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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强奏和弦 ...

  •   夕阳像一摊被打翻的橙红色颜料,从音乐附中琴房走廊尽头的窗户泼进来,把整个三楼染成一片暖昧的暖色调。五点半,放学铃已经响过半小时,大部分学生早已离开,只剩下零星几个琴房里还传出练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莫扎特,磕磕绊绊的车尔尼,偶尔一段流畅的肖邦夜曲会像丝绸般滑过走廊,然后很快又被笨拙的琶音打断。
      江述野关上自己的琴房门,深吸一口气。
      世界终于安静了。
      07号琴房,他的专属琴房。学校规定,只有每个年级专业排名前三的学生才有资格申请独立琴房,而他是唯一一个从高一就拿到琴房钥匙,并且一用就是两年的人。琴房不大,十平米左右,但隔音做得极好——或者说,原本极好。墙面上贴着深灰色的吸音棉,窗户是双层隔音玻璃,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连门框四周都嵌着密封条。
      中央那架斯坦威三角钢琴,是两年前他获得肖邦国际青少年钢琴大赛金奖后,学校特批购置的。此刻,琴盖敞开着,黑白琴键在夕阳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江述野走到钢琴左侧,蹲下身,开始拆卸安装在琴弦和击弦机之间的消音毡。这是他的习惯——每次重要演出前,他都会亲自检查钢琴的每一个细节。明天晚上,他将在大音乐厅举办个人的肖邦作品独奏会,曲目单上有《二十四首前奏曲》全本,以及《第一叙事曲》和《第四叙事曲》。
      消音毡的螺丝有些紧,他皱了皱眉,从工具盒里取出专门的小扳手。
      就在这时,声音来了。
      起初只是隐约的、断续的几个音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江述野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声音来自左边——那是走廊尽头,13号备用琴房的方向。学校规定,备用琴房不分配给任何学生,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能申请使用。
      谁在那里?
      他摇了摇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可能是哪个学生偷偷溜进去练琴,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只要不影响他——
      琴声陡然清晰起来。
      江述野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那是肖邦的《第一叙事曲》,作品23号,g小调。他太熟悉这个曲子了,明天晚上他就要演奏它。但此刻传入耳中的华彩段——不对,完全不对。
      正常的华彩段应该是流动的、炫技的、充满戏剧张力的十六分音符快速跑动,像是暴风雨前的闪电,在黑暗中撕开一道裂缝。可是现在他听到的...
      音符被刻意拉长了,每个音的时值都被扭曲。本该流畅的跑动变得滞涩,像是有人在粘稠的糖浆里艰难跋涉。更可怕的是,演奏者在原有的和声中加入了不协和音——增四度、减五度、尖锐的小二度,这些刺耳的音程像钉子一样楔入肖邦原本完美的织体中。
      江述野的呼吸开始急促。
      联觉症发作了。
      自从六岁那年第一次坐在钢琴前,他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当别的孩子只是听到声音时,他“看”到了声音——每一个音高、每一种音色、每一个和弦,都会在他的视觉感知中投射出对应的颜色、形状甚至质感。C大调是明亮的金色,像清晨的阳光;g小调是深沉的蓝紫色,像夜幕降临时天际的最后一丝光;弦乐器的声音是柔软的绸缎,钢琴的声音是切割完美的水晶。
      而这种被篡改、被扭曲、被亵渎的肖邦——
      深蓝色的匕首。
      无数把深蓝色的匕首,带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穿透隔音墙,向他刺来。它们在空气中旋转、飞舞,刀刃上倒映着扭曲的音符。江述野下意识地向后仰身,仿佛那些匕首真的会刺中他。他的胃部一阵痉挛,手心开始冒汗。
      不能这样。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了钢琴凳,发出一声闷响。但他顾不上了。他需要让这声音停止,立刻,马上。
      拉开琴房门,走廊里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夕阳更斜了,把整个走廊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大步走向13号琴房,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无声,但他的心跳却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轰鸣。
      越靠近,琴声越清晰。
      不,那已经不是琴声,而是一种折磨。演奏者——如果还能称之为演奏者的话——正在肆意践踏那段华彩。江述野能听到弓毛粗暴地摩擦琴弦的声音,能听到手指在指板上用力按压时发出的闷响,能听到每一个被刻意扭曲的音符如何痛苦地挣扎。
      他终于站在13号琴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透过那道缝隙,他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一个少年背对着门,正在拉小提琴。
      他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的下摆没有扎进裤腰,松松垮垮地垂着。夕阳从侧面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圈金边。他拉琴的姿态很特别——身体微微前倾,肩膀放松,但持弓的右手手腕却异常稳定。每一次运弓,他的肩胛骨都会在薄薄的衬衫下起伏,像一对即将展开的翅膀。
      最让江述野震惊的是,即使演奏得如此...叛逆,那人的技巧却无可挑剔。左手按弦的准确度,右手运弓的控制力,甚至那些刻意加入的不协和音,都被精准地呈现出来。这不是一个初学者在胡闹,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在故意挑衅。
      愤怒像岩浆一样从胃部涌上来,冲垮了江述野所有的理智。
      他推门而入。
      门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琴声戛然而止。
      空气突然安静,只剩下琴弦被突然中断后的微弱余振。背对着他的少年停下了动作,但并没有立刻转身。他保持着拉琴的姿势,弓还搭在弦上,头微微侧着,似乎在聆听空气中残存的音符。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少年缓缓放下了琴和弓,转过身来。
      江述野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难用“英俊”或“漂亮”来形容的脸——下颌线条清晰,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嘴角天然地微微上扬,仿佛随时准备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但他的眼睛是整张脸上最特别的部分:深褐色的瞳孔,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挑衅。对,就是挑衅。他直直地看着江述野,脸上果然带着那种挑衅的笑。
      “有事?”少年开口,声音比江述野想象的要低沉一些,带着点刚结束演奏后的沙哑。
      江述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愤怒让他的声线微微发抖:“你刚才在拉什么?”
      少年挑了挑眉,仿佛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小提琴啊。不然呢?”
      “我知道是小提琴。”江述野向前走了一步,“我问的是,你刚才拉的那段,是什么?”
      “哦,那个啊。”少年把琴和弓放在谱架上,转身完全面对江述野,双手插进裤兜,“肖邦,《第一叙事曲》的华彩段。不过我自己改编了一下,怎么样,还挺有意思的吧?”
      “有意思?”江述野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把肖邦的华彩段改得面目全非,还加入一堆不协和音,你管这叫‘有意思’?”
      少年耸了耸肩:“为什么不可以?肖邦都死了一百多年了,他的音乐难道就不能有点新玩法?”
      “那不是‘新玩法’,那是亵渎!”江述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不尊重原作,不尊重作曲家的意图,你甚至不尊重音乐本身!”
      “哇哦,好大的帽子。”少年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笑了,那种笑容更加明显,“所以你是那种‘原作至上’的乖学生?每个音符都必须按照乐谱来,每个力度记号都必须严格遵守,每个踏板都必须踩得分秒不差?”
      “那叫专业。”江述野冷冷地说。
      “那叫死板。”少年立刻回敬,“音乐是活的,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如果每个人弹肖邦都弹得一模一样,那还要演奏家干什么?直接放录音不就行了?”
      江述野盯着他,试图从这个狂妄的家伙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愧疚或不安,但他失败了。少年的眼神坦荡得可怕,仿佛他真的相信自己是对的。
      “你是谁?”江述野问,“我怎么没见过你?你不是附中的学生吧?”
      “今天刚转来。”少年说,“高三,小提琴专业。我叫五十一。”
      “五十一?”江述野皱眉,“这是真名?”
      “你猜。”五十一歪了歪头,“反正老师点名的时候会叫这个。至于你,我猜猜——江述野,对吧?高二钢琴专业,明天的肖邦独奏会就是你。我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海报了。”
      江述野没有接话。他注意到五十一说话时,左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做了个手势。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五十一左手虎口处有一道细长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旧伤。疤痕的位置很特别,正好在虎口的褶皱处,如果不是仔细看,很难发现。
      五十一注意到江述野的目光,迅速把手重新插回裤兜。
      “看够了?”他的语气里又带上了那种嘲讽,“如果没别的事,我要继续练琴了。虽然你可能不太欣赏我的‘改编’,但我自己还挺喜欢的。”
      “你不能在这里练。”江述野说。
      “为什么?这琴房空着,我申请了使用权。”
      “你影响到我了。”江述野一字一句地说,“我在隔壁准备明天的演出,需要绝对安静。”
      五十一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哇,大钢琴家需要绝对安静。那我建议你去买个私人岛屿,或者建个地下隔音室。这里是学校,是公共空间,有人练琴很正常。”
      “正常练琴和故意制造噪音是两回事。”
      “你觉得我是在制造噪音?”五十一的眼神沉了下来,“就因为我没按你心目中的‘正确方式’演奏肖邦?”
      “你不是在演奏,你是在破坏。”
      空气再次凝固。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交叠。江述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五十一略微急促的呼吸。这个叫五十一的家伙比他矮一点,大概一米七五左右,但气场却丝毫不弱。
      “你知道吗?”五十一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我觉得你这种人特别可怜。”
      江述野愣住了:“什么?”
      “你们追求完美,追求精确,追求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五十一向前走了一步,“但你们忘了一件事——音乐最初是怎么来的?是人类在高兴时哼唱,在悲伤时哭泣,在愤怒时呐喊。它是情绪,是冲动,是不完美的人表达不完美的感受。可是你们呢?你们把它关进乐谱的笼子里,给它套上规则的枷锁,然后告诉所有人:这才是音乐,其他的都是垃圾。”
      他顿了顿,看着江述野的眼睛:“完美是音乐最大的谎言。因为真正打动人心的,从来都不是完美,而是真实。”
      江述野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某种认知上的冲击。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论调,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否定他十八年来所信奉的一切。
      “你懂什么?”最后,他只能说出这样苍白的话,“你才练了几年琴?你有什么资格评价什么是真正的音乐?”
      五十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这种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江述野难受。
      “我要回去练琴了。”江述野转身,不想再继续这场荒谬的对话。
      “随便。”五十一在他身后说,“但走之前,能告诉我你明天会怎么弹那段华彩吗?就是被我‘亵渎’的那段。”
      江述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按照乐谱弹。”
      “每一个音?”
      “每一个音。”
      “真可惜。”五十一轻声说,“我本来还想听听,被奉为天才的江述野,能不能给那段已经被人弹过几百万次的东西,带来一点新的生命。”
      江述野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他想转身,想反驳,想告诉这个狂妄的家伙,尊重原作才是对作曲家最大的敬意。但他没有。他只是继续向前走,离开了13号琴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是小提琴被重新拿起的声音。
      但这次,五十一没有继续拉肖邦。
      他拉了一段旋律——简单、朴素,甚至有些幼稚,像是民间歌谣。江述野从未听过这个调子,但它却莫名其妙地在他脑海中盘旋,久久不散。
      二
      回到07号琴房,江述野反手锁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的对话还历历在目。五十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试图找回练习的状态。
      但不行。
      脑海里全是那段被篡改的华彩,全是那些不协和的音程,全是五十一说的那些话。
      “完美是音乐最大的谎言。”
      荒谬。
      如果完美是谎言,那么他这十八年来在做什么?每天六小时的练习,牺牲了所有的娱乐时间,拒绝了所有的社交活动,甚至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都少得可怜——难道这些付出都是为了一个谎言?
      他用力按下琴键,一个刺耳的C音在琴房里炸开。联觉反应立刻出现:血红色的尖刺,从钢琴中喷射而出。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几分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谱架上的琴谱上。
      然后他愣住了。
      琴谱被翻开了。
      他清楚地记得,离开前,琴谱是合上的。他有一个严格的规定:每次离开琴房,必须把琴谱合上,放回谱架下方的储物格里。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从未打破。
      但现在,深蓝色的精装琴谱《肖邦全集·第一卷》被翻开,刚好停在《第一叙事曲》那一页。就是那段华彩所在的页面。
      江述野缓缓站起身,走到谱架前。
      夕阳已经几乎完全沉没,琴房里的光线变得昏暗。他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泛黄的谱纸上。
      页脚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德文。
      江述野的德语不算特别好,但足以读懂这一句:
      “Warum so perfekt?”
      ——为何如此完美?
      字迹凌厉,笔画粗重,几乎要划破纸面。问号被拉得很长,像一把钩子。
      江述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是谁?什么时候?
      他只在13号琴房待了不到十分钟。有人在这十分钟内进入了他的琴房,翻开了他的琴谱,写下了这句话。
      只能是五十一。
      但怎么可能?他离开13号琴房时,五十一明明还在里面,拿着小提琴,正准备继续练习。除非他有分身术,否则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一切。
      江述野环顾琴房。窗户锁着,门刚才也是锁着的——不,等等,他离开时太生气,好像没有锁门。只是把门带上了。但即便如此,五十一要在他离开后立刻从13号琴房出来,进入07号琴房,写下字,然后在他回来之前离开——时间还是太紧了。
      除非...
      除非五十一早有预谋。
      江述野重新看向那行字。“Warum so perfekt?”——为何如此完美?这句话显然是对他说的,是针对他明天演奏的评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挑衅。
      他几乎能想象出五十一写下这行字时的表情:嘴角带着那种嘲讽的笑,眼神锐利,铅笔在纸上用力划过,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雕刻。
      愤怒再次涌上来,但这次混合着一种更复杂的情緒——不安,好奇,甚至还有一丝...兴奋?
      不,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幼稚的挑衅而感到兴奋?
      江述野用力摇了摇头,拿起橡皮,准备擦掉那行字。但就在橡皮即将碰到纸面的瞬间,他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橡皮,从笔盒里取出一支红色的铅笔。
      在德文句子的下方,他写了一行回复,同样用德文:
      “Weil Unvollkommenheit Schwäche ist.”
      ——因为不完美就是弱点。
      字迹工整,一丝不苟,和他本人一样。
      写完这句话,江述野合上琴谱,放回储物格。他重新坐回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这一次,当他开始弹奏《第一叙事曲》的华彩段时,他的脑海中不再只有乐谱上的音符。
      他还听到了五十一的改编版——那些被拉长的时值,那些刺耳的不协和音,那些挑衅的、叛逆的、活生生的声音。
      还有那行德文字。
      “Warum so perfekt?”
      为何如此完美?
      三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江述野已经坐在了琴房里。
      他昨晚没睡好。五十一的脸,五十一的话,那行德文字,像幽灵一样在他的梦境中盘旋。他梦到自己站在舞台上,准备开始演奏,但翻开琴谱,发现所有的音符都变成了扭曲的线条,谱纸上写满了“Warum so perfekt?”,观众席上,五十一坐在第一排,脸上带着那种笑。
      醒来时,他浑身是汗。
      现在,距离独奏会开始还有十二个小时。他需要专注,需要把所有杂念都赶出脑海,需要回到那个他熟悉的状态——精确的、可控的、完美的状态。
      但当他开始练习时,他发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技术上的问题。他的手指依然灵活,触键依然精准,对音乐的理解依然深刻。问题在于...感受。当他弹到华彩段时,他会不自觉地想起五十一的版本。当他处理某个和弦时,他会想:如果加入一个不协和音,会怎么样?
      这种分心是致命的。
      江述野停下来,双手重重地砸在琴键上,发出一片刺耳的轰鸣。联觉反应瞬间爆发:黑色的荆棘从钢琴中疯狂生长,缠绕住他的手臂。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强迫那些幻象消失。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很轻,但很清晰的三下。
      江述野皱眉。这么早,会是谁?他的朋友们都知道他演出前需要独处,不会来打扰。
      “请进。”他说。
      门开了。
      五十一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床。但他眼睛很亮,没有丝毫睡意。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散发出食物的香气。
      “早上好。”五十一说,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是老朋友,“还没吃早饭吧?我多买了一份。”
      江述野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十一不等他回答,径直走进来,把纸袋放在钢琴上。然后他环顾琴房,目光在斯坦威钢琴上停留了几秒,吹了声口哨。
      “不错嘛,这琴。”他说,“比13号那架破立式强多了。”
      “你来干什么?”江述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送早饭啊。”五十一从纸袋里拿出两个三明治和两杯咖啡,“培根鸡蛋的,还有美式。不知道你口味,就买了最普通的。”
      “我不需要。”江述野冷硬地说。
      “需要。”五十一把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你脸色很差,昨晚没睡好吧?演出前不好好休息,可是大忌。”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睡好?”
      “猜的。”五十一笑了笑,打开自己的三明治咬了一口,“毕竟我昨天说了那么多讨厌的话,还留了那么一句讨厌的留言。正常人都会受影响。”
      江述野盯着他:“果然是你写的。”
      “当然是我。”五十一坦然承认,“怎么样,德文写得还不错吧?我在维也纳待过两年,跟一个德裔老师学的琴。”
      “你为什么这么做?”
      五十一咀嚼着食物,思考了几秒:“好奇吧。我想看看,像你这样被所有人捧上天的天才,遇到一点小小的挑衅,会有什么反应。”
      “那你看到了。”江述野说,“现在可以走了吗?”
      “别这么冷漠嘛。”五十一在琴凳的另一端坐下——琴凳很长,足够两个人坐,“我其实挺佩服你的。能在这个年纪开个人独奏会,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我不需要你的佩服。”
      “你需要。”五十一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需要知道,有人不是在奉承你,而是在认真听你的音乐——即使听的方式和你期待的不一样。”
      江述野沉默了。他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苦味和酸味平衡得很好。他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吃吧。”五十一说,“放心,没下毒。”
      江述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三明治。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琴凳上,沉默地吃着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钢琴漆面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晕。
      “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江述野突然问。
      五十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道细长的疤痕在晨光中更加明显。
      “这个啊。”他用拇指摩挲着那道疤,“小时候摔的。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手按在了碎玻璃上。”
      “就这样?”
      “就这样。”五十一笑了笑,“不然你以为呢?跟人决斗留下的?”
      江述野没有继续追问,但他感觉五十一没有说实话。那道疤的位置太特别了,不像是意外摔倒会留下的。
      “你今天的演出,”五十一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我可以去听吗?”
      “你不是已经决定我的演奏是‘死板’的了吗?”江述野嘲讽地说。
      “我是说你的演奏方式死板,不是说你的演奏不好。”五十一纠正道,“技巧上,你无可挑剔。我只是好奇,在那么多条条框框的限制下,你能不能还是弹出一点...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按照乐谱演奏,就是属于我的东西。”江述野说,“我对音乐的理解,我的情感,都通过我对乐谱的诠释来表达。”
      五十一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的相信这套说法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五十一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江述野,“当你弹奏肖邦的时候,你是在表达你对肖邦的理解,还是在重复你的老师、你的前辈、所有那些‘权威人士’对肖邦的理解?当你弹到一个悲伤的段落时,你是真的感到悲伤,还是只是‘知道’这里应该弹得悲伤?”
      江述野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
      “我昨天说,完美是音乐最大的谎言。”五十一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现在我换个说法:模仿是音乐最大的悲剧。你模仿乐谱,模仿大师的录音,模仿所有你认为‘正确’的东西。但江述野,你自己在哪里?”
      他走近几步,站在钢琴的另一侧,与江述野隔着钢琴对视。
      “今天晚上,当你弹到那段华彩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想一想:为什么要这么弹?仅仅因为乐谱上是这么写的?还是因为这是你内心真实的表达?”
      江述野感到一阵烦躁:“你根本不了解我。你才认识我一天,就自以为能看透我的一切?”
      “我不需要了解你的一切。”五十一说,“我只需要听你弹琴,就能听到很多东西。比如,我听到你很努力,努力到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但我没听到你。”
      “什么是‘我’?”江述野也站了起来,“音乐不是自我表现的工具!音乐是超越个人的艺术,是作曲家通过演奏者传递给听众的信息。演奏者的任务是尽可能准确地传达这个信息,而不是把自己塞进去!”
      “所以你就是个传声筒?”五十一反问,“一个高级的、技巧精湛的传声筒?”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五十一打断他,“如果你的一切都来自乐谱,来自别人的教导,来自那些规则和标准,那么江述野这个人在哪里?抛开钢琴家的身份,你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拳,击中了江述野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十八年了。从他第一次坐在钢琴前开始,他的人生就围绕着音乐旋转。他是钢琴神童,是比赛冠军,是老师的骄傲,是父母的希望。他是江述野,钢琴家江述野。
      但如果抛开钢琴呢?
      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梦想什么?恐惧什么?
      他...不知道。
      五十一看着他的表情,眼中的锐利渐渐软化了。他叹了口气,走到门边。
      “我走了。”他说,“晚上我会去听你的演出。不是去评判,只是去听。”
      他打开门,又回过头。
      “哦,对了。”他说,“我昨天说你可怜,我道歉。你不可怜,你只是...被困住了。”
      门关上了。
      江述野独自站在琴房里,耳边回荡着五十一的话。
      “你只是被困住了。”
      困在哪里?
      困在规则里?困在期待里?困在完美里?
      他重新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开始弹奏《第一叙事曲》。但这一次,他的脑海中没有乐谱,没有指法,没有力度记号。他只是让手指自由地移动,让音乐自由地流淌。
      弹到华彩段时,他停了下来。
      为何如此完美?
      因为不完美就是弱点。
      真的是这样吗?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被无数人称赞的手,这双能精准执行任何指令的手。但此刻,他突然觉得这双手很陌生,仿佛它们不属于他,而属于某个叫做“钢琴家江述野”的机器。
      他合上琴盖,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五十一正走出教学楼。他走得很慢,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天空。晨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江述野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
      然后他回到钢琴前,重新翻开琴谱,翻到《第一叙事曲》那一页。
      页脚处,两行德文字并列着:
      “Warum so perfekt?”(为何如此完美?)
      “Weil Unvollkommenheit Schwäche ist.”(因为不完美就是弱点。)
      江述野拿起铅笔,在下方又加了一行,这次用的是中文:
      “也许你是对的。”
      字迹依然工整,但笔触轻柔了许多。
      他合上琴谱,开始为晚上的演出做准备。
      这一次,他的心中多了一个问题,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今晚,当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当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他,当他的手指触碰琴键——
      他将弹出谁的音乐?
      肖邦的?
      老师的?
      还是...
      他自己的?
      窗外,阳光越来越明亮,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而今晚,将是一个转折点。
      无论是对江述野,还是对那个刚刚闯入他世界的、名叫五十一的少年。
      音乐还在继续。
      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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