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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守护进程常驻运行 ...

  •   窗外的天色,仿佛一只巨大的、蘸饱了墨汁的毛笔,从那沉郁的、了无生气的灰白开始,缓缓向下拖曳、浸染,最终彻底沉坠为一整幅浓得化不开、望不见底的墨蓝色天鹅绒。最后一丝属于白昼的、微弱的天光,被严丝合缝的夜幕无情地吞噬、抹去,再无踪迹。只剩下远山之外,那座庞大城市永不疲倦的、机械而冷漠的灯火,如同神明漫不经心撒在黑色绒布上的、无数细碎而廉价的钻石粉末,闪烁着冰冷、遥远、与己无关的微光。

      这点点人造星光,非但未能带来温暖,反而愈发衬得山间这片被雨水和雾气浸泡过的寂静,沉凝如铅,厚重如铁,深不见底。雾气似乎比白天更加浓郁黏稠了,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成团成片,如同有了生命的苍白触手,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紧紧依附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结成一层细密而冰冷的水珠,像眼泪,又像某种无声的叹息。水珠汇聚、流淌,蜿蜒滑落,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模糊扭曲的痕迹,彻底模糊了室内与室外的界限,将这个亮着一盏孤灯的房间,彻底变成了漂浮在无边黑暗与浓雾中的、一座孤立无援的、温暖的囚笼。

      房间里,只有床头那盏老式台灯还亮着。灯罩是米黄色的布艺,光线经过它的过滤,变成了一片昏黄、暧昧、却无力驱散多少黑暗的光晕,仅仅勉强照亮了床铺这一隅之地。光与影在这里交织、切割,将床上紧密相拥。更准确地说,是祁执单方面被江野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禁锢在怀中的两道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与沉重、亲密与对峙并存的奇异氛围里。光影勾勒出他们轮廓的每一道起伏,亲密无间的姿态下,却弥漫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源于一方全然失控而另一方强势介入的紧张张力——一个深陷于自身痛苦记忆的炼狱,意识飘零;一个沉默地固守于现实的岸边,寸步不离。

      祁执的高烧非但没有如期待般退去,反而呈现出一种愈演愈烈的、不祥的趋势。滚烫的体温,像在他体内点燃了一座沉默的火山,炽热的内核源源不断地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真丝睡衣,灼烧着紧贴着他的江野的皮肤。那热度惊人,带着一种干燥的、仿佛要蒸发掉所有水分的毁灭性力量,灼得江野胸膛的皮肤阵阵发烫。而祁执本人,依旧被光怪陆离、彼此撕扯的梦魇牢牢攫住。意识像一片狂风暴雨中的孤舟,被粗暴地拉扯、抛掷在不同的痛苦记忆碎片之间:有时他会猛地蜷缩起身体,肩膀瑟瑟发抖,发出小动物般微弱而绝望的呜咽,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要躲进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安全角落;有时又会毫无征兆地剧烈挣扎起来,手臂猛地挥动,手指在空中痉挛般地抓挠,像是要推开逼近的鬼魅,或是挣脱束缚四肢的无形锁链。破碎的、带着浓重鼻音和绝望哭腔的呓语,如同坏掉的留声机里卡住的唱片,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地从他干裂起皮的唇瓣间溢出来:

      “冷……水……好冰……别……别淹我……我喘不过气……”
      “弟弟……手……抓住……别松开……求你了……别松……”
      “妈……别走……别丢下我……这里好黑……我害怕……一个人……怕……”
      “门……开开……求求你开开门……血……好多血……好痛……妈妈……我好痛……别不要我”

      每一个模糊的、带着颤音的音节,都像一块沾着血污和泪水的、沉重而冰冷的记忆拼图碎片。江野沉默地、近乎残忍地,将这些碎片一一拾起,在脑海中缓慢而清晰地拼凑。不需要完整的叙述,仅仅这些关键词,就足以在他眼前展开一幅幅鲜血淋漓、令人窒息的童年惨剧画卷——冰冷刺骨的河水,无力挽回的失去,至亲决绝的背影,黑暗窒息的禁锢,皮肉撕裂的疼痛,以及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无边无际的孤独与绝望。他的心,随着每一个碎片的归位,一次次地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挤压,泛起尖锐到麻木的酸楚,随即又被一种更猛烈、更黑暗的、近乎暴戾的愤怒所取代。那愤怒的矛头,尖锐地指向那些曾如此残忍地伤害、抛弃怀中这个脆弱灵魂的人;也沉沉地砸向他自己,痛恨自己为何没能更早地察觉、更早地介入,任由他独自一人在那冰冷的废墟里,默默承受了这么多年蚀骨噬心的痛苦。

      他几乎是本能地、更加用力地收紧了环抱的手臂,将那具颤抖不休、散发着灼人热度的身体更深地、更紧密地嵌入自己坚实而温凉的怀抱里,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与那些可怕的记忆彻底隔绝,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由内而外地保护起来。他试图用自己恒定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去驱散那源于记忆长河的、刺骨的冰冷河水;用自己不容置疑的、实实在在的“在场”,去对抗那扇在他童年记忆里永远紧闭、象征着彻底抛弃与绝望的厚重门扉。他的下颌紧紧抵着祁执汗湿滚烫的额角,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织、缠绕,他低沉而稳定的声音,如同最深沉的、永不间断的背景音律,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穿透那厚重得令人绝望的梦魇屏障,试图抵达他意识的最深处:

      “我在。祁执,看着我,感觉我,我一直都在这里。”
      “水退了,早就退了。你看,这里是干燥的床,温暖的被子,还有我。没有水,你很安全,没有任何东西能再淹到你。”
      “没有人,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我在这里,我保证。”
      “门开着,你看,它一直是开着的。我就站在门边,守着你,没有任何人能再把它锁上,也没有任何人能再把你关在里面。”

      他的语气,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用于伪装的距离感、冷静自持,也不同于商场上那种掌控全局的强势权威,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置疑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温柔笃定。

      仿佛他不仅仅是在安抚一个被高烧和噩梦折磨得神志不清的病人,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而神圣的仪式——用最原始的语言、最直接的肢体接触、最不容动摇的守护姿态,重新为怀中这个破碎的灵魂,一砖一瓦地,构建起一个全新的、安全的、温暖的、永远不会再被背叛和抛弃的世界体系。

      祁执那些无意识的挣扎,在这持续不断、仿佛带着某种催眠力量的安抚和禁锢下,终于开始变得微弱、迟缓。或许是因为高烧持续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身体机能达到了极限;或许是因为那反复灌输的、关于“安全”、“存在”、“开放”的信号,终于如同涓涓细流,艰难地渗透了梦魇那厚厚的精神壁垒,在他混乱的意识中激起了一丝微弱的、属于现实的涟漪。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地、仿佛要挣断什么似的扭动身体,只是像一只在暴风雨中受伤后、终于被找到并抱起的小兽,无意识地在江野温暖坚实的怀抱里轻轻蹭了蹭,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舒适、更能完全被包裹的姿势,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份陌生却令人心安的热源和安全感。偶尔,喉咙里会溢出一两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浓浓委屈和后怕的抽噎,仿佛在无人倾听的漫长岁月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稍宣泄那积压了二十多年、冰冷沉重的恐惧的出口。

      江野维持着这个紧密相拥的姿势,如同一尊被浇筑在床榻上的、沉默而坚定的守护石像,纹丝不动。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承托着另一个人的重量而开始发麻、僵硬,血液流通不畅带来阵阵酸胀和针刺般的感觉;胸前昂贵的衬衫早被祁执的汗水浸透,湿冷黏腻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传来极不舒服的闷湿感,但他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甚至连调整一下姿势的念头都没有。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监控仪器,始终牢牢锁在祁执潮红未退、眉头紧锁的脸上,专注地、不放过一丝一毫地观察着他每一次或急促或平缓的呼吸起伏,每一个因噩梦而微微抽搐的嘴角,每一丝被泪水濡湿的睫毛的颤动。那眼神,仿佛在守护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布满裂痕、随时可能彻底碎裂的稀世琉璃,充满了小心翼翼的珍视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紧张,生怕自己一个细微的疏忽或移动,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让他再次坠入那无边的痛苦深渊。

      时间,在这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呓语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的房间里,被无限地拉长、稀释。每一秒都像一颗沉重的水滴,缓慢地滴落在凝滞的空气中,发出无声却震耳的叹息。

      后半夜,约莫凌晨两三点钟的光景,祁执的体温似乎攀升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峰值。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大量出汗,豆大的、滚烫的汗珠,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滚烫的额头、濡湿的鬓角、单薄的脊背疯狂涌出。汗水迅速浸透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丝质睡衣,也浸湿了身下大片的床单,在昏黄灯光下泛出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房间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高烧热气和个人气息的潮湿味道。江野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身体与病毒或创伤应激激烈对抗的表现,必须及时处理,否则可能导致虚脱或更严重的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些环抱着祁执的手臂,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拆解一枚连接着脆弱神经的炸弹,尽量不引起怀中人丝毫的不适或惊醒。确认祁执只是不安地动了动,并未有更激烈的反应后,他才迅速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快步走进与卧室相连的浴室。他打开热水,调节到最适宜的温度,将一条柔软的毛巾彻底浸湿、拧干,又快步回到床边,手里还多了一瓶医用酒精和几块干净的纱布备用。

      他重新在床沿坐下,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带着汗湿热气的空气涌出。他没有犹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尽量轻柔的强势,开始解开祁执身上那件早已湿透、几乎能拧出水来的睡衣纽扣。当那片白皙却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粉晕、略显单薄胸膛,以及流畅而脆弱的肩颈线条,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昏黄而温暖的光线下时,江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猛地滞涩了一瞬。

      少年时期清瘦如竹的骨架已经悄然长开,勾勒出属于成年男性的、流畅而优美的肩线、锁骨和腰腹轮廓,包裹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显露出长期自律和运动留下的痕迹。但整体却依旧透着一股子长期处于高压工作、精神高度紧张、以及情感长期自我隔离状态下所形成的、难以掩饰的脆弱感,像一尊精心烧制却胎体过薄的白瓷,美丽而易碎。左侧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淡一些的细长旧疤,像是被某种锋利的边缘(比如碎裂的玻璃或金属)轻轻划过留下的痕迹,年岁已久,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不凑近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但此刻,在江野专注的、几乎带着透视般的目光下,这道浅疤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精准地烫在了他的视觉神经和心尖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怜惜。而更让他心口发紧的,是祁执紧抿的、因为持续高烧和缺水而干裂起皮、甚至能看到细小血痂的唇瓣;是他那双长长的、此刻被汗水和泪水彻底濡湿、黏成一缕缕贴在苍白眼睑下方、随着不稳呼吸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褪去所有坚硬伪装后,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极致的柔弱与脆弱景象。

      这与平日里那个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后眼神锐利如鹰、逻辑缜密滴水不漏、在会议室里挥斥方遒、仿佛永远理智在线、无坚不摧的祁执,判若两人,如同冰山下沸腾的岩浆,城墙后哭泣的孩童。

      江野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吞咽下一瞬间涌起的、复杂难言的情绪。眼底深处,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翻涌起更加汹涌澎湃的浪涛——有心痛,像细密的针扎遍四肢百骸;有怜惜,恨不能以身代之;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却在此刻破土而出的、深沉而原始的,想要将眼前这个人彻底纳入自己羽翼之下、烙印上自己标记、不容任何人再伤害分毫的占有欲。

      他闭了闭眼睛,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瞬间翻涌的暗流,强迫自己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汹涌的情感悸动狠狠压回心底深处。现在不是时候。现在,他只是一个看护者,一个必须冷静、必须专业的“医生”。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沉静。他用温水浸湿又拧得半干的毛巾,开始极其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祁执的脖颈、锁骨、胸口、腋下、后背、手臂……动作小心谨慎得如同在对待一件出土的、脆弱无比的珍贵文物,毛巾的每一个移动都带着明确的安抚意图,既要擦去令人不适的黏腻汗水,又要避免任何可能引起他不安或疼痛的摩擦。与此同时,他的动作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全面接管其身体护理的强势,无声地宣告着自己在此刻的绝对“看护权”和“处置权”。

      擦完身体,江野转身从自己带来的、一直放在房间角落的行李箱中,找出了一件他自己的、码数偏小、面料极为柔软亲肤的纯棉家居服。给意识不清的祁执换上干爽的衣服,比擦拭身体更加艰难。祁执虽然深陷昏沉,但身体对于被外力摆布、尤其是被脱去衣物这种极度私密的行为,有着根深蒂固的本能抗拒。当江野试图将他软绵绵的身体扶起来,脱去湿透的睡衣时,他会不安地蹙紧眉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带着惊悸和抗拒意味的嘟囔,身体也会下意识地、微弱地试图蜷缩、躲避。

      “别……别碰……走开……我自己……”他断断续续地抗议,声音虚弱却执拗,那是深植于灵魂的、对失控和暴露的恐惧。

      “听话,衣服全湿了,必须换掉,不然寒气入体会更难受。”江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斩钉截铁的力道,如同最沉稳的命令。他半强制性地、用巧劲将祁执绵软无力的身体扶起,让他虚脱地靠在自己宽阔而稳定的胸膛上,一只手如同最可靠的支架,稳稳托住他汗湿的后背,另一只手则利落而轻柔地,将那件湿冷的睡衣从他身上褪下,然后迅速将干燥柔软的棉质家居服套了上去。整个过程中,他的手臂如同最坚固温柔的镣铐,稳稳地禁锢着祁执可能产生的任何挣扎,动作却尽可能地迅捷、流畅,减少对他的惊扰和不适。

      当干燥、柔软、带着淡淡洁净阳光气息和一丝属于江野的、令人安心的雪松冷香的布料,重新包裹住他灼热汗湿的身体时,祁执似乎从生理上感到了舒适。他无意识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喟叹,原本因为抗拒而微微紧绷的身体,一点点地松弛、软化下来,甚至无意识地、朝着身后那个源源不断提供热源和支撑的胸膛,更深处地依偎过去,滚烫的脸颊贴上江野颈侧温凉的皮肤,灼热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也似乎变得稍微平缓、深沉了一些。

      这个细微的、全然依赖的、近乎本能的寻求安抚和舒适的动作,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轻轻搔刮过江野心脏最柔软的那一处,带来一阵酥麻而战栗的悸动,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的动作有片刻的停顿,低头看着怀里仿佛终于找到了安全港湾、卸下所有尖刺、变得安静甚至有些乖顺的人,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里面盛满了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化不开的温柔和疼惜,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被他强行按捺的满足。

      他重新躺下,小心翼翼地将换了干净衣服、似乎舒服了许多的祁执再次拥入怀中,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好两人的身体,确保他不会因为汗湿后着凉。

      这一次,祁执没有再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挣扎或抗拒。他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用于对抗现实、维持那脆弱伪装的精神和体力,也可能是在这强势却细致入微的照料、以及那持续不断、低沉安稳的安抚声中,于意识的混沌深渊里,捕捉到了一丝扭曲却无比真实的、名为“安全”与“被接纳”的感觉。他蜷缩在江野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像一只终于确认了主人气息、放下所有戒备、安心将自己交付出去的小猫,脑袋依赖地抵着江野的下颌,双手无意识地、松松地抓着他胸前的衣料,呼吸虽然依旧因为高烧而显得有些灼热急促,但比起之前那种惊悸不安、断断续续的状态,已然平稳、绵长了太多。那些纠缠不休的、可怖的梦魇碎片,似乎也暂时被这道温暖坚实的屏障挡在了外面,悄然退去。

      江野维持着这个紧密相拥的姿势,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拍抚着祁执的后背,节奏缓慢而稳定,像母亲安抚婴儿,又像某种深植于生物本能的安全信号。另一只手则摸索着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电子体温计,再次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他地,夹在祁执的腋下。

      “嘀——”
      一声轻微的电子音后,屏幕亮起微光:38.9℃。
      依旧是一个很高的数字,令人忧心,但值得庆幸的是,似乎没有再继续向上攀升的趋势,甚至比之前峰值时略有回落。

      江野一直紧绷如弓弦的心神,终于因为这细微的积极信号,而稍稍松弛了一线。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抿成直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他拿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用干净毛巾仔细包裹好的冰袋,调整了一下角度,小心翼翼地敷在祁执依旧滚烫的额头上,进行辅助的物理降温。同时,他的注意力也始终没有离开祁执的水分补充,时不时就用棉签蘸取温水,极其轻柔地润湿他干裂出血的嘴唇,确保他不会因为高烧出汗而导致脱水。

      长夜漫漫,寂静如海。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悄然而至,不再是白日的狂暴,而是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绵长不绝的细雨。细密的雨丝温柔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均匀而持续的“沙沙”声,如同为这个充满了无声对峙、激烈内心挣扎与温柔守护的不眠之夜,奏响了一曲低沉而绵长的背景乐章,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永恒的节奏感。

      江野没有丝毫睡意。他就这样守着,看着,照顾着。一夜未眠,他的眼底早已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眼下也泛起了淡淡的青黑,冷峻的脸庞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痕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里面承载了太多复杂而沉重的东西——长达八年、如同静水深流般漫长而隐忍的注视与渴望;近日来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却又不乏强势的靠近与试探;昨夜在书吧看到祁执毫无预兆倒下时,那瞬间席卷全身、几乎将他吞噬的恐慌与失控;此刻,看着怀中人因痛苦而颤抖、因脆弱而依赖时,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心脏压垮的心疼与怜惜;以及,在这所有情绪沉淀之后,逐渐变得清晰、坚定、甚至带着某种破釜沉舟决绝的,一种名为“占有”与“永不放手”的决心。

      他知道,清晰地知道,当晨光再次降临,祁执从这场高烧和梦魇中挣扎着恢复清醒的意识后,可能会迎来更加剧烈的情绪反弹。他会为自己在无意识中暴露出的、如此不堪一击的脆弱和依赖而感到加倍的耻辱与愤怒;他会将江野今夜所有“越界”的照顾和侵入,视为一种不可原谅的“趁虚而入”和侵犯;他一定会再次竖起那道冰冷的、用理性与骄傲浇筑的壁垒,用更尖锐的语言、更疏离的态度,试图将江野彻底地从他的私人领域里驱逐出去,恢复到那个“安全”的、孤独的、却由他自己完全掌控的距离。

      但是,他不在乎了。

      他亲眼见到了,亲手触摸到了,这具总是挺得笔直、仿佛无懈可击的冰冷躯壳之下,隐藏着多么深的、从未愈合的伤口,涌动着多么强烈的、被强行冰封的恐惧与渴望。他不能再,也绝不允许自己,再放任他一个人,躲在那座看似坚固辉煌、实则内部早已被蛀空、摇摇欲坠的理性堡垒后面,独自舔舐那些化脓的伤口,直到某一天,堡垒从内部彻底崩塌,将他活埋其中。

      那座堡垒,必须被打破。
      即使打破的过程,会伴随着砖石崩裂的巨响,会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埃,会带来剧烈的疼痛和激烈的反抗。
      他也要成为那个,唯一被允许、也必须进入这片废墟的人。他要亲手清理那些带血的瓦砾,抚平那些狰狞的裂痕,然后,在他的废墟之上,参与重建。他要成为祁执新的铠甲,最贴身也最坚固的那种;成为他最后的退路,永远敞开、永不消失的那种;更要成为他再也无法割舍、无法失去的、唯一的依赖与归宿。

      天光微熹,凌晨四五点的光景,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上,终于挣扎着撕裂一道极细的、泛着淡淡青白色的口子,如同沉睡巨兽缓缓睁开的惺忪睡眼。房间里的黑暗开始一点点褪去,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灰蓝色调。祁执的体温,在药物、物理降温和这漫长一夜的守护共同作用下,终于开始有了明显而稳定的回落趋势。他沉沉地睡去,不再是被梦魇纠缠、痛苦呻吟的昏沉,而是陷入了深度疲惫后、身心得到暂时安抚的、更深层次的睡眠之中。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一直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开来,留下了浅浅的痕迹。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渐渐褪去,显露出些许往日的白皙清俊,只是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与苍白。

      江野轻轻探出手,用手背再次感受了一下祁执额头的温度。那触感虽然依旧比正常体温偏高,却已不再是那种灼人的滚烫,而是温热的、趋于正常的暖意。一直悬在喉咙口、紧绷如铁石的心弦,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敢稍稍、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一夜未合眼的高度紧张和体力消耗,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也感到了沉重的疲惫。他的眼底红血丝密布,脸色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有些灰败,但看着怀中人终于安稳沉睡的容颜,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地、极其轻微地勾起了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疲惫却无比满足的弧度。

      他依旧没有离开这张床,没有松开环抱的手臂。只是小心翼翼地、以最小的幅度调整了一下两人相拥的姿势,让祁执能睡得更舒展、更舒适一些,而他自己,则向后靠在了竖起的柔软床头,闭上了那双布满红血丝、干涩刺痛的眼睛,进行短暂而警惕的休憩。即使在这样短暂的休息时刻,他的手臂也依旧如同最忠诚的枷锁,松松地、却绝不放任地环在祁执的腰间,保持着绝对守护的姿态。仿佛在潜意识里,依旧恐惧着自己一旦松手,这个好不容易才在怀中寻得片刻安宁的人,就会像握不住的沙、抓不牢的光,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与迷雾之中。

      晨光,终于彻底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拒绝的力量,透过被夜雨和雾气涂抹得朦胧模糊的窗玻璃,顽强地照进房间。光线不再刺眼,而是柔和得像融化的蜂蜜,为房间里相拥而眠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温暖而静谧的金色光边。

      一个,在强势而温柔的“入侵”与“看护”中,被迫卸下了所有坚硬冰冷的伪装与防备,于高烧与梦魇的间隙里,寻得了二十多年来或许都未曾体验过的、全然交付的、疲惫的安宁;
      另一个,在经过漫长而煎熬的守望、步步为营的靠近、以及昨夜孤注一掷的“同归于尽”般的强势介入后,终于将那个渴望了八年、仿佛空中孤月般遥不可及的人,牢牢地、真实地圈禁在了自己的体温、气息与力量所能触及的领地之内,完成了最温柔也最不容抗拒的“占领”。

      这场关于爱恨纠缠、关于抗拒与接纳、关于摧毁与重建、关于孤独与救赎的漫长战争,它的号角并未因黎明到来而停歇,甚至,可以说不分昼夜地持续吹响着。
      但在这被山雨围困、被浓雾包裹的、混乱而漫长的第一个夜晚,进攻方江野,以一种近乎“惨烈”(对双方而言)的方式,不计代价、不顾后果地,成功地在那座名为“祁执”的、看似坚不可摧的理性城池最厚实的墙壁上,用滚烫的体温、执着的守护和不容置疑的温柔,硬生生地、凿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忽视、无法视而不见、甚至……可能再也无法完全修复的、深深的裂痕。

      而他,终将顺着这道裂痕,一寸寸、一步步,坚定不移地走进这座城池最核心、最柔软、也最伤痕累累的腹地,成为那里……唯一被允许停留的、最终的守护者与拥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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