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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溺水者的贪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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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离开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抽干,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令人耳膜发胀的凝滞。先前两人因动作幅度稍大而碰倒的玻璃杯,此刻还歪斜在茶几边缘,透明的杯壁上挂着一串将坠未坠的水珠。泼洒出的清水早已沿着木质纹理肆意蜿蜒,蔓延成一片不规则的湿痕,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冰冷的光,像一道刚刚凝固的、无从擦拭的泪痕。沙发上,那几个原本摆放整齐的抱枕,在刚才短暂的肢体对峙与推拒间变得散乱,歪歪斜斜地堆叠着,有的还保留着被人用力攥紧又松开的褶皱。它们似乎还残留着两人短暂接触时传递过来的、微弱的体温,但在江野果断地拉开房门、身影消失、门锁“咔哒”一声合拢的刹那,那一点点可怜的余温便像是被骤然扔进了冰窟,迅速被房间里弥漫开来的、更庞大更冰冷的死寂所吞噬,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柔软。
祁执独自僵立在房间中央,仿佛一尊瞬间失去牵引线的木偶。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无意识攥紧沙发布料时,粗糙的绒面摩擦皮肤带来的细微触感,甚至能回忆起那种因用力而绷紧的、指关节隐隐发酸的感觉。而江野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不止是项目”——却像一颗刚从熔炉中取出、烧得通红的铁钉,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手,狠狠砸进他毫无防备的脑海深处。每一次回忆的回响,都伴随着滋滋作响的灼痛感,那痛感并非尖锐,而是沉钝的、弥漫性的,带着滚烫的温度,从意识中心扩散开来,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痉挛,胃里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而艰难。
不止是项目……
不止是项目!
那是沉淀了整整八年的、厚重如山的泥沙啊!从他十八岁那年的盛夏,在图书馆拐角与抱着厚重典籍、眉眼沉静却轮廓锋利的青年匆匆一瞥的心悸开始;到后来在大学社团、在竞赛场合一次次有意无意的相遇,那种莫名被吸引却又因对方过于优秀耀眼而产生的、少年人别扭的自尊与退缩;再到毕业后,阴差阳错进入同一领域,甚至成为某种程度上需要合作的“伙伴”,他更是将那种日益复杂难言的情愫,强行压制为职场上的“刻意的避之不及”与“公事公办的疏离”。他以为自己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早已将那些青春期的慌乱、那些不该有的悸动、那些深夜偶然浮现的、关于某个挺拔背影的模糊遐想,统统掩埋在了时光奔腾向前的河床最深处,用日复一日的冷漠面具、用层层加固的心理高墙、用全部精力投入的事业雄心,在上面覆盖了厚厚的、看似坚不可摧的混凝土。
可江野呢?江野只用了一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不止是项目”,就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猛烈地震,轻易地、残忍地推倒了他耗费整整八年时光、小心翼翼、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心理堡垒。废墟崩塌的轰鸣尚未散去,那些被强行压抑、囚禁了太久的情感——少年时的仓皇与仰望,重逢后的复杂与警惕,近日来因对方强势介入而产生的愤怒、屈辱、无力,以及那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一丝一毫的、隐秘的期待与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失去了所有阻拦,瞬间以排山倒海之势将他彻底淹没。冰冷与滚烫交织,窒息与渴望并存,他站在自己内心的废墟和洪流中央,无所适从,浑身冰冷。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崩溃的低吼,终于冲破了祁执紧咬的牙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嘶哑破碎。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静止的、被回忆和情绪凌迟的状态,猛地抬起手,狠狠抓了一把头发,指尖扯痛了头皮,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翻涌。
他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焦躁困兽,开始在房间里毫无目的地、快速地踱步。高级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但他自己却能清晰地听到皮鞋底与纤维摩擦发出的、沉闷而急促的“沙沙”声,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敲打着他自己的耳膜,却怎么也盖不住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的心脏。那心跳声如此剧烈,如此慌乱,撞击着肋骨,震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晚餐时,被江野以那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强迫的方式逼着吃下的食物,此刻还沉甸甸地堵在胃囊里。精致的菜肴带来了充足的热量和饱足感,从生理上驱散了虚弱和寒冷,却也在心理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负担,一种“被填鸭”的、丧失了自主选择权的屈辱感。胃部的饱胀带来一种生理上的、令人不适的沉坠,仿佛连带着他的精神也一同往下沉。可与此同时,精神层面的那个“自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虚,像一个被骤然抽走了核心的无底黑洞,无论多少食物、多少工作、多少理性的分析都无法将其填满。这种生理的“满”与精神的“空”形成尖锐的对立,撕裂着他,让他既觉得沉重不堪,又觉得飘忽无依。
江野的话语,带着那种特有的、低沉而平稳的、却字字斩钉截铁的强势,依旧在他耳边嗡嗡回响,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可怕:“我想怎么样,昨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现在需要做的……而不是把精力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质问上。”“不止是项目。”……这些话语像一群盘旋不去的、带着毒刺的蜂,不断蜇刺着他的神经。
江野的眼神,那双深邃得如同蕴藏了整个寂静宇宙、又仿佛随时会掀起毁灭性风暴的眼睛,还在他眼前固执地浮现。那里面没有寻常的温情或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到极致的专注,一种将他整个人从外到里彻底剖析、审视、乃至……占有的目光。那目光像一个无形的漩涡,带着可怕的吸引力,让他感到恐惧,却又在恐惧的深处,滋生出一丝堕落的、想要就此沉溺的冲动。
还有江野身上那股气息。清冽如雪后松林,却又霸道得像某种宣告所有权的标记。从他今晚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那气息就无声无息地侵占了每一寸空气,此刻更是仿佛拥有了生命,形成了一张无形无质却又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越收越紧,勒进他的皮肤,扼住他的呼吸,让他胸口发闷,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不行……不能这样……”祁执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向房间另一侧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山峦的轮廓早已被黑暗吞没,只剩下零星几点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民宿灯火的微光,在无边的墨色中徒劳地闪烁。
他像是溺水者渴望空气一样,渴望冲破这令人窒息的无形束缚。他冲到窗边,双手用力,有些粗暴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双层玻璃窗。没有预想中温柔的夜风,深秋山间夜晚的寒气,裹挟着山林特有的、湿润的泥土气息、草木凋零后的淡淡枯香,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冰凉的溪涧水汽,瞬间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汹涌灌入,狠狠拍打在他的脸上、身上。
“呼——”祁执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冰冷的分子冲入鼻腔、气管,带来一阵刺激性的收缩和轻微的刺痛,却也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让他混沌灼热的大脑获得了片刻的、尖锐的清明。额前垂落的碎发被猛烈的夜风吹得狂乱飞舞,不断拍打在他滚烫的额头和眼睑上,带来细微的痒和凉意。他贪婪地连续呼吸着,试图让这冰冷的气流洗涤肺叶,冲刷掉脑海里那些盘根错节的纷乱思绪。
然而,那些思绪却像是最顽固的藤蔓,早已深深扎根于他意识的土壤,寒风的凛冽只能让它们暂时瑟缩,却无法将其连根拔起。反而因为骤然侵入的、与室内温差极大的寒气,他赤裸在空气中的皮肤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从脊椎尾端窜起一股凉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牙齿甚至轻轻磕碰了一下。身体深处,那股因为前几日高烧和情绪剧烈波动而留下的、深刻的病弱感与虚空感,似乎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寒冷勾了出来,像潜伏的幽灵再次显现。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源自骨髓的乏力感袭来,膝盖都有些发软。
这身体的脆弱反应,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短暂的反抗冲动,也加深了他的无力与自我厌恶。他终究……连对抗自然寒冷的力量,都如此稀薄。
他不敢再逞强,赶紧伸手,费力地将那扇沉重的窗户重新拉上,隔绝了外面那个冰冷而自由的世界。当最后一丝缝隙合拢,室内相对温暖的空气重新包裹住他时,他竟感到一种可悲的、如释重负的松懈。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凉光滑的玻璃上,那坚硬的、毫无温度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衬衫面料,清晰地传递到皮肤,再渗入肌理,让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寒意从接触点扩散,与他体内翻腾的燥热形成诡异的对抗。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重压,沿着冰冷的玻璃窗,缓缓地、颓然地滑坐下去,最终蜷缩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墙角。他曲起双腿,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形成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防御姿势。然后,他将滚烫的、混乱的脸颊深深埋进臂弯构成的狭窄空间里,鼻尖萦绕着衣物洗涤剂干净的、略带凉意的气息,却无法安抚内心的惊涛骇浪。
无助感。如同午夜涨潮时漆黑冰冷的海水,无声无息,却带着淹没一切的力量,一波又一波地漫上心头,逐渐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腰际、胸膛……几乎要将他彻底溺毙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面对江野毫无预兆、却又步步为营的强势闯入;面对他那种剥去所有社交伪装、直指核心、不留丝毫转圜余地的态度;面对自己这具不争气的、总是轻易陷入疲惫和病痛、屡屡背叛他意志的身体;面对内心深处那些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惧的、混乱不堪、相互撕扯的情绪——愤怒与屈辱,恐惧与悸动,抗拒与隐约的期待……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头彻尾的无力。仿佛他二十多年来赖以生存的所有技能、所有骄傲、所有理性构建的防御体系,在这个男人和这场突如其来的情感风暴面前,都成了不堪一击的纸糊盔甲。
有人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能悄然治愈所有的伤痛,抚平所有的褶皱。可此刻的祁执,蜷缩在黑暗里,只觉得这句安慰苍白得可笑。时间从来没有治愈过他关于江野的任何“病症”,它只是教会了他如何更熟练地伪装,如何更彻底地麻木,如何用一层又一层坚冰般的冷漠,将自己那颗曾经也会因一个眼神而悸动的心,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冻结起来,直到他自己都几乎相信,那里本就是一片荒原。
可他真的……成功麻木了吗?如果真的麻木了,为什么江野仅仅一句话,就能让他坚固的心防地动山摇、让他引以为傲的理智溃不成军?为什么那句“不止是项目”,会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如此剧烈而持久的恐慌波澜,而在那恐慌的泡沫之下,又为何会翻涌起一丝让他自己都觉得羞耻与罪恶的、隐秘的悸动与灼热?如果真的麻木了,为什么江野离开之后,这个他住了几日的、本该熟悉的房间,会骤然变得如此空旷、如此冰冷,仿佛所有的暖气都被带走,连每一次呼吸吐纳,都带着侵入肺腑的寒意,提醒着他那令人憎恶的孤独?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臂弯中抬起一点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夜色天光,看向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微微摊开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中显出苍白的轮廓。此刻,它们正在无法控制地、极其细微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
昨夜。雨夜。混乱。滚烫的体温交叠。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闪回。
他仿佛再次感受到,在冰冷的雨水和灼热的眩晕交织的地狱边缘,有一只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稳稳地、紧紧地握住了他冰凉颤抖的手。那手掌的温度极高,滚烫得几乎灼人,却奇异地带来了一种贯穿灵魂的安定感。那稳定而有力的力道,仿佛一道坚固的堤坝,挡住了他不断下坠的恐慌。那份温暖,顺着相贴的皮肤,沿着血管和神经,凶猛地蔓延开来,竟然短暂地驱散了他四肢百骸的冰冷与僵硬……
还有那个……猝不及防的、紧密到窒息的拥抱。在他意识模糊、防线全面崩溃、最脆弱最狼狈不堪的时刻,江野用那双仿佛能扛起一切的手臂,用那副宽阔而坚实的肩膀,将他整个人不容抗拒地、严丝合缝地圈入了怀中。那份庇护来得如此突然,如此霸道,没有丝毫询问,没有丝毫犹豫。在那短暂的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时间失去了意义),他被一种陌生而强大的气息完全包裹,所有的挣扎都被镇压,所有的冰冷都被驱散,只剩下那份不容拒绝的、近乎蛮横的安定感,像一道刺破厚重乌云、直接照射在他灵魂上的强光,猝不及防地,照亮了他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行、早已冻结的孤独世界。
耻辱感。强烈的、烧灼般的耻辱感,依旧像跗骨之蛆,牢牢地钉在他的感知里。他是一个骄傲到近乎固执的人,从小到大,习惯了自己解决一切难题,习惯了将脆弱深深隐藏,从不肯轻易向任何人示弱,更将接受他人的怜悯或掌控视为对自我人格的莫大侮辱。江野的强势介入,那种将他视为“需要被处理的问题”的态度,那种安排一切、掌控一切的行事作风,在他看来,无疑是一种最彻底的冒犯,是对他二十多年来辛苦构建的独立尊严最粗暴的践踏。
可是……此刻,当他在冰冷的墙角独自咀嚼这份耻辱时,却惊恐地发现,这耻辱感不再像最初那样纯粹、那样具有清晰的攻击性。它开始与另一种陌生的、带着罪恶感的、黏稠的贪恋,丝丝缕缕地缠绕、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他贪恋。是的,他不得不向自己承认这个可怕的事实。他贪恋那份在彻底失控、坠向深渊时,被一双有力的手牢牢接住、紧紧箍住的安全感。贪恋那份在无边孤独几乎要将他吞噬时,被一个强势的存在蛮横闯入、填满空间的“存在感”。甚至……更深处,更隐秘的,他竟可耻地贪恋着那份被江野如此偏执、如此专注、如此不惜代价地“需要”着、“在意”着的感觉。仿佛他的痛苦,他的狼狈,他的抗拒,都能在那个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激起真实的、汹涌的波澜。这种被如此强烈地“看见”和“执着”,对他这个长期活在自我封闭世界里的灵魂来说,竟有一种致命的、堕落的吸引力。
“不……!”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脑海深处炸响,让他浑身剧烈地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捏住,惊骇到几乎停止跳动。冰冷的战栗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每一根头发丝仿佛都立了起来。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江野——这个强行打破他平静、践踏他尊严、试图掌控他一切的男人——产生这样软弱的、依赖的、甚至……贪恋的情绪?!这无异于亲自举起白旗,向对方投降!这等于承认了他祁执需要江野,承认了他无法独自面对生活的风浪和内心的深渊,承认了他这么多年来的坚持、伪装、用冷漠筑起的高墙,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自欺欺人!这是对他用整个青春期和成年初期精心构建、小心翼翼维护的“自我”世界的,最彻底的背叛和瓦解!
“滚开!都滚开!”他猛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额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危险的、叛变的念头从脑子里驱逐出去。疼痛带来短暂的清明,却无法根除那已然滋生的毒蔓。
他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踉踉跄跄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虚浮不稳,却带着一种逃离般的急切,快步冲向房间内的浴室。他需要水,需要冰冷,需要一种绝对的、物理性的刺激来镇压内心这簇不该燃起、却已然开始燎原的危险火苗!他需要让自己清醒过来,彻彻底底地清醒过来,变回那个冷静、理智、无懈可击的祁执!
“砰”地一声,他甩上了浴室的门,将自己隔绝在这个更狭小、更私密、也更具有某种仪式感的空间里。他没有开暖风,直接拧开了花洒的冷水开关。
“哗——!”
冰冷的水流如同无数根细密的、坚硬的冰针,从头顶的花洒中倾泻而下,瞬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浇透。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把微型刀刃,切割着他的皮肤,侵入他的毛孔,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剧烈的战栗。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肌肉瞬间绷紧,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他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这冰冷的水流狠狠拍打在他滚烫的脸颊、紧闭的眼睑、紧抿的嘴唇上。水流很急,打得皮肤生疼,头发迅速被浸湿,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颈侧,冰冷的水珠顺着流畅的下颌线、凸起的喉结、锁骨,一路滑落,汇入更加汹涌的水流之中,消失在排水口。
他背靠着同样冰冷光滑的瓷砖墙壁,瓷砖的寒意透过湿透的薄薄睡衣,直接烙在皮肤上,与头顶浇下的冷水里应外合,试图冻结他体内所有沸腾的血液和躁动的神经。极致的寒冷带来一种近乎麻痹的感官体验,让他混乱如沸水的大脑,暂时获得了片刻停滞般的、尖锐的“清明”。就像高烧时被冰袋强行镇住的额头,表层的灼热被压制,但深处的病灶仍在叫嚣。
可那些盘旋在意识深处的问题,那些关乎他未来命运走向的疑问,却并未被这冷水冲走,反而像沉在水底的巨石,轮廓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江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真的仅仅如同他口中那套冰冷无情的说辞——只是为了“镜界”项目的顺利推进,为了保障他那巨额的投资回报吗?如果仅仅为了商业利益,以江野的手腕和能力,有太多更高效、更“正常”、更符合商场规则的方式可以达成,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亲自上阵,甚至不惜采用这种近乎“贴身监控”、“强制照顾”的极端手段?又何必在最后,丢下那句充满歧义、引人无限遐想的“不止是项目”?
还是说……那长达八年的、如同深海暗流般未曾宣之于口的注视与等待,那被时光和现实层层压抑的、过于沉重的情感,终于在他祁执这一次意外的“脆弱”面前,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扭曲)的突破口,以一种如此强势、如此不容拒绝、甚至带着毁灭与重塑意味的方式,彻底爆发了出来?
如果他明确拒绝呢?斩钉截铁地、不留任何余地地拒绝江野的一切“好意”和“安排”,会发生什么?江野真的会像他隐含威胁的那样,利用其在资本和资源上的绝对优势,影响甚至剥夺他在“镜界”项目中的核心决策权,让他多年的心血、团队的付出、事业的蓝图都付诸东流吗?还是说,他会采用更加强硬、更加直接、更加……令人无法想象的手段,将他牢牢地绑在身边,用一种他无法挣脱的方式,达成他的目的?
那么,如果他……默认了呢?不是心甘情愿,而是在这巨大的压力、精心的算计、身体的虚弱和内心那丝可耻贪恋的共同作用下,半推半就地、疲惫不堪地默认了这种被照顾、被安排、被决定,甚至……隐隐指向被“占有”的状态?那样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会不会像温水里的青蛙,逐渐失去所有的棱角和锋芒,彻底丧失独立的思考和行动能力,最终变成依附于江野这棵大树的藤蔓,一个漂亮却空洞的附属品,再也找不回属于自己的主见、尊严和灵魂的自由?
无数个问题,像一群黑色的蝙蝠,在他被冷水冲刷得冰冷而“清醒”的脑海里盘旋、碰撞、尖叫。它们相互撕扯,没有一条清晰的逻辑线能将这些矛盾的碎片串联成一个合理的、可接受的答案。前路仿佛被浓雾笼罩,每一条可能的路径都隐约可见,却又都布满了尖利的荆棘和深不见底的陷阱。他只知道,无论他最终选择踏上哪一条路,等待着他的,似乎都注定是漫长的痛苦、艰难的挣扎,以及那个熟悉的“自我”被不同程度地磨损、改造乃至吞噬的危险。
冰冷的水流不知冲刷了多久,直到他感觉指尖都开始发麻,皮肤失去了知觉,嘴唇冻得青紫,身体的热量被大量带走,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他才猛地关掉了水阀。
“呼……呼……”他撑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着,浴室里弥漫着白色的水汽(尽管是冷水,但体温蒸发依旧产生了雾气),镜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一片,看不清任何倒影。这样也好,他暂时不必面对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眼神惶惑的自己。
他扯过一条宽大的浴巾,机械地、用力地擦拭着身体和头发。棉质浴巾粗糙的纤维摩擦着冰冷泛红的皮肤,带来些许刺痛的暖意。换下湿透的、紧紧贴在身上的冰冷睡衣,他穿上带来的另一套干净棉质睡衣。干燥柔软的布料包裹住身体,隔绝了空气的微凉,终于让他停止了一直无法控制的颤抖。身体上的清爽和温暖,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正常”的感觉,仿佛刚才那场冰冷彻骨的洗礼,真的暂时洗去了一些焦灼。
但精神上的疲惫,却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沉重淤泥,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冰冷的物理刺激,变得更加深重、更加粘稠。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倦怠,让他连思考都觉得费力。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浴室。墙上的复古挂钟,时针已经稳稳地指向了十一点。夜深了,万籁俱寂,连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微弱了下去。到了该吃安神药的时候了——这是江野“安排”的一部分,也是医生医嘱的一部分。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白色不透明的小药瓶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里面交织着抗拒、无奈、疲惫,以及一丝隐秘的渴望。他知道,这瓶药是江野下午带来的,是江野那套“治疗方案”和“休养安排”中明确的一环。吃下这两片小小的白色药片,或许真的能换来一夜深沉而无梦的睡眠,让他暂时逃离那些纠缠不休的、光怪陆离的噩梦碎片,摆脱清醒时纷乱如麻、自我撕扯的思绪,获得几个小时的、珍贵的“暂停”与“空白”。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再一次、主动地、向江野的“安排”低头。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脆弱的神经需要借助药物(而且是江野提供的药物)才能维持基本的休息功能。意味着他默许了江野对他生活细节的干预,再一次将自己的部分控制权,交到了那个强势的男人手中。
吃,还是不吃?
这个看似简单的选择题,自从这瓶药出现在他床头,就变成了一把并不锋利、却夜夜反复切割着他敏感神经的钝刀,成了一种折磨人的、充满自我拷问的睡前仪式。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保持最后的清醒和警惕。但身体和精神累积的疲惫,以及对“暂时解脱”的深切渴望,像两只无形的手,拉扯着他,将他推向那个白色的药瓶。
最终,今夜,在经历了晚餐时激烈的情绪对抗、独自面对内心洪流的崩溃、以及冷水澡带来的虚脱之后,那点残存的、可怜的、用以维持骄傲的力气,终于被消耗殆尽。对睡眠——哪怕是药物带来的、非自然的睡眠——的渴望,或者说,对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痛苦现实的渴望,以压倒性的优势,战胜了那点微弱的、象征性的抵抗。
他伸出手,指尖微凉,拿起那个药瓶。拧开瓶盖时,塑料与螺纹摩擦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倾斜瓶身,两粒小小的、白色的椭圆形药片落在掌心,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但他却觉得掌心沉甸甸的,仿佛托着的是自己无奈屈从的意志,是无法言说的妥协与脆弱。
他拿起旁边保温壶里倒出的温水,水温适中。仰头,将药片送入口中,和水咽下。药片滑过喉咙时,带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异物感,随即被温水冲走,只在舌根留下一点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涩,萦绕不散。
他放下水杯,躺到床上,拉过柔软蓬松的羽绒被,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住,只露出一点额头和散在枕上的黑发。被褥温暖干燥,包裹着冰凉过后逐渐回温的身体,带来一种舒适的倦意。
药效似乎比平时来得更快,也更汹涌。没过多久,一股沉重而温暖的倦意,便如同涨潮时温柔却不容抗拒的海水,从四肢百骸缓缓升起,逐渐包裹了他的整个意识。思维像是被浸入了粘稠的蜜糖,变得越来越迟缓,越来越难以连接成清晰的脉络。纷乱的画面和嘈杂的内心独白渐渐模糊、远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眼皮越来越重,每一次试图抬起都耗费巨大的力气,最终,他放弃了挣扎,任由它们缓缓垂下,彻底闭合。
在意识如同沉船般,无可挽回地滑向黑暗深海的最深处、即将被彻底吞没的最后一刹那,一个极其模糊、几乎不成形的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最小的一颗石子,泛起了最微弱的一圈涟漪:
江野……现在在做什么?是在酒店九楼那间同样宽敞却或许更显冷清的套房里,面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繁杂公务和跨国邮件?还是……也像他此刻一样,独自一人,在寂静的深夜里,想着一些……关于他们之间的、乱七八糟的、理不清剪不断的事情?
这个念头太轻,太模糊,带来的悸动也太过微弱,根本无法对抗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强大的药力。涟漪尚未扩散开来,便被无边的、浓郁的黑暗与安宁彻底吞噬、抚平。
这一次,他没有再跌入那些光怪陆离、充满隐喻和恐惧的噩梦循环。没有冰冷的雨,没有无尽的走廊,没有破碎的镜子,也没有坠落的失重感。睡眠变得异常深沉,异常安静,仿佛真的被那两片小小的白色药片,施与了某种强力的守护咒语。意识沉入一片纯粹的黑,没有纷乱的思绪打扰,没有刺眼的光影闪烁,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绝对平静的黑暗与安宁,将他妥帖地包裹、收藏,暂时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挣扎。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陷入这种药物强制的、深沉无梦的睡眠后不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时间在沉睡中失去了意义——他房间那扇厚重的、紧闭的房门门锁,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极其谨慎的“咔哒”声。
那声音轻得如同落叶拂过地面,微弱得几乎要被窗外偶尔掠过的、最后的夜风声完全掩盖,绝不足以惊醒一个被强效安神药拖入深度睡眠的人。
门,被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隙。走廊里黯淡的、用于夜间的暖黄色地灯灯光,如同一道极其狭窄的光刃,斜斜地切入了房间内的黑暗地板,随即又被一个高大身影的进入而阻挡、吞噬。
那道身影,如同完全融入了门外的夜色,又像是从黑暗中凝结出的实体,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反手,以同样轻巧至极的动作,将房门重新合拢,锁舌复位,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房间内,再次回归一片密闭的、纯粹的黑暗。只有窗外天际,不知何时从浓云缝隙中漏出的、极其稀薄惨淡的一点月光,如同稀释的银粉,微弱地涂抹在窗框边缘,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巨大而模糊的轮廓。
江野没有开灯,甚至没有打开手机屏幕照明。他似乎对房间的布局早已了然于胸,也似乎拥有极佳的夜视能力,或者,仅仅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床上那个人存在的感知。他脚步极轻,如同猫科动物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缓缓地、目标明确地走到了床边。
然后,他停了下来。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静静地矗立在浓郁的黑暗里,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床上陷入深沉睡眠的祁执。
借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惨淡的月光,勉强可以看清祁执的睡颜。平日里总是习惯性微蹙的眉头,此刻因为药物和深度睡眠的关系,完全舒展开来,没有了清醒时的尖锐和防备,也没有了崩溃时的惊慌与脆弱,呈现出一种近乎纯然的、毫无攻击性的柔和。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淡淡的、安静的阴影,随着均匀而绵长的呼吸,极其轻微地颤动着,如同栖息在花瓣上的蝶翼。因为药效,他的呼吸格外平稳深长,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带着一种全然放松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无害气息。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隙,颜色是浅淡的樱粉,在朦胧的光线下,看起来异常柔软。
此刻沉睡的祁执,不再是白天那个浑身带刺、言语锋利、将所有人(尤其是他江野)于千里之外的商业精英;也不是昨夜那个在高烧和梦魇中惊慌失措、脆弱无助、需要紧紧抓住些什么才能获得片刻安定的病人。他剥离了所有社会赋予的角色和自我保护的外壳,显露出一种最本真的、毫无防备的、甚至可以说是……脆弱的美丽。像一件在深海沉睡了千年、刚刚被打捞出水、剔除了所有附着物的稀世瓷器,釉面温润,线条流畅,却在极致的美丽中,透着一种易碎的、需要被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呵护的脆弱感。
江野的目光,在黑暗中,如同最精密也最贪婪的扫描仪器,又如同最深情也最偏执的画家笔触,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床上人安然熟睡的眉眼,掠过他挺直而优美的鼻梁线条,描摹过他微微凹陷的、显得有点倔强的脸颊,最终,长久地、沉沉地,落在那张微微张开、色泽浅淡的唇上。
他的眼神在浓稠的黑暗里,深邃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宁静也最压抑的海面,表面平静无波,其下却翻涌着太多太多复杂难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激烈情绪——有压抑了整整八年、早已深入骨髓、成为生命一部分的、深沉到近乎痛苦的爱恋;有看到他病弱苍白、在自己怀中颤抖时,那沉重到几乎让他自己窒息、恨不得以身相代的心疼与焦灼;有对这个人绝对的、不容任何人觊觎分毫的、近乎野兽护食般的强烈占有欲;而在这所有激烈情感的底色之上,竟然还奇异地混杂着一丝……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怕惊扰了这短暂偷来的宁静,怕碰碎了这梦中毫无防备的珍宝。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中微微停顿,然后朝着祁执的脸颊方向伸去。在距离那温润皮肤仅有几毫米、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睡眠中散发出的、微弱的体温时,他的动作停住了。指尖悬在那里,微微颤抖着(或许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这颤抖),却始终没有真正落下。他就那样,极轻地、极缓地,虚虚地、隔着那微不足道的空气距离,拂过祁执脸颊的轮廓,从额角到眉骨,从颧骨到下颌。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摸一个易碎的肥皂泡,又仿佛在无声地、一遍遍描摹着这个早已刻印在心底、闭着眼睛也能清晰浮现的、魂牵梦萦了八年的轮廓。
八年了。
整整八年了。
一声极低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无尽感慨与岁月重量的叹息,如同游丝般,从他的唇间无声溢出,刚出口便消散在寂静冰凉的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叹息里,有漫长等待的苦涩,有终于触手可及的悸动,有对命运安排的嘲弄,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任何事物阻拦的偏执与决心。
他没有再进一步靠近,没有做出任何可能惊醒对方的举动。他甚至后退了半步,然后,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床边地板上,面对着祁执睡着的方向,背靠着坚实的床沿,缓缓地、无声地坐了下来。
他就这样坐着,抬起头,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近乎贪婪地流连在祁执沉睡的面容上。如同一位最忠诚也最沉默的骑士,守护着他的国王安眠;又像一位最耐心也最狡猾的猎人,守候着他终于落入网中的、珍贵的猎物。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祁执的呼吸因药物而深沉平稳,江野的呼吸则被他刻意放得极轻、极缓,仿佛生怕打破这偷来的、静谧的共处时光。两种不同频率、却同样存在的呼吸,在这片专属的黑暗空间里,无声地交织、缠绕,静静地流淌,构成了这个深夜里,无人知晓的、隐秘的和弦。
长夜漫漫,夜色深沉如化不开的浓墨。
一个在药物的强制作用下沉沉睡去,暂时逃离了现实的一切纷扰、挣扎、屈辱与隐秘的渴望,在无梦的黑暗中获得短暂的赦免与安宁;
另一个则在无声的、近乎虔诚的守护与凝视中,任由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积攒了太深的情感,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肆意流淌、汹涌澎湃,耐心地、偏执地,等待着黎明晨光刺破黑暗,等待着新的一天到来后,新一轮的、或许更加步步为营、更加无法抗拒的靠近与索取。
药物的枷锁,已然通过祁执自己的手,被他亲自戴上,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加深了对江野所“安排”的“照顾”的依赖;
而情感的囚笼,也正在以这种温柔与强势交织、守护与侵占并存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坚定不移地收紧着栅栏,完成着最后的、紧密的合拢。
没有人知道,当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第一缕鱼肚白,当晨光不可避免地穿透窗帘的缝隙,唤醒来日的世界时,等待着这两个在黑夜中以如此诡异方式“共处”的灵魂的,将会是怎样更加深刻、更加激烈、更加无法挣脱的命运纠缠与爱恨博弈。
夜色,在沉默的守护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流淌。仿佛永无止境,又仿佛,下一秒就是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