈?
      别锁门?
      别丢下我?
      我怕黑……

      这几个简单的词语,像一把把早已在毒液中浸泡了千年、淬炼了无数遍的匕首,此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反复地扎进江野的心脏最柔软处,然后残忍地搅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撕裂般的痛楚,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和眩晕。他几乎能凭借这寥寥数语,那破碎的语调,那绝望的眼神,那颤抖的身体,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地、血淋淋地拼凑还原出那个残酷而令人心碎的画面——

      一个年幼的、可能还带着伤、流着血的孩子,被自己最依赖、最渴望爱抚的母亲,决绝地反锁在一个黑暗的、可能是雷雨交加的、充满未知恐惧的房间里。门外是渐行渐远、永不回头的脚步声;门内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疼痛、以及被全世界抛弃的、足以扼杀一个稚嫩灵魂的绝望。他在黑暗中哭泣、哀求、拍打、直至力竭,最终等来的,只有永恒的寂静和心灵上永恒的创伤烙印。

      所以,他才那么害怕失去,因为最初的“拥有”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被剥夺。

      所以,他才不敢依赖任何人,因为生命最初、最本能的依赖,换来的是最彻底的背叛和抛弃。

      所以,他才用冷漠、用理性、用高高在上的掌控感,筑起一道又一道坚固的高墙。那并非天生冷酷,而是那个在黑暗房间里瑟瑟发抖的、小小的祁执,所能找到的、保护自己不再受到同样伤害的唯一方式——既然依赖会带来毁灭,那么,就彻底不再依赖。

      江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对抗巨大的阻力,在床沿边坐了下来。柔软的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他微微弓着背,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祁执即使在昏睡中依旧被痛苦笼罩的睡颜上。看着他被泪水彻底浸湿、黏成一簇簇的、纤长浓密的睫毛,看着他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却依旧难掩苍白的脸颊,看着他干裂起皮、微微张合着发出痛苦呓语的嘴唇,最后,目光落在他脖颈侧面,那道在昏暗中几乎难以察觉、却承载了无数痛苦记忆和冰冷绝望的、浅淡的旧疤痕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如同酝酿了千万年的、毁天灭地的海啸,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江野所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冷静!那情绪里,有滔天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针对那个造成这一切的、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如此残忍地伤害了一个无辜孩童的人;但更多的,是一种蚀骨灼心、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融化的、深不见底的心疼与怜惜。那心疼如此尖锐,如此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立刻找出那个伤害祁执的人,将其撕碎;更想将眼前这个脆弱的、伪装得无懈可击却早已遍体鳞伤的、他的祁执,好好地、紧紧地护在怀里,用尽一切力量,去抚平他所有的伤痕,驱散他所有的噩梦,再也不让任何一丝伤害、一丝恐惧,靠近他分毫。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任何克制。指尖微颤,却无比坚定。他用温热的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点地、如同擦拭世界上最易碎的琉璃艺术品般,拭去祁执眼角不断涌出的、滚烫的泪痕,和额头上、鬓角边不断渗出的、冰凉的冷汗。动作温柔虔诚得近乎神圣,生怕稍微用力,就会惊醒他,或者,再次触动他那根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恐惧的弦。

      然后,他掀开被子一角,自己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了上去,尽量不发出任何可能惊扰对方的声响。床垫因为增加了重量而微微下沉,带来轻微的晃动。

      他伸出手臂,穿过祁执的颈后,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腰侧,将那个深陷梦魇与高烧、浑身滚烫却依旧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却无比坚定地、完全地揽入了自己宽阔而温暖的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他皮肤上那层因冷汗和高烧交替而产生的、令人不适的粘腻冰冷;用自己的胸膛,贴着他单薄的后背,感受他过快的心跳,试图用自己的沉稳心跳去同步、安抚;用自己的气息,那混合了雪松与药味的、属于“江野”的独特气息,去覆盖、驱散他记忆中那些令人窒息的、混杂着血腥、霉变和冰冷雨水的恐惧味道。

      祁执在昏沉的、半梦半醒的边界,似乎感受到了突然的贴近、热源的包裹、以及身体被禁锢的感觉。这触发了某种深层的防御机制,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微弱地挣扎了一下,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带着抗拒的轻哼,眉头蹙得更紧。

      “嘘……是我。”江野将下颌轻轻抵在他的发顶,感受着他柔软黑发被汗水濡湿后的微凉触感,手臂微微收拢,以一种绝对保护、不容挣脱的姿态,将他完全圈禁在自己的体温、气息和力量构筑的、坚不可摧的壁垒之中。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沉而沙哑,贴着祁执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誓言般的承诺,如同最坚实温暖的铠甲,试图包裹住那个在黑暗中哭泣了太久的、脆弱而孤独的灵魂,“没有人能再锁住你。”
      “再也没有人能把你关在黑暗里。”
      “也没有人能再丢下你。”

      他顿了顿,温热的、带着他独特气息的呼吸,轻柔地拂过祁执汗湿的发顶和滚烫的耳廓,仿佛在对着怀中这个成年却脆弱不堪的祁执诉说,又像是在穿越时空,对着那个被困在童年记忆最黑暗角落里的、瑟瑟发抖的、三岁的小小祁执,做出最庄严的宣告。语气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虔诚的坚定,仿佛要将这承诺镌刻进彼此的骨血与命运:

      “只要我在。”
      “门,永远为你开着。”
      “我,永远不会走。”

      怀中的人,似乎终于在这持续不断的、温暖的包裹、沉稳的心跳、以及那低沉而坚定的、仿佛带有魔力的承诺声中,捕捉到了一丝与噩梦截然不同的、真实而安定的力量。那微弱而无意识的挣扎渐渐平息下来,紧绷的身体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松弛、软化,更深地依偎进这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呼吸虽然依旧有些急促,却慢慢变得平稳、规律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充满窒息的痛苦。只是那紧蹙的眉头,依旧未曾完全舒展,仿佛潜意识里,还在与那些残存的、纠缠不休的噩梦碎片,进行着无声而疲惫的抗争。

      江野没有再动,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保持着这个紧密相拥的姿势,在昏暗的房间里,在窗外呜咽的风声中,静静地、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怀中人的每一次呼吸起伏,每一次心跳律动,每一次细微的颤动。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他冰冷的四肢;用自己的存在,无声地驱散那弥漫在他世界里的、经年不散的黑暗与恐惧。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在回忆的冰河里沉浮,在噩梦的深渊中挣扎。
      这一次,他会成为他的光,他的锚,他永不关闭的门,他永不撤离的港湾。
      他会亲手,为他打开所有被强行关闭、锈蚀沉重的门扉,再也不会让任何一丝黑暗、寒冷、与抛弃的阴影,靠近他分毫。

      祁执,你的噩梦,到此为止。
      我来了,就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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