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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非暴力接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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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合拢的轻响,像最终落下的铡刀,将祁执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也斩断了。江野走了,但他留下的无形枷锁,却比任何物理上的禁锢更让祁执感到窒息。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毯上,将脸深深埋入屈起的膝盖。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周身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无法驱散他内心那片浓稠的黑暗。羞耻、愤怒、无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再次独自面对这虚弱身躯和混乱思绪的恐惧,如同无数只冰冷的触手,缠绕着他,将他拖向情绪的深渊。
胃里的水和药片沉甸甸的,提醒着他刚刚屈辱的妥协。口腔里仿佛还残留着江野喂药时,那不容置疑的力量所带来的压迫感。他猛地抬手,用力擦拭着自己的嘴唇,直到那脆弱的皮肤泛起刺痛的红肿,仿佛这样就能抹去所有被强迫的痕迹。
“呃……”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厌恶这具不受控制、会发烧、会崩溃的身体,更厌恶那个在脆弱时竟然会贪恋他人体温和庇护的灵魂。
他是祁执。是那个五岁摸算盘、十岁夺奥数桂冠、十六岁登顶游戏巅峰、十八岁以惊世分数踏入北大的天才。是那个在商场上冷酷决断、让对手闻风丧胆的“死海大人”。他应该是坚不可摧的,是绝对理性的,是没有任何弱点的!
可现在呢?
PTSD?焦虑症?
像一个废物一样被人看护、喂药、甚至……拥抱安抚?
这简直是对他过往所有成就和骄傲最彻底的否定和嘲弄!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要夺回控制权的火焰。他不能就这样认输,不能就这样被江野以“为你好”的名义,一步步蚕食掉他所有的独立和尊严。
他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脑袋一阵眩晕,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试图用工作来重新武装自己。只要他还能思考,还能处理那些复杂的代码和商业逻辑,他就还是那个强大的祁执,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全权负责”的病人。
屏幕亮起,冰冷的蓝光映照着他苍白而倔强的脸。他点开“镜界”项目的核心算法文件,试图将全部心神投入进去。
然而,他失败了。
那些曾经如同呼吸般自然的逻辑链条,此刻却变得艰涩难懂。数字和符号在他眼前跳跃、扭曲,无法组成有意义的序列。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夜的片段——江野看着他时那深沉难辨的眼神,他手臂收紧时的力道,他擦拭冷汗时指尖的温度,还有那句反复响起的“我在”……
这些画面和感觉,像病毒一样侵蚀着他的思维核心,让他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理性思考。
“啪!”
他烦躁地猛地合上电脑,发出一声巨响。胸口因为挫败感和愤怒而剧烈起伏着,胃部的隐痛似乎也随着情绪的波动而加剧。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轻轻敲响。
祁执浑身一凛,警惕地看向门口。是江野去而复返?还是……
“祁总,我是琳达。给您送早餐来了。”门外传来助理熟悉的声音。
祁执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琳达是江野安排来的吗?她知道了多少?
“进来。”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琳达端着丰盛的早餐托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专业笑容,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探究。她将托盘放在房间的小桌上,目光快速扫过凌乱的床铺和祁执身上那件略显宽大、并非他风格的干净睡衣,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祁总,您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她语气自然地说,“江总特意交代了,早餐要清淡易消化,所以准备了鸡丝粥和一些小菜。他还说,您如果没胃口,也要尽量吃一点。”
“江总”、“特意交代”、“他还说”……这些词语像针一样扎在祁执的耳膜上。江野的影响力,已经无孔不入地渗透到了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连他身边的人,都自然而然地开始执行来自江野的“指令”。
一种被全方位监控和掌控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放下吧。”祁执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待会儿吃。”
琳达似乎想再劝说什么,但看到祁执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表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的。另外,江总让我转告您,上午的会议他已经帮您推迟了,您可以好好休息。医生大概九点半左右会过来复查。”
又是江总!
会议推迟?他凭什么擅自替自己做决定?!
医生复查?他是不是还要在一旁监听,掌握他所有的“病情”?
祁执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这些无声的“安排”一点点磨灭。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砸碎什么东西的冲动。
琳达离开后,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看似精心准备的鸡丝粥,只觉得无比讽刺。这根本不是关怀,这是喂食,是驯化,是江野宣告主权和掌控力的又一种方式!
他一点胃口都没有,甚至感到反胃。他走到桌边,看着那碗粥,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吃,就意味着再次向江野的“安排”低头,意味着默许这种无处不在的控制。
不吃,他的身体可能会撑不住,而这正中了江野的下怀——看,你果然需要我的照顾。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无论怎么选,他似乎都逃不开那个男人织就的网。
最终,一种倔强的、近乎自虐的逆反心理占据了上风。他凭什么要如江野所愿?他偏不!
他转身,不再看那碗粥,重新坐回电脑前,再次尝试投入工作。哪怕效率低下,哪怕头痛欲裂,他也要证明,他还能靠自己运转,还不至于沦落到需要被人喂食的地步。
时间在挣扎和无效的努力中缓慢流逝。九点半,医生准时到来,不是之前的林医生,是一位看起来温和稳重的的中年女医生,姓陈。
检查过程依旧让祁执感到不适。量体温、测血压、听心肺……每一次接触,都让他想起昨夜被江野照料的情景,羞耻感如影随形。陈医生询问他昨晚和现在的感受时,他言简意赅,甚至带着明显的回避,拒绝深入谈论任何与情绪相关的话题。
“体温正常了,血压稍微偏低,是疲劳和脱水后的正常现象。”陈医生记录着数据,语气平和,“祁先生,昨晚的惊恐发作和高烧,对身体消耗很大。您需要至少静养三天,补充营养,避免任何刺激性的事件或思考。”
“我下午可以回公司。”祁执立刻说。
陈医生抬起眼,透过镜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专业的、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建议不要。您的身体需要恢复,精神状态也需要稳定。江先生已经为您安排好了这几天的休养计划,我认为很合理。”
又是江先生。又是安排。
祁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身下的床单。他感觉到一种全方位的合围——医生、助理,甚至可能他公司里的其他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江野意志的执行者。
“陈医生,”他试图用理性沟通,“我很感激您的专业意见。但我的工作非常重要,有很多事情需要我亲自处理。我可以保证,我会注意休息,但完全脱离工作是不现实的。”
陈医生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准备深入交谈的姿态。
“祁先生,我理解您对工作的责任心。但作为一个医生,我需要告诉您一些事实。”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昨天在核磁共振仪器里,您的心率一度超过每分钟160次,血压飙升,出现了明显的过度换气和濒死感。这是非常典型的、严重的急性焦虑发作,诱因很可能与您潜意识里未处理的创伤有关。”
“昨晚的高烧,也不仅仅是生理性的。极度的情绪波动和应激反应,会严重扰乱免疫系统和内分泌,导致身体出现防御性反应。您能这么快退烧,已经算是身体素质很好了。”
她顿了顿,看着祁执越来越苍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一些:“我知道,承认自己‘心理有问题’,对您这样的人来说,可能比身体上的疾病更难接受。但请您相信,PTSD和焦虑症,就像感冒发烧一样,是疾病,不是弱点,更不是耻辱。它们需要治疗,需要正视,而不是用工作去掩盖和逃避。”
“我没有逃避。”祁执的声音干涩,“我只是……不需要特别处理。我可以控制。”
“您真的可以吗?”陈医生轻声反问,“昨天之前,您可能也相信自己可以控制。但事实呢?”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祁执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反驳?用什么反驳?用他昨夜的崩溃吗?用他此刻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吗?
“江先生非常关心您。”陈医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他详细向我描述了您过往的一些情况,包括您少年时期的经历。他提到您对封闭空间和水的恐惧,提到您习惯性压抑情绪,过度依赖理性和工作来建立安全感……这些信息,对于理解您目前的状况很有帮助。”
祁执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被背叛的怒火。
江野把他少年时期的事情告诉了一个外人?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仔细回忆的、深埋在心底的碎片?
“他……说了什么?”祁执的声音冷得几乎结冰。
陈医生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谨慎地措辞:“只是一些有助于医疗判断的背景信息。江先生很注意分寸,只提到了可能相关的部分。他的目的,是希望我能更好地帮助您。”
帮助?还是更彻底地剖析他、掌控他?
祁执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江野不仅在行动上控制他,现在连他最私密的过去,都要拿出来与外人“分享”,美其名曰“帮助”?
这是一种更深入、更可怕的侵犯。
“我不需要这种帮助。”祁执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过去,是我的私事。与任何人无关,包括您,陈医生。”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我尊重您的隐私和意愿。那么,我们只谈当下。我给您开一些调理身体的药物,以及必要时可以使用的、非常温和的抗焦虑药物。如果您出现心慌、呼吸急促等早期症状,可以按说明服用,能帮助您平稳度过。”
她从医药箱里拿出几个药盒,仔细写下服用方法,放在床头柜上。
“另外,”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东西,“江先生为您预约了明天下午的心理咨询初诊,是一位在创伤治疗方面非常有经验的专家。地址和时间我会发到您的手机上。去不去,由您自己决定。”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僵坐在床边的祁执,语气真诚地说:“祁先生,有时候,接受帮助不是软弱,而是开始真正强大的第一步。您很幸运,有人愿意并且有能力,陪您走这一步。”
说完,她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幸运?
祁执只觉得荒谬。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床头柜上那些刺眼的药盒,以及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
江野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还要深。
连医生都成了他的说客,用专业的口吻,为他铺好一条“被治疗”、“被照顾”的既定道路。而这条路的两旁,站满了江野安排好的人——助理、医生、心理专家……他们微笑着,伸着手,等着将他扶上那条名为“康复”、实为“驯服”的轨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僵硬地拿起来,看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祁先生您好,我是陈医生介绍的徐慧明医生。您的初诊预约在明天下午三点,地址是中环皇后大道中18号新世纪大厦20楼2001室。如需改期或取消,请提前联系。祝您今日安好。】
礼貌,专业,无懈可击。
就像江野所有的安排一样。
祁执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颤抖着,却最终没有按下去。
删除一条短信容易,但删除已经发生的事实,删除江野那无孔不入的介入,删除自己身体里叫嚣着的虚弱和混乱,却难如登天。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灵魂被一层层剥开、暴露、然后被强行“规划”的无力感。
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阳光已经移到了房间的另一侧,他这边重新陷入了阴影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应。
门被轻轻推开。江野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一丝不苟,显然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回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散发出食物的香气。
看到祁执躺在床上,睁着眼却一动不动,江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把纸袋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俯身看他。
“陈医生来过了?”他问,声音不高。
祁执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视线依然固定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江野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答,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一次,祁执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没再发烧。”江野收回手,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脸色很差。早餐吃了吗?”
祁执依旧沉默。
江野的目光扫向一旁桌上那碗早已凉透、一口未动的鸡丝粥,眼神沉了沉。
“为什么不吃饭?”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悦。
“不饿。”祁执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空洞。
“你需要进食。”江野的语气强硬起来,“身体在恢复期,营养跟不上,一切都白搭。”
他说着,走到桌边,打开自己带来的纸袋,里面是还温着的海鲜粥和几样精致点心。他盛出一小碗,端到床边。
“起来,吃点东西。”他命令道。
祁执终于转动眼珠,看向他。那眼神里空茫茫的,没有任何情绪,却比激烈的愤怒更让江野感到不安。
“江野,”祁执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散去,“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野端着粥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与祁执平视。
“我想你好好活着。”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健康地,正常地活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逼到崩溃的边缘,还拒绝任何帮助。”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一切?”祁执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替我推迟会议,替我安排医生,替我预约心理治疗,甚至……替我回忆我的过去,告诉一个陌生人?”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质问和受伤。
江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陈医生是值得信任的专业人士。”他最终说,“她需要了解一些背景,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我没有透露细节,只是提到了可能相关的诱因。”
“那不是你该决定的事!”祁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那是我的过去!我的隐私!你凭什么觉得,你有权力把它们拿出来讨论?就因为你‘关心’我?就因为你觉得我需要‘帮助’?”
他的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江野看着他,没有因为他的激动而退让,反而向前倾身,目光如炬地锁住他。
“就凭我八年前在医院走廊捡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副样子——拒绝帮助,封闭自己,用冷漠当盔甲。”江野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就凭我花了八年时间,才让你允许我靠近一点点。就凭我不想再看你一个人硬撑,不想再看你某天突然倒下去,而我连原因都不知道!”
“我不需要你知道!”祁执猛地坐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而眼前发黑,但他强撑着,瞪着江野,“我不需要任何人知道!那是我自己的事!我可以处理!”
“你怎么处理?”江野也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像处理一个bug一样,把自己关起来,用工作和理性强行覆盖,直到下一次更严重的崩溃?祁执,你不是机器!你会痛,会怕,会有处理不了的情绪!承认这一点,就这么难吗?”
“对!很难!”祁执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但他死死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因为如果我承认了,我就不是祁执了!我就成了……成了需要被人照顾、被人怜悯、被人安排的废物!”
“你不是废物!”江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祁执疼得蹙眉,但他没有松开,“你只是一个人!一个会受伤、会生病、需要休息和帮助的普通人!这他妈到底有什么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失控的怒意和……痛楚。
祁执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江野如此情绪外露的样子。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眼眶发红,下颌线绷得死紧,抓着他肩膀的手指甚至在微微颤抖。
“江野,你……”祁执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受够了。”江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复杂得让人心悸的情绪,“我受够了看着你把自己往死里逼,受够了你的‘我可以处理’,受够了你的拒人千里。是,我是在安排,是在介入,是用尽一切方法想把你拉回来。因为我不想再等八年,不想再看到你倒下一次!”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
“祁执,你骂我也好,恨我也罢。但这一次,我不会放手。你的健康,你的安全,比你的‘独立’和‘骄傲’重要得多。你明白吗?”
祁执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关切和执拗。
愤怒还在,羞耻还在,被侵犯的感觉还在。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深层、更陌生的情绪,正在心底悄然滋生。
那是一种……被如此强烈地、不计代价地需要和珍视的感觉。
哪怕这种方式让他窒息,让他愤怒,让他想要逃离。
可江野眼中的痛楚是真实的,那份“不想再失去”的恐惧是真实的。
他忽然想起昨夜高烧混沌时,那个紧紧抱着他、一遍遍在他耳边说“我在”的声音。想起更久以前,那个在医院走廊里,对着浑身是伤、眼神空洞的少年伸出手的江野。
八年。
这个人,在他的人生轨道上,已经固执地运行了八年。
而他,真的能像删除一条短信一样,将这个人彻底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除吗?
答案,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只是不愿意承认。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袭来,抽空了他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他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骨,缓缓向后倒去。
江野立刻松开抓着他肩膀的手,转而扶住他,让他靠回床头。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消散,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几乎凝滞的寂静。
江野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祁执唇边。
这一次,祁执没有再拒绝。
他张开嘴,机械地吞咽着。粥的味道很好,温润鲜甜,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他就这样,一口一口,吃掉了小半碗粥。
过程中,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吃完粥,江野又递给他一杯温水。祁执接过,慢慢喝完。
“睡一会儿吧。”江野接过空杯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替祁执掖好被角,调暗了灯光,然后转身,拿着碗勺走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上。
祁执躺在昏暗的光线里,睁着眼,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江野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
胃里的粥是暖的。
身上的被子是暖的。
可他的心,却像是被困在一个冰冷的玻璃罩子里,看着外面那个为他忙碌的身影,既想靠近那温暖,又害怕一旦靠近,玻璃罩子就会碎裂,他会彻底暴露在无法承受的炙热之下。
依赖的烙印,已经灼热地烫在了皮肤上。
而烙印的主人,正耐心地、执着地,等待着烙印下的血肉,最终与那烙印融为一体。
这场困兽之斗,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败局。
因为猎手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屈服。
而是他的……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