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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双人奏鸣曲选曲 ...

  •   一
      周六上午九点,音乐资料室。
      这是学校图书馆最深处的一个房间,专门存放各类乐谱和音乐文献。房间不大,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版本的乐谱——从巴洛克时期的原版影印到当代作曲家刚出版的新作。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桌面被无数代学生划出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江述野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他坐在长桌前,面前堆着十几本乐谱,全都是钢琴与小提琴奏鸣曲的经典曲目。他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详细的Excel表格,每一首候选曲目都被列出了优缺点、技术难度、风格特点、评委偏好分析。
      这是他习惯的方式——用数据和逻辑做决定。
      九点零五分,门被推开。五十一走了进来,左手食指上还贴着创可贴,但看起来精神好多了。他看到桌上那堆乐谱和电脑屏幕上的表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准备写论文还是选曲目?”
      “选曲目。”江述野头也不抬,“全国青少年双人奏鸣曲大赛,曲目要求已经发下来了:一首完整的钢琴与小提琴奏鸣曲,时长不超过二十五分钟,可以是古典、浪漫或现代作品。我已经筛选出五首符合要求的曲子。”
      他把五本乐谱推到五十一面前:
      “莫扎特《降B大调小提琴奏鸣曲》K.454,古典时期代表作,结构严谨,风格清晰。评委熟悉,容易理解。”
      “贝多芬《春天奏鸣曲》第一乐章加第二乐章,我们练过一部分,有基础。但需要补充第三乐章才能凑够时长。”
      “勃拉姆斯《d小调第三小提琴奏鸣曲》第一乐章,浪漫时期杰作,情感丰富。但技术难度偏高,风险大。”
      “弗兰克《A大调小提琴奏鸣曲》第四乐章,非常经典的二重奏作品,旋律优美,和声丰富。但太多人弹过,评委容易审美疲劳。”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拉威尔《G大调小提琴奏鸣曲》第二乐章《布鲁斯》。现代作品,爵士元素,风格独特。但这个——”
      “这个怎么了?”五十一拿起那本拉威尔的乐谱,眼睛亮了起来,“这个很棒啊!第二乐章简直绝了,钢琴和小提琴的对话完全打破了传统,那种慵懒的爵士味道,那种不协和音的运用......这才是有意思的音乐!”
      江述野皱眉:“但这是现代作品,评委的接受度不确定。而且整体时长不够,需要搭配其他乐章,但其他乐章的技术要求更高。”
      五十一翻着乐谱,嘴里哼着第二乐章的开头旋律,完全沉浸在音乐里。江述野等了半分钟,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我们需要认真讨论。每个曲目都有优缺点,需要权衡——”
      “那就拉威尔。”五十一合上乐谱,干脆利落地说。
      “什么?”
      “拉威尔。”五十一重复,“就选这个。”
      江述野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耐心:“我们需要考虑的因素很多。评委的口味、技术难度、风格适应性、时长要求——”
      “你说的这些,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五十一把乐谱放回桌上,“那就是我们想要赢。但万一......我们不想要赢呢?”
      江述野愣住了:“什么意思?”
      五十一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全国青少年双人奏鸣曲大赛,每年都有,每年获奖的都是那些‘标准’的组合——弹莫扎特、贝多芬、勃拉姆斯,弹得精致、准确、无可挑剔。评委闭着眼睛都能打分。但今年,如果我们做点不一样的,选一首没人敢选的曲子,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演奏......那不是更有意思吗?”
      “有意思?”江述野的声音提高了,“这是比赛,不是玩。我们需要考虑实际结果。如果输了,保送名额就没有了。”
      “保送名额。”五十一重复,语气里带着讽刺,“又是保送名额。你就这么想保送?”
      “这不是我一个人——”
      “我知道,对你来说这很重要。”五十一打断他,“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赢不赢比赛不是最重要的?也许最重要的是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创造了什么?”
      江述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当然想过——昨晚失眠的时候,在医务室里和五十一聊天的时候,在回琴房的夜路上。他想了很久,关于音乐的意义,关于父亲和林遇的对话,关于什么是真正的“成功”。
      但他还是害怕。
      “风险太大了。”最后他说,声音低了下来,“如果我们失败了呢?”
      “那又怎样?”五十一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母亲在柏林爱乐大厅的独奏会,最后一场,你知道她弹了什么吗?巴赫的《恰空》,一首被弹了几百万次的曲子。但她弹出了自己的版本——不是改音符,是改呼吸,改节奏,改那些最细微的东西。乐评人说那是‘对本真性的背叛’,说她‘自以为是’。但她不在乎。她说:‘我弹了一辈子别人的音乐,最后这一次,我要弹我自己的。’”
      他转过身,看着江述野:“你觉得她是失败者吗?”
      江述野没有回答。
      沉默在资料室里蔓延。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光带。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是无声的音符。
      “我们需要做出选择。”江述野最后说,“必须选一首。”
      “那就选一首没人选的。”五十一走回桌边,拿起那本拉威尔的乐谱,“就这个。”
      “不行。”
      “那贝多芬。”
      “太普通。”
      “勃拉姆斯。”
      “太常见。”
      “弗兰克。”
      “太......等等。”江述野意识到五十一在故意激他,深吸一口气,“你在玩我?”
      五十一笑了:“被发现了。但说真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江述野沉默了很久。他想要什么?他想要赢,想要保送名额,想要那条通往成功的、被无数人验证过的路。但那些真的是他想要的吗?还是只是他以为想要的?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五十一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点开一段录音。
      “听这个。”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江述野凑过去。录音开始,先是轻微的底噪,然后是一个钢琴的声音——一个简单的、朴素的旋律,像清晨的雾气一样朦胧。然后小提琴进入,不是伴奏,而是对话。两个声音互相缠绕,互相回应,时而和谐,时而冲突,但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妙的平衡。
      江述野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父亲的手稿。是《对话》的某个版本。但比他看过的更完整,发展得更深入。那段钢琴的旋律他熟悉,但接下来的发展完全陌生——转调,变奏,赋格式的对话,最后回归到最初的主题。
      录音结束时,江述野还沉浸在那音乐里。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父亲和我母亲最后一次合作排练的录音。”五十一说,“2019年秋天,在我母亲去世前三年。你父亲去德国前,他们见了最后一面,在我母亲柏林的工作室。这是他们录的。”
      “你怎么会有?”
      “我母亲留给我的。她说,这首曲子是你父亲最重要的作品,但一直没有完成。她让我......如果有一天遇到合适的人,就继续完成它。”
      合适的人。
      江述野盯着五十一,试图从他脸上读出更多的信息。但五十一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等待着。
      “你想用这首参赛?”江述野问。
      “不是用它参赛。”五十一纠正,“是完成它,然后参赛。”
      “完成一首未完成的作品?”江述野摇头,“风险太大了。原创作品在比赛中本来就吃亏,评委不知道怎么打分。而且这是未完成的,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原本想要什么。”
      “但他留下线索了。”五十一把手机拿回去,划到另一张照片,“你看。”
      那是一份手稿的扫描件,江述野父亲的字迹清晰可见。但旁边还有另一种笔迹——娟秀的、倾斜的字体,是林遇的批注。
      “第三乐章发展部可扩展,此处钢琴与小提琴应有更深入的对话。”
      “此处可尝试赋格式处理,让两个声部交替主导。”
      “结尾处不宜太圆满,留一点悬疑更好。”
      江述野看着那些批注,心里五味杂陈。父亲和林遇在讨论这首曲子,在共同创作,在他完全不知道的地方。而他,作为儿子,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你看,”五十一指着其中一条批注,“这里,第二乐章的过渡段,你父亲写的是简单的和声进行,但我母亲批注说‘此处可发展成赋格,让两个孩子试试’。”
      两个孩子。
      江述野的眼睛定在那行字上。那是林遇的笔迹,日期是2015年——他十一岁生日后的第四年,父亲离家后三个月。
      “她......”江述野的声音卡住了。
      “她那时候就想到我们了。”五十一替他说完,“她和你父亲,他们也许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也许他们故意留下了这首未完成的作品,等着我们来完成。”
      江述野感到一阵眩晕。不是联觉症,是某种更深层的震撼。他想起父亲在信里写的“最美丽的声音,往往诞生于最紧张的对峙之后”。他想起林遇在舞台上说的“声音太亮了,关掉灯”。他想起那个琴马上刻着的日期——2007年3月21日。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这个时刻。
      “我们需要讨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即使决定用这首曲子,也需要考虑很多问题。版权、原创性、时长、结构、评分标准——”
      “当然。”五十一说,“但首先,你得决定要不要。”
      江述野看着桌上那堆乐谱,看着五十一的手机屏幕,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他想起了那晚的即兴,想起了黑暗中流淌的声音,想起了五十一说“你其实会”。
      “如果要用这首,”他终于开口,“我有条件。”
      “说。”
      “必须保留父亲原稿70%以上的框架。”江述野说,“不能全盘推翻重写。这是他的作品,不是我们的。”
      五十一思考了一下:“70%?怎么量化?”
      “我会有办法。”江述野说,“每一段落的主题、和声进行、结构比例,我会建立标准,然后对照。如果偏离太多,就要讨论。”
      五十一笑了:“你还是这么严谨。”
      “这是条件。你同意吗?”
      五十一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江述野读不懂的东西。最后他点了点头:“同意。70%以上的框架保留。剩下的30%,我们可以自由发挥。”
      江述野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的决定对不对,但至少,有了规则,有了底线,让他觉得不那么失控。
      “那我们需要手稿的全部版本。”他说,“你手里只有这些片段吗?”
      五十一摇头:“我有完整的扫描件。我母亲留给我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有所有和你父亲相关的资料。包括手稿、信件、录音。我还没完全看完,但我会分享给你。”
      “什么时候?”
      “今晚。”五十一收起手机,“我会发到你邮箱。”
      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在资料室里研究手稿的片段。五十一用手机展示那些扫描件,江述野用笔记本做笔记,记录下每一个重要信息。
      手稿的完整程度超出江述野的预期。第一乐章基本完成,只有一些细节需要打磨。第二乐章有完整的钢琴部分,但小提琴部分有很多空白,只有零星的旋律片段和批注。第三乐章最复杂——有完整的结构草图,但具体的展开部分全是空白,只有一些和声进行的标记。
      “你父亲留下的提示很明确。”五十一指着第三乐章的草图,“这里,他写了‘发展部可赋格’。这里,‘再现部可颠倒主题顺序’。这里,‘结尾可回到第一乐章主题’。”
      江述野看着那些标记,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父亲在和他对话,通过这些乐谱。虽然隔着时间,隔着距离,但那些字迹是活的,是父亲的一部分。
      “他为什么没完成?”江述野问,声音很轻。
      五十一沉默了一会儿:“我母亲说,是因为你。”
      “我?”
      “他说,这首曲子是为我们两个写的——你和我。但他不知道我们会不会相遇,会不会愿意完成它。所以他停在那里,等着。”
      江述野想起父亲离家那天的背影。那时他十五岁,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练琴、比赛、考试。他从未想过父亲可能在等什么,可能有什么未完成的心事。
      “他等到了。”江述野说,声音有些干涩,“只是不知道他现在知不知道。”
      五十一没有回答。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资料室里的光线变得柔和。长桌上的乐谱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下午四点,他们终于整理完所有信息。江述野的笔记本上记了十几页,五十一的手机里存了几十张截图。一份详细的工作计划初步形成:第一周完成第一乐章修订,第二周开始第二乐章创作,第三周完善第三乐章结构,第四周整体打磨。
      “我们只有六周时间。”江述野看了看日历,“来得及吗?”
      “够呛。”五十一诚实地说,“但可以试试。”
      “试试?”江述野皱眉,“这不是试——”
      “我知道,这是比赛,是保送名额,是未来。”五十一打断他,“但江述野,你想过没有,也许这六周,比比赛结果更重要?也许完成这首曲子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江述野看着他。五十一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惯常的嘲讽,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热情。这种热情,江述野很少在别人身上看到,更少在自己身上感受到。
      “我试试。”他说,用了五十一的话,“不只是比赛,而是......完成它。”
      五十一笑了:“好。那我们开始吧。”
      三
      晚上九点四十二分,江述野坐在家里的电脑前,盯着屏幕。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五十一。附件大小:247MB。
      他点击下载,等待的几秒钟里,心跳得很快。文件解压后,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十个文件——手稿扫描件、录音片段、信件照片,甚至还有几张老照片。
      他先打开手稿的完整扫描件。七十多页,每一页都清晰可见。父亲的钢笔字迹,林遇的铅笔批注,还有一些他用颜色标记的修改建议。江述野一页页翻看,仿佛在阅读一封父亲写给未来的长信。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了下来。
      那是手稿的背面,林遇的笔迹写着几行字:
      “此处可发展成赋格,让两个孩子试试。他们也许听不懂我们的对话,但他们会有自己的对话。江未平,你说呢?”
      日期是2015年6月——父亲离家后三个月。
      江述野盯着那行字,眼眶发酸。七年前,他十五岁,正在准备中考,正在练肖邦的练习曲,正在为一场青少年比赛焦虑。他不知道父亲正在创作这样一首曲子,不知道林遇正在写下这样的话,不知道有一个和他一样大的少年,在柏林某个角落,也在练琴,也在成长,也在等待命运的安排。
      两个孩子。
      他和五十一。
      七年前就被这样称呼,就被这样期待。
      江述野拿起手机,想给父亲发消息,想问他“你早就知道我们会相遇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首曲子到底是为谁写的?”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没有按下。
      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不是语言能回答的。有些答案,只能在音乐中找到。
      他点开一个录音文件,标题是“2007.3.21 归途 完整版”。
      那是父亲写给林遇的安可曲,那个“给一个孩子的道歉”。
      录音开始。钢琴的声音先响起,简单的、重复的旋律,像一个孩子在问“为什么”。然后小提琴进入,声音温暖而悲伤,像一个母亲在回答,但答案模糊不清。两个声音交织,分离,又再次交织。最后,音乐渐渐平息,只剩下钢琴的最后一个和弦,悬在空中,久久不散。
      江述野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颜色。不是联觉症带来的那种混乱的颜色,而是清晰的、有序的、有情感的颜色:深蓝色的悲伤,金黄色的思念,暗红色的追问,还有——最后那个和弦带来的——淡紫色的和解。
      他听完整个录音,然后重新听了一遍。
      又一遍。
      凌晨一点,他给五十一发了一条消息:
      “我准备好了。明天开始。”
      五十一几乎立刻回复:
      “我早就准备好了。”
      江述野看着那行字,想起资料室里五十一的眼睛,想起他说“也许完成这首曲子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这场比赛的结果不重要。也许保送名额不重要。也许赢不赢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完成这首未完成的歌。
      重要的是,那两个孩子,七年后终于相遇,终于开始他们自己的对话。
      江述野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脑海里全是那些音符,那些颜色,那些父亲和林遇留下的印记。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像是谁在守夜。
      他闭上眼睛,第一次感到,也许他并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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