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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沉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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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卑斯的清晨,是被第一缕稀薄的、带着玫瑰金色泽的晨曦,小心翼翼揉碎在锯齿状雪峰尖顶上的模样。没有香港那种城市霓虹初醒时混杂着引擎、人声和某种无形焦虑的底噪,也没有车流碾过被夜雨打湿的柏油路面时那种粘滞的轰鸣。天地间静得仿佛被施了魔法,时间本身都放慢了流速,凝结在松针尖端悬挂的冰晶里,冻结在湖面那层新结的、玻璃般的薄冰下。这种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浩瀚的静谧。静到能听见昨夜新落的雪花,因自身重量或一丝微风,从承载不住的云杉枝条边缘悄然滑落的细微簌响——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几不可闻,却奇迹般地穿透了这片真空般的宁静,直抵耳膜。这是一种近乎神圣的、令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静谧,仿佛整个世界,连同栖息其中的生灵与神灵,都还沉在未醒的、纯净的梦境里,不容惊扰。偶尔,不知从林间何处,会有一只羽毛鲜亮的山雀振翅飞出,带落几星雪沫,发出一两声清脆而短促的鸣啼,那声音像最纯净的水晶片相互敲击,尖锐地划破笼罩天地的寂静穹顶。但这声响并未打破安宁,反倒像一颗极小极轻的石子投入一面绝对平静的深湖,只漾开几圈转瞬即逝、几乎看不见的声波涟漪,之后,便被更庞大、更凛冽的寂静更快地吸收、消融,归于无形,仿佛那声啼鸣从未存在过,只是寂静本身一个偶然的呼吸。
空气清冽得如同被冰泉水反复淘洗过,满载着雪后特有的、混合型的冷香。松林的苍劲与苦涩,冷杉的幽微与清冷,远处冰湖表面散发出的、带着矿物质感的纯粹寒冽,这三种气息被零度以下的低温牢牢锁住,又随着每一次呼吸,交织着涌入鼻腔,直沁肺腑。那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干净味道,带着草木根系与千年冰雪最本真的气息,冰冷,却具有奇异的净化力,仿佛能将胸腔里积存已久的、属于香港的潮湿、尘嚣与无形的压力尘埃,都彻底涤荡一空,只留下冰片划过般的清透与微微刺痛后的清醒。目光放远,连绵的山峦被厚重而蓬松的皑皑白雪温柔覆盖,勾勒出柔软圆润的轮廓,失去了夏日锋利的棱角。更高的峰顶则隐在尚未散尽的、淡如轻纱的乳白色晨雾之中,若隐若现,如同神话中沉睡巨人的眉骨,神秘而庄严。山脚下那片不大的湖泊,此刻已结了一层均匀的薄冰,冰面并非纯白,而是泛着一种介于淡蓝与银灰之间的奇异光泽,平滑如镜,将天边那抹逐渐晕染开的晨曦微光,破碎又奇妙地重新拼接、反射出来,使得整片冰湖看起来像一块被远古巨人失手摔碎、又被时间以最精巧手艺重新粘合的蓝宝石,静谧,冰冷,闪烁着非人间的光泽,如同被凝固在古典油画布上、永恒不变的风景。
祁执醒来时,比他在香港习惯的生物钟晚了近一个小时。安神药的余韵尚未完全从他血液和神经末梢撤退,像一层蓬松而富有弹性的柔软棉絮,依旧温和地包裹着他过度活跃、习惯于警戒的神经中枢。再加上这深山老林与世隔绝所提供的、绝对的、不受任何人类活动干扰的声学真空,几种因素叠加,竟奇迹般地让他挣脱了多日来(乃至更久以来)辗转反侧、浅眠易惊的睡眠困境,拥有了一段久违的、深沉到近乎无梦的酣眠。没有纷乱如麻、逻辑扭曲的梦境碎片来侵扰,没有在凌晨三四点莫名惊醒时那种心脏狂跳、冷汗涔涔的心悸与空虚,只有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与一种沉入深海般的、彻底放松的安宁。这安宁如此扎实,竟带来一种近乎回归母体般的、原始的踏实与安全感,让他紧绷了太久的躯体与精神,都得到了最基础的、却也是最重要的修复。
他睁开眼时,睫毛上似乎还沾着睡眠沉甸甸的重量,眨了数次,才适应了室内柔和的光线——不是香港公寓那种智能调节的冷白灯光,而是经过厚重窗帘过滤后、再被室内原木色调反射的、带着暖意的自然天光。头顶是陌生的、由整根去皮松木拼接而成的天花板,木材天然的纹路清晰而优美,如同大地的指纹,凑近了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阳光晒过后松脂的清香。身上盖着的羊绒被,填充着顶级克什米尔山羊绒,厚重却异常轻盈,触感细腻得像将云端最柔软的絮团直接披在了身上,与他在香港公寓里那床追求极致丝滑、却也冰凉贴肤的真丝羽绒被,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包裹感和温度。有那么几秒钟,甚至更长的时间,他陷在一片茫然的空白里,大脑像是刚刚重启的精密仪器,核心程序尚未加载完毕,无法有效处理“我在何处”这个基本的定位信息。
直到他的目光,有些迟钝地越过床沿低矮的原木围栏,触及那面占据了整面东墙的巨大落地玻璃窗——窗外,远山如黛,覆雪如轻柔的素纱,湖面泛着冰层下幽蓝的光,近处松枝与冷杉的枝条上,堆积着昨夜的新雪,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闪烁着细碎而干净的银辉。那幅景象,静止,壮美,色彩纯净,构图完美,像极了悬挂在博物馆深处、某位十九世纪欧洲风景大师笔下的古典油画场景,美得不真实。
而身侧传来的,那平稳、均匀、带着独特韵律的呼吸声,以及随着呼吸隐约飘来的、熟悉的、清冽中又透着一丝人体暖意的雪松琥珀气息,像两把精准的钥匙,终于“咔哒”一声,旋开了他记忆的锁扣,让混沌的知觉迅速归位。
他在这里。
在阿尔卑斯山脉深处,恩嘎丁山谷的湖畔,这栋由原木和玻璃构成的静养小屋里。
和江野在一起。
这个认知,带着昨夜星辰下那丝微妙共处的余温,也带着更久远以来的复杂纠葛,清晰地浮现在意识表层。
江野已经醒了,或者说,以他一贯的警觉和自律,他或许根本就没允许自己陷入真正的深度睡眠。祁执微微侧过脸时,正看见他靠坐在自己那张床的床头,背脊依旧习惯性地挺得笔直,如同标尺,丝毫没有刚睡醒的慵懒。他手里拿着一台超薄的黑色平板电脑,屏幕发出的冷白光,在这个以暖黄为主调的木屋里显得有些突兀,那光线映在他轮廓分明、如同雕塑般的侧脸上,将他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和那双深邃的眼眸,勾勒得更加清晰,也衬得那双眼眸在专注屏幕时,愈发幽暗难测,仿佛所有的情绪与算计,都被完美地收敛在那片平静的深潭之下。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玻璃屏幕上快速而稳定地滑动、点击,指尖骨节分明,动作利落精准,不带一丝多余。显然,即便身体远离了香港中环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远离了堆积如山的待批文件和永无止境的跨国视频会议,他的思维似乎也从未真正从那片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撤离,肩上那副无形的、名为“责任”与“掌控”的担子,也从未真正卸下过一刻。
祁执的动静极其轻微,或许只是睫毛颤动了几下,或许只是被子随着他无意识的轻微翻身而起伏了一道柔和的褶皱。但江野还是立刻察觉到了。那并非听觉或视觉的捕捉,更像是一种建立在长期高度关注基础上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反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毫无停顿地转过头,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瞬间便锁定在祁执的脸上,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审视。那目光里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也没有平日里在商场或对峙时那种习惯性的、带着压迫感的锐利,更像是在确认一件极其重要、不容有失的物品,在经过一夜的“存放”后,是否完好无损,状态是否稳定。审视之下,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极为克制的关切。
“醒了?”江野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未曾完全润开的微哑,像纹理细腻的砂纸,轻轻摩擦过干燥的橡木表面,比平日他那种清晰冷静的声线,低沉了不止一个度,也奇异地柔和了几分,去掉了许多金属般的冷硬质感。他顿了顿,目光并未移开,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是他一贯的、近乎简洁的命令式风格,但在此刻的语境和嗓音条件下,却微妙地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感觉怎么样?”
祁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甚至可能只够看清他下颌的线条和眼中那抹专注的微光,便像是被那目光烫到,或是被这句过于熟悉的问题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迅速而果断地移开了。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盖着的、绣着细密北欧风格几何花纹的羊绒被面上,仿佛那些交错的线条突然变得无比引人入胜。这个问题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经成了他与江野之间某种扭曲的晨间仪式的一部分,像每天清晨必定会响起的、无法关闭的闹钟,重复,单调,且不容忽视。在香港的那些日子里,无论他是刚从一场混乱的噩梦中挣扎醒来,还是仅仅因为失眠而疲惫不堪,江野总会在某个时刻——有时是在弥漫着咖啡香的早餐桌上,有时是在驶向公司的、隔音极佳的车厢里——用或冷硬、或平淡、但永远听不出真实情绪的语气,问出这同样的一句话。可他从来不想回答,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回答。那些在胸腔里翻涌的、混杂着抗拒、疲惫、焦虑乃至隐秘恐慌的复杂情绪,那具时常被胃痛和失眠折磨的躯体传来的真实感受,都无法被简化为一个“好”或“不好”的二进制代码。任何回答,都可能成为对方进一步介入、分析、乃至“安排”的依据。
他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表示听见了的鼻音都没有发出。他只是缓缓地、带着睡眠残留的迟缓,用胳膊撑起上半身。厚重的羊绒被顺从地从他身上滑落,堆叠在腰际,露出里面穿着的一套质地上乘的米白色真丝睡衣。丝滑的衣料贴合着他清瘦而不失线条的身体轮廓,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也能清楚地看见他肩胛骨因为消瘦而微微凸起的、显得有些脆弱的弧度。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舒展了一下肩膀,一种比昨日明显轻松的感觉反馈回来——那种仿佛四肢百骸都被灌了铅、连抬起手指都需要额外意志力的沉重疲惫感,消退了大半。太阳穴附近那种持续的、隐隐的胀痛也减轻了许多,虽然仍有淡淡的昏沉感如同薄雾般笼罩着思维,但至少已不再影响最基本的肢体活动和清醒意识。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铺着柔软长绒地毯的地板上。地毯吸走了足底的声音,也隔绝了地板的寒意,只留下温润的触感。他没有再看江野一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表情,只是径直走向房间另一侧的浴室。磨砂玻璃门被他轻轻推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清脆而果断。那不仅仅是一道物理上的屏障,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心理上的界限划分,暂时隔绝了身后那道或许仍在追随他的、复杂难言的目光,也彻底阻断了任何进一步交流或试探的可能。
江野看着他清瘦而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磨砂玻璃门后,眼底那抹下意识的审视渐渐淡去,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深沉的平静。他没有流露出丝毫被无视或拒绝的不悦,眉头甚至都未曾动一下,也没有起身追问或做任何多余的表示。他只是默默地将手中平板的屏幕按熄,指尖在那个光滑的关机键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秒,仿佛那瞬间的黑暗,也同步关闭了他内心某个正在飞速运算的进程。随后,他将平板随意地放在自己这边的床头柜上,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伸出手,拉开了昨夜为了保暖和私密而合拢的、厚重的深灰色天鹅绒窗帘。更多的、未经稀释的晨光瞬间如同破闸的洪水般涌入室内,将房间照得一片通透亮堂。窗外的雪景在充足的光线下愈发清晰夺目:近处松枝上堆积的蓬松白雪,因为重量的压迫形成优雅的弧线;远处山峦的雪线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芒;湖面的薄冰呈现出更加丰富的、介于淡蓝、银灰与微紫之间的渐变色泽。江野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平静如镜的湖面上,眼神深邃,如同那湖面之下看不见的深处,没人能窥见他此刻真正在想些什么——是关于未处理完的公务?是关于祁执方才沉默的抗拒?还是关于这片过于宁静的景色本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缓慢地摩挲着冰凉的原木窗沿,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室外渗透进来的寒意,触感微凉,滑润。这凉意,不知怎的,竟让他联想起祁执方才移开目光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比阿尔卑斯清晨的空气更加疏离的冷光。
早餐依旧安排在楼下那间温馨的餐室里进行。餐室的墙壁延续了小屋整体的原木风格,挂着一幅小小的、笔触细腻的阿尔卑斯山冬景油画,画中的雪松与湖泊,与窗外真实的景致形成了有趣的虚实对照。长方形的实木餐桌厚重而温润,上面铺着米白色的、质感粗朴的亚麻桌布,边缘带着手工编织的流苏。桌上摆放的餐具精致却不浮夸:细腻光洁的骨瓷餐盘边缘描着极细的金边,沉甸甸的银质刀叉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水晶水杯剔透无瑕。一切都透着一种经过精心设计、却又竭力表现“自然”与“质朴”的低调奢华感。
食物是江野提前与静养中心的营养师沟通过、并让人准时准备好的。温热的牛奶盛在保暖壶里,散发着纯粹的乳香;可颂面包烤得恰到好处,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蓬松柔软,层次分明;切片吐司上均匀地涂抹着一层手工熬制的、带着完整果粒的蓝莓酱,色泽深紫诱人;旁边的小银碗里,盛着洗净的、沾着晶莹水珠的鲜红草莓和深红树莓,颜色对比鲜明,散发着果实成熟的清甜香气。一位穿着整洁制服、举止轻悄的侍应生,将食物一一摆放在两人面前对应的位置,动作熟练而无声,随后便微微躬身,安静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餐室厚重的木门,将这片宁静的空间,完整地留给了桌旁相对的两人。
环境依旧是那种被精心维护的、令人放松的安宁,连银质刀叉偶尔轻触骨瓷餐盘边缘时发出的那一声清脆微响,在这隔音极佳的木屋里,都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但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默,依旧是这顿早餐桌上最显著、也最持久的背景音。只是,若细心体会,便会察觉这沉默的质地,与在香港时那种充满对抗和紧绷、仿佛一触即发的沉默,已经有了些许难以言喻、却真实存在的不同。
在香港的半山别墅或酒店套房里,他们的沉默往往像两块坚冰的碰撞,寒冷,坚硬,充满互不退让的张力。祁执的冷淡与疏离是盾牌,也是利刺;江野的强势与无处不在的掌控是长矛,也是牢笼。空气里仿佛绷着一根看不见的、极度敏感的弦,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眼神甚至呼吸频率的改变,都可能成为拨动它、引发刺耳噪音乃至断裂的诱因。可在这里,在这被阿尔卑斯雪山与湖泊环抱的原木小屋里,沉默之中,那针锋相对的尖锐火药味似乎被这片广阔的自然稀释、中和了许多。它更像是一种……在陌生而宁静的环境里,两个关系复杂、暂时找不到合适且安全的交流方式与话题的人,被迫或半推半就地共处一室时,所自然产生的一种略带尴尬的静默。更重要的是,在这种外部世界被极致安静所统治的环境下,彼此的存在感——对方的呼吸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咀嚼时细微的动静,甚至身上传来的气息——都被无限放大,变得异常清晰。祁执能清晰地听见江野咀嚼可颂时,酥皮碎裂的轻微脆响,能闻到他身上那缕已经无比熟悉、此刻混合着淡淡咖啡香的雪松琥珀尾调;同样,江野也能敏锐地察觉到祁执用刀叉分割食物时,那因为心不在焉而微微停顿的瞬间,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下,那片尚未被晨光和食物完全驱散的、淡淡的青灰色疲惫阴影。
这种沉默,不再是冰冷尖锐的对抗武器,更像是一种暂时的、心照不宣的休战协议,一种在庞大外部寂静映衬下,不得不承认彼此“共同存在”这一事实后,所形成的一种古怪的、无声的共处状态。
上午十点整,索菲亚医生的车准时碾过小屋前清扫过积雪的碎石小径,停了下来。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驼色双排扣羊绒大衣,脖子上松松地围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银灰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如既往的、整洁利落的发髻,脸上带着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既能传达关切又不会过度侵入的温和笑意。当她推门走进温暖的小屋时,身上还裹挟着一股室外的清冽寒气,与她温暖的笑容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这一次,她没有像初次见面那样,只进行简单的寒暄和基础的身体状态询问。她似乎判断前期建立的信任与安全氛围已经足够开始更深层的探索。她直接将这次谈话的地点,选在了客厅那个最舒适的沙发区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覆着新雪的静谧世界,一片银装素裹;室内,壁炉里的木柴正燃烧得旺盛,发出令人安心的、持续的噼啪声响,跳跃的橙红色火光将铺着厚厚地毯的客厅区域烘托得温暖、私密而富有安全感。索菲亚医生在祁执对面的那张宽大单人沙发上坐下,从随身携带的牛皮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质感厚重的皮革封面笔记本和一支设计简约的钢笔,她没有立刻翻开本子或开始提问,而是先给了坐在对面、姿态略显僵硬的祁执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的、稳定的眼神。
“祁先生,”她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像春日里缓缓流淌的、温度适宜的溪水,既不会冰冷刺骨,也不会烫伤人,“昨天我们初步聊了聊你来到这里后的直观感受,以及睡眠饮食这些基本的状况。今天,如果你觉得可以,我想我们可以尝试着,一起往内心更深处走一点,看看那里有什么。”她顿了顿,观察着祁执的反应,然后才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叙述般的语气说道,“像PTSD这类情况的形成,很少是凭空发生的。它通常与某些特定的‘触发机制’紧密相连——这可能是一次突发的、极具冲击性的事件,比如事故、灾难;但更多时候,尤其是在高功能人群身上,它源于一种长期积累的、持续的高压环境,像滴水穿石。从我对你工作背景的有限了解来看,你所处的行业和职位,想必意味着需要长期、甚至永久性地处于精神高度紧张和透支的状态,对吗?就像一台从不允许关机的精密仪器,持续超负荷运转。”
祁执坐在她对面的长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这是一个既防御又试图表现配合的姿态。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陷入另一只手的手背皮肤。他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摇头否认,只是将目光从医生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壁炉里那些欢快跳跃、不断变换形状的火焰上。那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让他看起来像是在专注地走神,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抗拒着即将到来的、对内心世界的探访。
索菲亚医生没有因为他的沉默和非语言抗拒而表现出任何急躁或逼迫。她只是耐心地等待了几秒,然后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长期处于这种高压的‘战备’状态,会让人的身体和心理都持续处在一种‘应激反应’的循环中。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根被不断拧紧、永远没有机会放松的琴弦。时间久了,结果无非两种:要么在某一个瞬间,因为无法承受的张力而突然崩断;要么,它会逐渐失去原有的弹性和韧性,变得僵硬、脆弱,无法再对正常的拨动做出健康、有韵律的回应。”她的比喻形象而精准,“而一个人的童年经历,往往就是这根琴弦最初的材质和韧性来源。它会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塑造我们感知世界、应对压力、处理情绪的基本模式,甚至……会深刻地影响我们成年后建立和维系亲密关系的方式与态度。”
她的声音始终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但话语本身,却像一把经过严格消毒、温度适宜却无比精准的手术刀,以一种不会引起剧痛的方式,轻轻划开了祁执多年来刻意构建、反复加固的、用以保护内心最柔软部分的外壳。当“童年”这两个字,从她温和而专业的口中清晰地说出来时,祁执一直维持着平稳坐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但确实地绷紧了一瞬,仿佛有冰冷的针尖猝然刺入。原本只是微微蜷缩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清晰的青白色。
谈话的方向,像是被一种无形的、来自祁执潜意识深处的引力牵引着,不可避免地、缓慢而坚定地,滑向了那片他花费了巨大心力去掩埋、去隔离、甚至试图从记忆版图中彻底删除的荒芜之地。索菲亚医生没有直接提及任何具体的事件或人名,没有粗暴地挖掘,只是用一种更委婉、更具引导性的语气问道:“在过往的经历中,有没有某一个特定的场景,或者仅仅是一闪而过的瞬间、一种气味、一种声音,会让你突然——往往是毫无预兆地——被一种极度的、无法用当下情境解释的恐惧或无助感攫住?那种感觉非常强烈,可能伴随着心悸、出汗、甚至短暂的窒息感。事后理性分析,当时并没有真正的危险,但那种感觉就是真实存在。根据我们的经验,这种‘触发点’,往往与你更早年的、尤其是童年时期的某段未被妥善处理的经历,存在着隐秘的联系。”
祁执的呼吸,在听到“童年”和“触发点”时,就已经变得不再平稳。而当医生具体描述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或无助感”时,他的呼吸瞬间失去了节奏,变得短促而浅显,胸口明显地起伏着。他的鼻腔里,仿佛毫无预兆地再次被那股陈旧而潮湿的霉味充满——那是老宅深处、那间被临时用作惩罚、光线昏暗、空气不流通的小储物间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灰尘、旧物和一种说不清的绝望。耳边,恍惚间响起了夏日暴雨后山洪暴涨时,河水冲击岸石发出的、冰冷而狂暴的呼啸声,那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能顺着耳道钻入,冻结他的四肢百骸。眼前,则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模糊却尖锐的画面——母亲转身离去时,在门廊逆光中最后的回眸,那双他曾无比依恋的眼睛里,盛满的却不再是温柔,而是某种他当时无法理解、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彻骨冰寒的失望与决绝,那眼神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穿越时光,再一次狠狠地扎进他毫无防备的心脏最深处。
他的脸色一点点失去了最后那点因为睡眠而恢复的血色,变得如同窗外新雪般苍白。原本自然抿着的嘴唇,绷成了一条僵硬而笔直的线,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原本落在火焰上、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神,此刻剧烈地翻涌起来,各种复杂的情绪如同被惊扰的深海暗流,疯狂地碰撞、搅拌——有对被触及禁忌的尖锐恐惧,有对痛苦记忆被迫复现的本能抗拒,有对自身此刻脆弱反应的愤怒与羞耻,而在这所有激烈情绪的最底层,隐隐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深埋的、属于那个无助孩童的脆弱。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用彻底的沉默筑起高墙。这一次,内心的风暴过于剧烈,以至于他无法完全掩饰。但他给出的回应,依旧是破碎的、防御性的,像是在绝望地修补出现裂缝的堤坝。
“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气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相信这个说法,又像是在徒劳地驱赶那些不受控制、汹涌而来的记忆碎片。
索菲亚医生看着他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动荡,没有就此打住,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评判,只是用那双温和却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着他,声音依旧平稳,但追问的力度稍微加强了一些:“是真的完全不记得了,祁先生?还是说,那些记忆带来的感受过于痛苦,以至于你的潜意识为了保护你,主动选择了‘遗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隔离’?你只是不想去记得,因为记得意味着要再次体验那种感受。”
“那不重要。”祁执猛地抬起头,原本低垂的眼睫扬起,眼神里射出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尖锐而脆弱的抗拒光芒,像一只被意外触碰到最疼痛旧伤的猫,瞬间弓起了背,竖起了全身的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早就过去了。反复提它,没有任何意义。”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急于结束这个话题的焦躁。
“不,祁先生,它很重要。”索菲亚医生的眼神在这一刻,温和依旧,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专业性,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过去的经历本身,或许就像你说的一样,是‘过去了’,我们无法乘坐时光机回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但是,那些经历在你心里留下的深刻印记——那些关于恐惧、无助、被抛弃或不被理解的感受模式,那些为了保护自己而形成的防御机制——它们并没有‘过去’。它们依然在潜移默化地、深刻地影响着现在的你,影响着你每一天的思考、感受和行为。”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温暖的探照灯,试图照亮祁执眼中那片混乱的阴影。
“你对情感依赖近乎本能的抗拒,你对建立深入亲密关系时那种根深蒂固的疏离与不信任,你在面对压力时偶尔会出现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剧烈情绪波动甚至短暂‘失控’,还有你对自身脆弱部分那种近乎严苛的掩饰与否定……这些,都可能与那些早年未被看见、未被理解、也因此未被妥善‘处理’和‘整合’的心理创伤有关。承认那些记忆和感受的存在,正视它们对你造成的影响,理解它们如何在暗中塑造了今天的你,这才是真正疗愈的开始,是解开许多当下困境的第一把钥匙。否认和隔离,只会让它们在黑暗中拥有更大的力量。”
她的话语,平静,清晰,富有逻辑,却像一把精心设计的、符合锁孔形状的钥匙,在祁执那扇尘封多年、锈迹斑斑的心门上,反复地、耐心地敲击、试探,发出低沉而持续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叩响。那些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和理性思维强行压制、刻意隔离到意识最边缘、甚至企图彻底遗忘的记忆与感受,那些深埋心底、如同未爆弹般的痛苦、恐惧与深深的失落感,都在这持续而坚定的叩击声中,开始蠢蠢欲动,封印松动,仿佛随时要冲破那看似坚固、实则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理禁锢,喷薄而出。
这场注定不会轻松的心理会谈,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结束时,祁执感觉比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最艰难、最耗神的商业马拉松谈判,还要疲惫十倍。仿佛不仅仅是精神,连灵魂的力气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了,骨髓深处都透着一种虚脱般的倦意。他勉强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迟缓吃力,像刚刚经历了一场高烧。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仿佛被墨汁重新描过,变得更加浓重。眼神空洞而迷茫,失去了平日的锐利与焦距,仿佛被抛入了一场浓雾,找不到方向。
他勉强维持着礼仪,将索菲亚医生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的小径,最终消失在挂满冰凌的松柏林荫道深处。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回到温暖得令人窒息的室内,反而独自一人,走向小屋前方的湖畔。
冰冷的、带着雪粒的山风立刻毫无遮挡地迎面扑来,吹拂过他裸露在外的脸颊、脖颈和手背,穿透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米白色羊绒针织衫,带来一阵尖锐的、刺骨的寒意,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明显的寒颤,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没有穿外套,似乎忘记了,也或许根本不在意。冷风如刀,切割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却丝毫无法吹散此刻在他心头凝聚的、更加滞重冰冷的郁结与混乱。
医生的那些话,还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钩,扎进他心里,勾起血肉。那些被强行唤醒的记忆碎片——黑暗狭窄的空间,冰冷的河水,决绝离去的背影——不再仅仅是模糊的影像,它们携带着当初那种鲜活而尖锐的痛苦感受,如同挣脱囚笼的幽灵,在他脑海里疯狂地盘旋、冲撞、尖叫,纠缠成一团理不清、剪不断的乱麻,而且越缠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讨厌这种感觉。
深入骨髓地讨厌。
他讨厌像被放在解剖台上一样,被人即使是专业的、温和的医生冷静地剖析内心,一层层剥开他用尽力气才维持住的、平静甚至冷漠的外壳。他讨厌被迫去面对那些他早已下定决心要永远埋葬、让它们在时光中自然腐化成尘的过往。那些事情,那些感受,他只想让它们永远沉睡在记忆最黑暗的深渊底部,再也不要被任何光线照亮,再也不要被任何声音唤醒。为什么一定要挖出来?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再看一遍、再痛一次?
湖面的冰层,在一夜寒风的加固下,似乎比昨天又厚实了一些,颜色也更加幽蓝深邃。远处的山峦在呼啸的风中沉默地矗立,显得更加冷峻、遥远,不为任何人间的悲欢所动。祁执独自站在湖边,身形在广袤的雪景与山峦映衬下,显得异常单薄、渺小,像一株刚刚移植到此地、还未适应严酷环境、被风雪肆意侵袭的幼松,孤独地挺立着,带着一种倔强却脆弱的姿态。他望着眼前这片结冰的、反射着天光云影的湖面,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无措。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内心这片突然被搅动起来的、汹涌澎湃的情绪泥沼,也不知道,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该如何与身边那个关系复杂难言、此刻却似乎成了唯一“见证者”和“共处者”的男人——江野,继续相处下去。
午餐时间,祁执几乎没怎么动面前的餐具。精致的食物被精心摆放在他面前:烤得恰到好处的鳕鱼排淋着柠檬奶油汁,配着清炒的时令蔬菜和香气扑鼻的野菌烩饭,色泽诱人,热气袅袅。可他却感觉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沉甸甸的棉花,堵得胸口发闷,喉头发紧,连最基本的吞咽欲望都消失了。他只是机械地端起面前的水杯,小口小口地抿着已经变得微凉的清水,目光落在餐盘里那些精致的食物上,却没有任何将它们送入口中的冲动,眼神涣散,思绪显然还滞留在上午那场耗尽心力的会谈里。
江野坐在他对面,将他面前那几乎未动分毫的餐盘,以及他涣散的神情、苍白的脸色,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表情变化,但眼底深处,确实闪过一丝清晰无误的担忧。然而,他并没有像之前在香港时那样,直接用那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式语气说“你必须吃”,也没有用那种隐含压力的、关于“身体需要营养”的理性分析来逼迫他就范。他甚至没有出声提醒。
他只是沉默地、动作自然地伸出手,拿走了祁执手边那杯已经彻底凉透、杯壁凝结着细小水珠的玻璃水杯。然后起身,走到与餐室相连的、开放式的小厨房区域。片刻后,他端着一个白色的骨瓷杯走了回来,杯口氤氲着淡淡的白气。他将杯子轻轻放在祁执面前,取代了那杯凉水。杯中是温热的参茶,色泽清亮,参片在水中微微舒展,散发出一种清淡而温润的、混合着药材微甘与蜜枣甜香的独特气息。
“多少喝一点。”江野的声音不高,依旧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仿佛天经地义的不容置疑底色,但在此刻的语境下,这底色之上,却又奇异地混合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无奈的温和,甚至是一点点……妥协?那语气,不像是在命令一个不合作的病人,更像是在耐心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哄劝一只因为受到惊吓而拒绝进食、蜷缩在角落的、格外固执又脆弱的猫科动物。
祁执的视线,从虚无的空中,缓缓聚焦到面前这杯突然出现的、冒着袅袅热气的参茶上。他的目光有些凝滞,仿佛需要时间来理解这个物品的突然出现及其含义。清澈的茶汤在洁白的骨瓷杯里微微荡漾,倒映出他此刻苍白而失神的脸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暖而不灼人的温度,正透过细腻的杯壁,持续地传递到他冰凉的指尖。这温度,和他此刻感受到的、来自江野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的温度,似乎有着某种奇异的相似性——都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坚持,或许还有一丝……因他此刻状态而生的、极淡的烦躁或无力?他不确定。
他没有动,放在桌下的手指,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再次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感,试图用生理的疼痛来对抗和掩饰内心的混乱与某种隐秘的渴望。他心底涌起一股熟悉的、强烈的抗拒——他不想依赖江野,不想接受他这种看似体贴、实则依然是“安排”与“掌控”一部分的“好意”。他想要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距离和自主的假象。可同时,身体内部传来的、那种源自精神极度消耗后的虚空与疲惫,以及胃部真实存在的不适感,又让他在潜意识里,对眼前这份具体的、带着温度的关怀,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感到可耻的、微弱的渴望与贪恋。
整个下午,祁执都显得有些魂不守舍,心不在焉。他尝试着坐在客厅壁炉旁那张宽大舒适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从书架上取下的、厚重的、封面烫金的英文原版小说,试图用阅读来分散注意力,强迫自己回到理性的、有秩序的文字世界里。但书页上的字母却像一群失控的蚂蚁,在他眼前毫无意义地跳跃、爬行,无法组合成任何有意义的单词或句子。他盯着同一页看了许久,目光却没有焦点,最终只能挫败地、轻轻合上书本,发出轻微的叹息。
他索性站起身,再次走向屋外,沿着湖边那条被清扫出来的小径,漫无目的地散步。脚下的新雪被他踩踏,发出“咯吱、咯吱”的、单调而清晰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移动的脚尖和不断被踩实的雪地上,思绪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医生的剖析、童年的阴影、对情感依赖根深蒂固的恐惧、对江野那份复杂难言、混杂着抗拒、被掌控的愤怒、以及那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完全否定的、在绝境中被接住的隐秘感激与难以启齿的贪恋……所有这一切,如同被打乱的拼图碎片,又像无数条色彩斑斓却相互纠缠的毒蛇,在他脑海里疯狂地翻滚、扭动、撕咬,编织成一张巨大而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动弹不得,几乎窒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感觉裸露的双手冻得有些麻木,鼻尖也失去了知觉,才停下脚步,抬起头。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湖边一个视野开阔的观景平台。夕阳正在西沉,将西边的天空和雪山顶峰染成一片燃烧般的金红与瑰紫,那光芒倒映在深蓝色的冰湖上,形成上下两个燃烧的、对称的世界,壮丽得令人心悸,也寂寥得让人心头发空。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寒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衣衫。在这一刻,在这片超越个人悲欢的自然奇景面前,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他或许再也无法用单纯的“遗忘”或“否认”来应对了。那些被他深埋的过去,就像这湖面下的暗流,从未真正静止,一直在暗中涌动,影响着水面的一切倒影与波纹。
而那个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或许正在窗前默默注视着他背影的男人,就像这阿尔卑斯山本身,庞大,沉默,存在感强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复杂难言的力量,既是此刻困住他的环境的一部分,也是这环境中,唯一一个与他分享着这份庞大寂静与复杂心绪的……同类。
夜幕,在瑰丽的晚霞燃尽后,再次悄无声息地、温柔地覆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