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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条款第九条第三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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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执是在一种异样的、近乎非自然的平静中缓缓醒来的。
意识从沉睡的深海浮向清醒的岸边,没有惊涛骇浪,没有暗流涌动,只有一种平滑得近乎虚假的过渡。没有噩梦残留的惊悸在心口撞击,没有醒来时惯常的、需要几秒钟才能确认身处何地的茫然与恍惚,甚至没有那份每日清晨如影随形的、因前一天耗尽心力而带来的、绷紧神经的沉重感。大脑像被一层极其柔软却又致密隔音的绒布严实地包裹着,外界的声响、光线,乃至自身内部那些尖锐的思绪,都被这层绒布滤去了大部分锋芒和音量,变得朦胧、遥远、失真。
昨夜那些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激烈情绪挣扎——愤怒的火焰,屈辱的冰锥,恐慌的潮水,以及那丝可耻的贪恋——此刻都像是被推到了意识舞台的遥远角落,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尘灰。它们仍然存在,轮廓依稀可辨,却失去了那种即刻的、活生生的、能让他瞬间汗毛倒竖、心跳失序的杀伤力。它们更像是博物馆玻璃柜后陈列的、关于昨日痛苦的标本,有形态,却不再具有直接攻击的能力。
是安神药的作用。
这个认知,伴随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在他渐渐清晰的意识里浮现。他缓缓坐起身,后背靠着冰凉的床头软包,有些怔忡地、几乎是带着一种研究者的疏离感,来体验和评估着这种陌生的精神状态。
这平静……并不让人感到愉悦或放松。它缺乏那种历经风暴后、自然降临的安宁所特有的松弛与暖意。相反,它带着一种人工赋予的、无机质的冰冷,一种……被剥夺感。仿佛他不仅被强行夺走了感受痛苦、愤怒、挣扎的权利与“能力”,连带着那些构成他独特自我的、尖锐的棱角,激烈的爱憎,高速运转的思辨,乃至因为江野而产生的一切复杂悸动——无论是负面的还是那丝隐秘的正面——都被这种化学物质暂时性地、粗暴地抹平了,抚顺了。他变成了一个情绪曲线被强行拉直的、光滑而空洞的平面。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虽然云层依旧厚重,呈现出一种沉闷的灰白色,但持续了几乎一整日的雨,似乎终于耗尽了力气,停了下来。没有阳光,只有一种均匀的、缺乏生气的天光,无力地透过并未完全拉严的米白色遮光窗帘缝隙,将房间内部照得朦朦胧胧,物件轮廓柔和,阴影淡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安静的灰度里。
他的目光有些迟钝地移动,最终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他的空水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未干的水渍。旁边,是那个白色不透明的药瓶,瓶盖已经拧开。药瓶旁边,赫然多出了一板已经按照剂量分装好的、银箔密封的新药片,显然是今日的份量。而药片下面,平整地压着一张对折的米白色便签纸。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便签纸微凉的表面,停顿了一下,才将它拿起,展开。
上面是江野那熟悉得刺眼的字迹。字体架构严谨,笔画锋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力道,每一个转折都仿佛带着金属的冷光。内容言简意赅,只有两行,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早餐八点半。
医生九点复查。
没有“祁执”或任何称呼,没有“请”或“建议”这类软化语气的词,没有落款,甚至连一个句号都显得多余而冷酷。只有冷冰冰的时间节点和待办事项,清晰、直接、高效,像一份下达给下属的日程指令,或一张贴在实验室小白鼠笼子外的饲养与观察记录表。
祁执捏着那张轻飘飘的便签纸,指尖无意识地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即将承受不住的呻吟。药效带来的那层平静的“绒布”似乎被这熟悉的、充满掌控意味的字迹刺破了一个小孔。一丝熟悉的、被彻底规划和掌控的烦躁感,如同墨水滴入清水,开始从那小孔中悄然渗入,试图晕染开去。但他能感觉到,这烦躁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住了,无法像以往那样迅速点燃成熊熊怒火,只能在那层化学平静的包裹下,沉闷地、无力地翻涌,化作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憋闷感。
江野甚至连他大概醒来的时间,以及醒来后直至上午需要按部就班完成的“任务”,都精准地计算好了,并提前布置妥当。而他,像一个被预设了行动代码的机器人,或者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只需要在特定的时刻,走到特定的位置,执行特定的指令。
他放下那张变得有些皱的便签,目光扫过那板崭新的药片,没有立刻去动它们。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在意识深处那潭被药物强行平息的水面下,打捞起昨夜残存的那点“反抗”的火种,试图重新点燃那种面对侵犯时的、本能的愤怒。那火种似乎还在,微弱地闪烁在深水之下,但他伸出的意念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障,无法真正触及,更无法引燃。药效像一层黏稠而富有弹性的胶质,不仅包裹着他的情绪,似乎也迟滞了他意志的传导。那点火苗的微光,只能映照出他此刻的无力,反而加深了那种沉闷的窒息感。
他起身,赤脚踩在柔软冰凉的地毯上,走向浴室。镜子里的男人,脸色依旧缺乏健康的光泽,是一种消耗性的苍白。但眼底那骇人的、如同淤青般的浓重阴影和昨日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惶神色,确实淡去了不少。然而,取而代之的,并非真正的宁静,而是一种药物作用下的、略显呆滞的平静。眼神缺乏焦距,反应似乎也慢了一拍,像一台运算速度被强行降低的精密仪器。他用冷水扑脸,冰凉的水珠刺激着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尖锐的清醒感,才让他感觉稍微从那种隔膜的、“不真实”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一点点,触摸到了些许属于“祁执”这个个体的、鲜活的感知。
八点半整,分秒不差,门铃以一种既不会过于急促、又足够清晰的节奏响起。依旧是琳达,她端着一个比昨日更加丰盛考究的木质托盘,上面摆放的早餐显然经过精心搭配和摆盘。内容依旧遵循着“清淡、营养、易消化”的原则,但品类更显用心。
“祁总,早。”琳达的笑容依旧是那种受过专业训练的、无可挑剔的弧度,但眼神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探究与观察,似乎比昨日又深了一层,像在评估一件珍贵而易碎物品经过一夜的保管后的状态。她将托盘稳稳地放在小圆桌上,目光状似无意地快速扫过祁执比昨日略显“正常”、却依旧缺乏生气的脸色,语气自然地补充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江总特意交代过,说您昨晚休息得可能还是不太踏实,精神耗损大。所以早餐准备了参鸡汤,用的是年份足的老山参,最是补气安神,您趁热喝点。”
又是江总。特意交代。连他“休息得可能还是不太踏实”这种私密的、细微的状态,都被对方洞悉并纳入了“安排”的考量,进而转化为具体的“补气安神”的汤品。
祁执感觉自己仿佛生活在一个由江野的意志无形构建的透明罩子里。他看到的天空,呼吸的空气,摄入的食物,甚至他自身状态的评估与应对方案,都仿佛经过了那个男人严密而周全的“过滤”与“校准”。他没有回应琳达的话,甚至没有将目光投向那碗被特别提及、此刻正冒着袅袅热气、散发着药材与鸡肉混合香气的参鸡汤。那香气此刻闻起来,不像慰藉,更像一种无声的宣告。
琳达似乎也早已习惯了他这种沉默的、近乎封闭的应对方式。她不再多言,放下东西,再次用那种专业而谨慎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便安静地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早餐的香气无声地弥漫。祁执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碗碟上。那碗参鸡汤色泽清亮,汤面上漂浮着几点金色的油星和翠绿的葱花;旁边的小碟里是晶莹剔透的虾饺和造型可爱的奶黄包;还有一小盅熬得浓稠软糯的南瓜小米粥。搭配得色彩和谐,营养均衡,无可挑剔。
但他的胃里,却泛起一阵奇异的、深层次的翻涌。不是生理性的恶心,而是一种心理上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与抗拒。他感觉自己坐在这里,不是在享用一顿早餐,而是在完成一项被上级严格指定的、关乎“身体机能维护”的任务。他即将吞咽下去的,似乎不是食物本身的味道和营养,而是江野那无孔不入的、试图渗透到他每一个生活细节里的控制欲与“关怀”。每一口,都像是在被动地接受一种标记,一种驯化。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墙上的时钟指针,不紧不慢地移动着。
最终,他还是伸出了手,拿起了那柄沉甸甸的瓷勺。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稳定。不是因为感到了饥饿的召唤,也并非源于某种清醒的妥协或权衡。推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感到脊背发凉的认知——他的身体,或者说是他那套维持生命运转的生物本能,似乎已经先于他高傲的、挣扎的意志,悄然“习惯”了这种被精确安排好的节奏与流程。到了某个被规定的时间点,就需要摄入食物,补充水分,服用药物,接受检查。反抗这种行为模式,需要调动额外的、此刻他极度匮乏的心理能量,显得徒劳、费力且……不“经济”。而顺从这条被铺设好的轨道,沿着它滑行,反而……省力。这是一种基于生存本能的、可悲的“节能”选择。
这种对自身“被驯化”倾向的觉察,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从他头顶浇下,带来一阵彻骨的、穿透灵魂的寒意与自我厌恶。
他沉默地、近乎机械地,一勺一勺,吃完了托盘里所有的食物。参鸡汤的味道浓郁醇厚,虾饺鲜美,奶黄包甜而不腻,南瓜粥温暖熨帖。但他的味蕾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隔膜,只能接收到基础的“咸”、“鲜”、“甜”、“暖”的信号,却无法将它们整合成一种享受的、愉悦的体验。进食的过程,如同完成一套缺乏情感反馈的机械动作。
九点整,敲门声再次准时响起,规律而克制。来的依旧是昨天那位神情温和、举止专业的中年女医生。检查过程比昨天顺利了许多,几乎没有任何波折。体温计显示数值已经完全恢复正常,血压和心率在经过休息和药物调整后,也回到了稳定的安全区间。医生用听诊器仔细聆听他的心肺音,又查看了他的舌苔和眼底,询问他夜间的睡眠情况、早晨的食欲以及整体的情绪感受。
祁执坐在那里,像一尊配合度很高的、却缺乏生气的雕像。对于医生的询问,他依旧惜字如金,只用“还好”、“嗯”、“睡了”、“吃了”这类最简短的词语或单音节来回应,眼神平静或者说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避免与医生有任何深入的眼神交流。
女医生似乎也并未强求。她保持着专业而温和的态度,记录下数据,然后再次温和地提醒他务必按时服药,保证充足的休息,避免情绪剧烈波动。最后,她再次委婉而坚定地提及了心理疏导或咨询的建议,并留下了一张印有相关机构联系方式的卡片。
“祁先生,身体上的恢复需要时间,但心理上的负荷同样需要专业的疏导来卸载。这不是软弱的表现,而是对自己负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关切力量。
祁执没有去接那张卡片,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作听到了。
送走医生,看着房门再次被轻轻合拢,祁执站在原地,清楚地知道,短暂的“流程”间隙已经结束。江野很快就会出现。来兑现他昨晚离开前的预告——“谈谈后续的治疗和休养安排”。
那不会是一场平等的商谈。他很清楚。
他转身,慢慢踱步到窗边。楼下,是酒店精心打理的后花园。经过昨日雨水的彻底洗涤,草木的绿意显得格外清新饱满,花瓣上还挂着未晞的雨珠,在灰白天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几个早起或同样被困的住客正在下面悠闲地散步,或坐在长椅上低声交谈,或独自享受雨后的宁静空气。他们的身影随意,步履从容,脸上带着属于度假或日常的松弛表情。
那份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自由与随意,与他此刻身处这间豪华套房、却如同被困在无形囚笼中的处境,形成了无比尖锐、近乎讽刺的对比。他甚至能想象到,楼下那些人或许会偶尔抬头,瞥见这扇窗户,也许会羡慕住在这里的“贵宾”所享受的景观和隐私,却绝不会想到,这扇窗户后面,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乎个人意志与自由的、无声的攻防战。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恒温恒湿、布景华美玻璃缸里的名贵热带鱼,或者一只羽翼被修剪得恰到好处、只能在小范围内扑腾的金丝雀。每日有最顶级的饲料准时投放,水质(空气)被时刻监控净化,环境温度被调节到最舒适宜人。一切都被照料得无微不至,周全得令人窒息。唯独,那片本该属于他的、可以肆意翱翔或深潜的广阔天空与海洋,被一层看似透明、实则坚不可摧的玻璃,永远地隔绝在外。
脚步声在门外的走廊上响起。沉稳,规律,由远及近,每一步的间隔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江野的独特韵律和压迫感。
祁执背对着门口,面朝着窗外那片虚假的自由景象。他并没有回头,但整个身体,从肩胛到脊椎,再到微微绷紧的小腿肌肉,都几不可察地、条件反射般地收紧了一些。像一只感知到天敌靠近、瞬间进入警戒状态的猎物,尽管表面维持着静止。
他知道,新一轮的、或许将决定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命运的“审判”或“安排”,即将降临。
门锁传来轻微的电子解锁音,然后是门轴转动几乎无声的摩擦声。江野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他今天换了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高定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搭配着一条颜色沉稳的领带,完全恢复了往日里那个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或高端谈判席上的、冷峻而极具掌控力的商界精英形象。只有眼底深处,在扫视房间和祁执背影时,掠过一丝比平日更甚的、属于猎手的锐利光芒,以及一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极具耐心的平静。
他的目光先在祁执站在窗边的、显得有些孤寂和紧绷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扫过小圆桌上已经空空如也的早餐碗碟,以及床头柜上那板尚未动过的今日份药片。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像是快速处理了这些视觉信息,并得出了某个结论。
“看来早餐还合胃口。”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观察确认的客观事实,而非关心或寒暄。
祁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沉默,是他此刻唯一能掌握、也最无力的武器。
江野似乎对他的沉默早已习以为常,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祁执的言语回应来推进他的议程。他步履从容地走到房间中央的沙发区,在最中间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双腿优雅地交叠,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权威感,仿佛他才是这个空间里真正的主宰者。
“医生刚才怎么说?”他再次发问,目光落在祁执的背影上,等待着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确认。
祁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冰冷而简短的字眼:“正常。”
“嗯。”江野应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仅仅表示知晓。房间内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但这沉默绝非真空或放松,它被江野的存在本身填满,充满了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像不断收紧的橡皮筋,勒在祁执的神经上。
几秒钟后,就在祁执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时,江野再次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钧之力的锤炼,带着一种决定性的、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砸下:
“你的身体状况,以及目前显而易见的精神压力负荷,已经明确不适合立刻重新投入‘镜界’项目那种高强度、高精密度的收尾协调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祁执的背影,仿佛要穿透他的血肉,直视他内心的虚弱。
“因此,‘镜界’项目的后续关键收尾阶段,以及所有外部协调事宜,从今天下午开始,由我暂时全面接管。”
祁执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他看向江野,尽管大脑依旧被那层药物的平静所包裹,努力压制着翻腾的情绪,但眼底深处,还是无法控制地泄露了一丝猝不及防的震惊,以及紧随其后的、被深深冒犯的、尖锐的怒意。他像是被夺走了最珍贵领地的雄狮,即使病弱,依然亮出了獠牙。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凭什么接管我的项目?江野,那是我的团队,我的心血!”
“凭你现在的状态,无法百分之百保证项目在最后冲刺阶段的万无一失。”江野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数学定理,“任何一个微小的决策失误、沟通延迟或精力不济,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他微微前倾身体,拉近了一些无形的距离,带来的压迫感更甚。
“也凭我是‘镜界’项目最大的单一跟投方,拥有在项目主要负责人出现‘可能严重影响项目顺利推进的重大状态问题’时,介入并采取必要措施以确保投资安全的权利。这是我们在B轮融资补充协议第九条第三款里,白纸黑字、双方确认过的条款。”他的语气平稳无波,却字字如刀,“需要我现在调出合同原文,提醒你具体内容吗,祁总?”
他又来了。又一次,将他个人化的、充满控制欲的行为,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那套冰冷无情、却无可指摘的商业逻辑与契约框架之中。用合同,用投资安全,用股东权益,来作为剥夺他主导权的“合法”依据,堵住他所有基于情感或尊严的抗议之口。
祁执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因为愤怒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而剧烈起伏着。他知道江野说的,至少是部分事实。以他此刻这种被药物强行□□、实则内里虚空一片的状态,确实很难立刻恢复到之前那种连续高强度工作、思维缜密、决策果断的巅峰水准。项目最后阶段不容有失,任何个人状态的波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但是!这种被直接、彻底地剥夺核心项目主导权的方式,无异于对他专业能力、领导权威和个人尊严的又一次公开的、沉重的打击与否定。这比任何言语的羞辱都更让他感到刺痛。
“至于你的治疗和休养安排,”江野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消化这份混合着愤怒与耻辱的冲击,继续用那种平稳而决断的语气,抛出了第二颗、更具威力的炸弹,“我已经联系好了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一家顶级静养康复中心。那里环境绝对私密幽静,空气水质一流,配套的医疗团队专业且经验丰富,尤其擅长处理因长期高压工作导致的身心耗竭综合症,以及相关的……情绪调节问题。行程已经初步安排好,后天上午的专机直飞。”
瑞士?阿尔卑斯山?顶级静养康复中心?专机?后天?
这一连串的信息,如同接连投下的深水炸弹,在祁执被药物钝化了的意识深水区接连引爆,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彻底愣住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收缩。他预想过江野的“安排”会进一步收紧,可能是更严格的作息监管,可能是安排一个24小时看护,甚至可能是强制他休假一段时间……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江野的手段会如此……彻底、决绝、且迅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干涉或控制了。这是要将他从他熟悉的一切。他的城市,他的工作环境,他的社交圈哪怕很淡薄,他仅存的那点安全感和掌控感——中连根拔起,空降到地球另一端一个完全陌生的、风景如画却与世隔绝的、由江野完全掌控和付费的“疗养监狱”中去!
“我不去!”几乎是本能地,未经任何思考,拒绝的话语已经尖锐地冲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玻璃窗,寒意透衣而入。
江野看着他瞬间失态的反应,眼神深邃依旧,没有任何意外或波澜,仿佛一切都在他的剧本预料之中。他缓缓站起身,这个动作带来的身高和气势上的压迫感骤然增强。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祁执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祁执能清晰地看到他深蓝色西装上细腻的织物纹理,能闻到他身上那缕极淡的、冷冽的雪松古龙水后调,更能看到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中,自己那苍白而惊怒的倒影,那倒影显得如此渺小、脆弱、不堪一击。
“祁执,”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复杂的意味,但那叹息之下,是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我昨晚就告诉过你,现在再说一次——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这句话,彻底撕碎了所有伪装的“商量”或“建议”的面纱,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不容违逆的意志。
“你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江野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不容他有丝毫闪躲,语气是一种奇特的混合体——既有着洞察一切的冷静分析,又掺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偏执的“关怀”,“你需要的是系统性的、远离干扰的治疗,和绝对意义上的静养。继续待在这里,待在这个充满工作暗示、过往回忆、以及我们之间……无效对抗循环的环境里,只会不断地刺激你,消耗你所剩无几的精气神,让你陷入自我折磨的恶性循环,根本无助于真正的恢复。”
他的话语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祁执试图掩饰的虚弱。
“送你去瑞士,是为了让你彻底脱离当下的应激源,在一个最优化的环境里,真正好起来。”他顿了顿,目光更深沉了些,“是为了让你……恢复成那个我所认识的、骄傲的、锐利的、完整的祁执。”
最后半句,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重量,砸在祁执的心上。
“是为了让你更好地控制我吧!”祁执终于再也压制不住,积压了数日的怒火、屈辱、恐惧,混合着被洞穿心思的狼狈,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冲破了药物设置的脆弱堤坝。他低吼着,眼睛因为激动而泛红,“把我送到一个举目无亲、语言不通、完全陌生的地方!切断我所有可能的对外联系和退路!让我只能完全依赖你安排的人,听从你安排的诊疗方案,生活在你的监控之下!这样我就彻底成了你掌中之物,再也无法反抗,只能任由你摆布!对不对?!江野,你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这些最阴暗的猜测、最深的恐惧,嘶吼出来。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回音。
江野静静地听着他激烈的指控,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恼怒或辩解,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平静得像是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天气预报。直到祁执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声音暂时停歇,他才缓缓地、清晰地开口:
“你可以这么理解。”他承认了,如此直接,如此坦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诚实。
这坦率的承认,像一记重锤,反而让祁执瞬间失语,所有准备好的激烈言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震惊的空白。他没想到江野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但是,祁执,”江野向前逼近了最后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那股强大的、混合着冷冽香气和绝对意志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牢笼,将祁执彻底笼罩其中,几乎让他窒息。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致命的、磁性般的沙哑,和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不容置疑的偏执:
“摆布你,或者治愈你,对我来说,最终的结果,指向的是同一个终点。”
他的目光如同最深的黑夜,吞噬了祁执眼中所有的光芒。
“你最终,都会留在我的身边。”
“以哪一种具体的形态存在,取决于你现在的选择,和你接下来的……配合程度。”
“是选择配合治疗,遵从医嘱,尽快恢复身心健康,然后……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以一种相对更平等、更正常的方式,‘重新开始’?”
“还是选择继续像现在这样,消耗性地抵抗,直到身心彻底崩溃,最终……只能以一个完全依附于我、失去所有自主能力的‘被照顾者’形态,留在我为你打造的世界里?”
他给出了两个选择。两个看似不同,实则殊途同归的选项。每一个选项的终点,都无比清晰地指向同一个归宿。他,江野。
祁执怔怔地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宇宙星辰寂灭后的黑暗,有深海漩涡无声的吸力,有一种……近乎宿命的、令人绝望的引力。他感觉自己真的站在了悬崖的最边缘,脚下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凛冽的风灌满他的衣袖,冰冷刺骨。而江野,是那个唯一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的人。那只手有力,稳定,或许真的能将他拉回“安全”的陆地。但同样,也可能在他伸手的瞬间,或者在他获救之后,将他推入另一个由对方定义的、永无尽头的“深渊”。
选择?
他真的有选择吗?
每一个选项,都早已被江野精心设计,嵌入了他的逻辑陷阱。抗拒,意味着消耗战,直至彻底败亡,成为依附品;顺从,意味着接受“治疗”和“安排”,或许能保留些许体面,但最终仍然会抵达江野预设的终点——“留在他的身边”。
所谓的“相对平等”,所谓的“重新开始”,在如此悬殊的力量对比和如此偏执的掌控欲面前,更像是一个诱饵,一个让他主动走进笼子的、涂着蜜糖的诱饵。
窗外的天光,依旧灰白而均匀,照不进这室内无声的、却激烈无比的心理战场。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交织,碰撞。
祁执站在悬崖边,望着那只伸向他的手,和手背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知道,无论他是否伸手,是否点头,命运的齿轮,都已经在江野的推动下,朝着那个既定的方向,冷酷地开始转动。
而他,似乎早已失去了扳动道岔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