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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投降的日常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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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沉默而压抑的对抗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房间内仿佛也沾染了这份灰暗,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祁执固执地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代码依旧是一片无法解读的乱码。胃部的空虚感从一开始的隐隐作痛,逐渐变得清晰而尖锐,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缓慢而坚定地揉捏、收缩。饥饿感伴随着低血糖带来的轻微眩晕和心悸,一阵阵侵袭着他本就虚弱的身体。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小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鸡丝粥。
粥的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失去光泽的膜,几缕鸡丝和翠绿的葱花凝固在其中,失去了最初诱人的模样。但它所代表的热量和能量,对此刻的他而言,却如同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远方的绿洲。
理性在疯狂地叫嚣:吃下去!你的身体需要它!没有必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对抗!这很幼稚,很不符合逻辑!
而情感,或者说,是那残存的、被逼到角落的骄傲,却在嘶吼:不能吃!这是妥协!是投降!一旦吃了,你就承认了你需要他的“安排”,你默许了他对你生活的掌控!你就不再是那个独立的祁执!
两种声音在他脑海里激烈地厮杀,让他头痛欲裂。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转移注意力,但收效甚微。
饥饿带来的虚弱感是真实的,无法忽略的。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敲击键盘时甚至按错了几个键。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发烧,而是身体在发出能量告急的警告。
他猛地站起身,想去倒杯水,试图用水来填充那令人难堪的空虚感。然而,刚站起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就让他眼前发黑,不得不赶紧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再次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没有敲门,直接闯入。
祁执心头火起,带着被冒犯的愤怒猛地抬头,果然对上了江野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
江野似乎刚从某个会议或处理完公务中抽身,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祁执扶著桌子、脸色苍白、微微喘息的模样,然后落在了小桌上那碗原封不动、已经凉透的粥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你没吃。”他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祁执站稳身体,强迫自己松开扶着桌沿的手,挺直脊背,用尽可能冰冷的语气回应:“我不饿。”
“不饿?”江野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他迈步走近,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落在祁执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的冷汗上,“你的身体似乎不是这么说的。”
他的靠近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祁执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桌子挡住了去路。
“我的身体怎么样,不劳江总费心。”祁执偏过头,避开他那过于具有穿透力的视线。
“费心?”江野在他面前站定,两人距离近得祁执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祁执,我以为经过昨晚,你应该很清楚,你现在的情况,已经不仅仅是‘你’的事情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力。“你的健康,直接关系到‘镜界’项目的进程,关系到擎渊资本的利益,也关系到……”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锁住祁执有些闪躲的眼睛,“……我的时间投入和精力成本。”
他将一切都归结于冷冰冰的利益和效率,将自己彻夜的看护和此刻的干涉,包装成一种基于投资回报率的理性行为。这比直接表达关心,更让祁执感到一种被物化、被计算的屈辱。
“所以,我现在是江总的一项‘投资’了?”祁执冷笑,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需要被精心‘维护’,以确保‘回报’?”
“你可以这么理解。”江野面不改色,甚至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所以,作为投资人,我有权要求我的‘资产’保持最佳状态。现在,吃掉它。”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碗冷粥,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它已经冷了!”祁执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抓到对方纰漏的、幼稚的快意。
江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根本不是问题”。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手端起了那碗粥,转身走向房间配备的微波炉。
“你干什么?!”祁执惊愕地看着他自然的举动。
江野没有回答,熟练地操作着微波炉。几十秒后,他端着重新冒着热气的粥走了回来,放在小桌上,然后将勺子塞进祁执手里。
“吃掉。”依旧是那两个字,简洁,有力,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祁执握着那冰冷的金属勺柄,看着碗里重新变得热气腾腾、香气(虽然已经打了折扣)再次弥漫开来的粥,感觉自己像个被老师训斥后、被迫完成作业的小学生。
屈辱,难堪,愤怒……还有一丝被这强势关怀所触动的、该死的脆弱,交织在一起,几乎要让他爆炸。
他死死地瞪着那碗粥,又抬起头瞪着江野,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激烈的内心战争。
吃,还是不吃?
吃,尊严扫地。
不吃,身体可能真的会垮掉,然后给江野更多介入的理由。
江野就站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仿佛笃定了他最终会屈服。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让人无所遁形的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粥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变淡。
最终,生理的需求战胜了精神的骄傲。或者说,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持续的消耗下,他意识到这种无谓的对抗只是在更快地耗尽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筹码。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缓慢,舀起一勺粥,送入了口中。
粥是温热的,味道依旧清淡可口。当食物接触到味蕾,顺着食道滑入空乏的胃袋时,身体诚实地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这让他更加感到羞耻。
他一言不发,机械地、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不再去看江野,只是专注于眼前的碗,仿佛那是什么需要攻克的难题。
江野也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吃。目光如同实质,落在祁执低垂的眼睫、微微鼓动的腮帮、以及那截随着吞咽动作而轻轻滑动的、白皙脆弱的脖颈上。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以及祁执压抑的呼吸声。
直到碗底见空,祁执放下勺子,依旧没有抬头。
江野似乎这才满意。他上前一步,拿起空碗,走向洗手间清洗。水流声哗哗地传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也像是在冲刷着某种既定的事实。
洗完碗,江野走出来,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祁执身上,此刻的祁执因为进食后血液流向胃部,脸色似乎恢复了一点血色,但精神上的疲惫和颓靡却更加明显。
“医生开的药,记得按时吃。”江野将擦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下午如果感觉尚可,可以处理一些不耗费太多心神的工作。‘镜界’的后续,我会先跟进。”
他像是在交代工作流程,但每一句都踩在祁执最敏感神经上。
说完,他不再停留,再次转身离开。
祁执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胃里是温暖了,但心里却比刚才更加冰冷。
他输了。
又一次。
在最基础的生理需求面前,他所谓的坚持和骄傲,不堪一击。
而江野,用一碗重新加热的粥,和他那不容置疑的强势,再一次清晰地告诉他:
在这个由他制定的新规则里,反抗是徒劳的。
顺从,是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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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沉。祁执终究没能处理任何实质性的工作。那碗粥带来的能量,似乎只够维持他最基本的生理运转,却无法点亮他思维的火花。
他蜷缩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身上搭着一条薄毯——那也是江野不知何时拿进来,无声地放在他身边的。毯子是柔软的羊绒质地,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感,很舒服。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烦躁。
他像一只被暂时安抚、但依然充满戒备的困兽,对外界的任何动静都保持着高度敏感。他听到门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听到江野压低声音讲电话的模糊声响,听到厨房里隐约传来的、似乎是准备晚餐的响动。
每一个声音,都在提醒他江野的存在,提醒他此刻的处境。
大约下午四点,他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连续的几条信息。
他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
【小执,今天感觉好些了吗?江野说你还需要休息几天,让我先别去打扰你。我很担心你。】
【我给你带了点自己炖的汤,放在你公寓的物业那里了。你方便的时候让他们送上去。】
【好好照顾自己,别太勉强。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妈妈在这里。】
看着这几条信息,祁执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有些酸涩,有些温暖,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
连母亲,似乎也开始和江野保持着某种“沟通”。江野“通知”了她自己的情况,而母亲则自然地接受了这种“通知”,并顺着江野的安排,将关心改为了“不打扰”。
他的一切人际关系,仿佛都在以江野为中心,被悄然重组。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方,良久,却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终,他只能简单地回复:【好多了,别担心。汤收到了,谢谢妈。】
几乎是信息发出去的瞬间,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祁执犹豫了一下,接起。
“小执?”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真的没事了吗?昨天江野突然联系我,说你病了,需要静养,可把我吓坏了。你现在在哪里?医院还是家里?”
“我……在一个朋友这里。”祁执含糊地回答,“已经退烧了,就是还有点累。”
“朋友?是江野那里吗?”母亲敏锐地问。
祁执沉默了片刻,承认了:“嗯。”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下,然后母亲的声音放得更柔:“江野是个可靠的人,他照顾你,我也放心。你呀,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这次听他的,好好休息,知道吗?”
又是“听他的”。
祁执感到一阵疲惫。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他“听江野的”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妈,我……”
“对了,”母亲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江野昨天跟我聊了聊,关于你小时候的一些事……还有你爸爸。”
祁执的心脏猛地一沉。江野到底跟母亲说了多少?
“他说了什么?”他的声音绷紧了。
“没什么,就是……一些他的观察和担心。”母亲似乎察觉到他的紧张,连忙解释,“他说你压力太大,有些过去的阴影可能没处理好,让我多理解你,多陪陪你……小执,妈妈很惭愧,这些年,对你关心太少了。”
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
祁执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江野不仅跟医生分享他的过去,现在还跟母亲“沟通”,巧妙地引导着母亲的关心和愧疚,将他更深地纳入一个由江野主导的“关怀网络”之中。
这是一种更高明、更难以抗拒的控制。它披着温情和理解的外衣,却同样在剥夺他独立处理自己事务的权利,甚至在重塑他的人际关系。
“妈,那些都过去了。”祁执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现在很好。你……不用太听江野说的,他有他的角度。”
“妈妈知道。”母亲叹了口气,“但这次,我觉得江野说得对。小执,允许别人关心你,依靠一下值得信赖的人,不是软弱。你爸爸当年就是太固执,太要强,才……”
她没有说下去,但祁执明白她的意思。
父亲的形象在他记忆里一直是冷漠而疏离的,一个醉心于工作、将家庭责任完全抛给妻子的男人。母亲离开后,父亲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与他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墙,直到父亲病逝,那道墙也未曾融化。
他曾经发誓,绝不要变成父亲那样,也绝不要依赖任何人,重蹈母亲的覆辙。
可现在……
“妈,我有点累了。”祁执打断了越来越沉重的思绪,“想睡一会儿。”
“好,好,你休息。汤记得喝。有什么事,随时给妈妈打电话。”母亲连忙说。
挂了电话,祁执将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蜷缩进沙发里,用薄毯将自己紧紧裹住。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不是身边无人,而是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玻璃罩中,外面的人能看到他,关心他,甚至试图触碰他,但所有的声音和行动,都经过了江野这个“介质”的过滤和引导。
他不再是祁执,而成了江野“监管”下的一个项目,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和处理的“问题”。
这种认知让他窒息。
晚餐时间,江野再次出现。这次他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搭配好的营养餐:清蒸鱼,白灼菜心,一小碗米饭,还有一碗母亲送来的、显然被重新加热过的汤。
他没有再强迫,只是将托盘放在祁执面前的小几上,说了句:“趁热吃。”然后便走到书桌旁,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公务,仿佛只是换个地方办公。
这种“陪伴”式的存在,比直接的命令更让祁执感到压力。他无法再像中午那样激烈反抗,因为江野并没有逼迫他,只是“提供”了食物,并“恰好”在这里工作。
沉默地吃完晚餐,祁执感到体力恢复了一些,但精神上的疲惫却更甚。他看了一眼仍在专注工作的江野,起身走向浴室,想要洗掉一身的颓唐。
热水淋下来,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和僵硬。他看着氤氲水汽中模糊的镜面,里面映出一个苍白、瘦削、眼神空洞的影子。
这是谁?
那个在谈判桌上锋芒毕露、在实验室里运筹帷幄的祁执去哪了?
洗完澡出来,江野已经合上了电脑,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头发要吹干。”他的目光落在祁执还在滴水的头发上,很自然地提醒。
祁执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床边。他现在只想躺下,让黑暗和睡眠暂时吞噬一切。
然而,他刚坐到床边,江野就拿着吹风机走了过来,插上电源,站在他身后。
“我自己来。”祁执想拿过吹风机。
江野的手却避开了,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坐好。”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祁执的身体僵住了。他想挣脱,但江野按在他肩上的手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掌控。
温热的风从头顶吹下,江野的手指穿梭在他湿润的发间,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甚至有些生疏,但很仔细,确保每一缕头发都被吹到。吹风机的噪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也模糊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
祁执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他能感觉到江野的呼吸近在咫尺,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雪松琥珀香气,混合着吹风机的热风,将他层层包裹。
这是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超越了合作伙伴,甚至超越了普通朋友。
而他,竟然可耻地、在这种被迫的亲昵中,感到一丝久违的、被照顾的安全感。
这比任何强迫喂食或命令,都更让他感到恐慌。
因为这意味着,他的身体,甚至他潜意识的某个部分,已经开始适应并接受江野的介入。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江野拔掉电源,将吹风机收好。他的手指最后在祁执已经干透、变得柔软蓬松的发梢轻轻捋了一下。
“好了。”他说。
祁执依旧一动不动。
江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片刻后,他拿起外套和电脑,走到门口。
“我今晚回隔壁房间。有事按铃,或者打电话。”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呼叫铃和手机,“药在床头,睡前记得吃。”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做最后的工作交接。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晚安”。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头发上残留的温热,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江野的气息,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祁执缓缓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他侧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些分门别类放好的药片,看着那个小小的呼叫铃,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知道,江野就在一墙之隔。
他知道,自己所有的抗拒,在对方耐心而强势的布局面前,都显得幼稚而无力。
他也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正在悄然松动。
这场无声的博弈,他步步后退,城池尽失。
而那个步步紧逼的对手,要的从来不是他的领土。
是他的全部。
包括他严防死守了二十多年的,那颗从未允许任何人真正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