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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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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药物使然,程渝睡的很沉,睡梦中的情节很累,多数是已过了很久之后康复的自己,但依旧拖着一条跛脚的腿。孤独面对流言蜚语与来来往往熟悉或陌生人的反应。有些冷脸,有些指指点点,有的唏嘘讥笑,有的冷漠不闻。但这些梦境里都不乏远远可见的沈城依旧风生水起,他的眼中已无自己,将过往遗忘,他在他的的世界里一如往常。
沈城站在程渝的床边,细细端详,见程渝睡的憨实,偶尔嗳气模样像极了毛茸茸的小狗,让人好想上手搓两把,但想了想,沈城忍住。只静静的站在床边,看着程渝,看程渝一会拧眉一会垂下嘴角一会吞口水一会又微微叹息。沈城不难想象这段时间的程渝过的有多不好,自己也一样。但沈城知道会雨过很快就天晴。
沈城多了些许感慨,爱人无界。
某日小憩,他梦见了妈妈,她像是还生活在圣鶲村。也不知是不是,她感知到自己即将将褫夺她正室之位的腌臢之人赶出家门,于是入了沈城的梦,一直在对他笑,只是笑着,不讲话,眼神中没有伤感,嘴巴中没有嗔怪。没有对这个世界的失望,也没有因磨难而泯灭坚定。
沈城很开心,即便梦只到一半,自己便意识到这只是梦。可是,在梦里,自己贪心的多留了母亲半日。若常常如此,他就能拼拼凑凑,靠母亲的缝补补全一生。
他有好多话想对妈妈讲,有好多平凡到有些无聊的小事儿想和妈妈一起做。他如是想着,却渐渐意识到自己已然是过了而立之年的成年男人。但这并不妨碍他想问,问问她是否安康是否无忧,是否眷念是否还是不开心。可是自己就那么看着对自己笑盈盈的母亲,心中便已有答案。遂问出口的便成了,自己究竟还要不要纠着那个破坏他们幸福的老男人赎罪。
沈城梦里的妈妈只是温暖的笑,她似乎看穿了沈城要放下与其继续纠葛的因由。于是偏偏脑袋眼神中多了些看自己儿子出糗的调侃。
沈城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腼腆害羞,像闹笑话一样挠挠脑袋,对上妈妈笑着的眼睛。他明白,他的妈妈最懂如何爱,于是把很好很好的爱给予每一个来到她生命中的人,这份爱在她离开后的很多年,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反刍,难泯灭。
像圣鶲村圣洁雪山上的神明那样,用普世无华的方式让人渐渐懂得如何去爱。可惜世人愚笨,自己也愚笨,过了这么久走了好些弯路才懂。半梦半醒中的沈城长长的舒了口气。爱人真的无界。
梦境褪去,沈城睁眼,散场后被留置原地的人会生出对短暂的极致感叹。沈城沉浸在现实世界中难得不必争分夺秒的平静片刻,鼻翼翕动。爱人无界,沈城想到了聊斋中的故事——画皮。对于他的发问,母亲不会不懂,不会不允。不会不欣喜自己的孩子长成像自己的样子。用她给予的方式去爱去行走人间。
但又不同,沈城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的妈妈讲,自己不会被辜负,自己有能力不被辜负,即便前路漫长,他不愿妈妈忧心,他也有信心自己选的人会忠于自己,而此刻程渝是他认定的唯一选择。
病房的门轻轻开合,几不可闻。程渝拧着眉头的梦境中透进一丝熟悉的清冷味道。挣脱梦境慢慢睁眼,凌晨的夜深沉而寂静。转头望向房门的玄关,程渝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依旧因肿胀隐隐作痛的膝盖令人灰心。随着房门轻轻开合而随之动荡的浮尘在玄关的灯光下还未平息,程渝望进眼里未曾察觉。
手术很成功,可情况并非乐观。后续的康复和复健林林总总需要一年半的时间。医生建议程渝留院观察一周便可以回家静养,期间按时进行康复训练,半年后复查是否需要再次手术。医生的阐述表达让那些压在胸口的石头随之愈发沉重。
而沈城也终于在Samantha杨无法完全掌控的局面下,不得不直接面对对程渝进行了投资的资本。也是直到这一刻,沈城才惊讶的得知程渝的伤势比自己看到的要严重的多!
“程渝极大概率无法进行后续的任何工作,他的腿,很遗憾沈总,程渝的演艺之路结束了。”
Samantha杨无疑是理性的,以最无情的语气传达了专业人士的专业意见。面对工作不必委婉无需含蓄。
但懊恼、愧疚、心痛,却让同样专业的沈城分不清究竟是哪个情绪紧紧扼住了自己的咽喉。如果,如果程渝没有听到车声,不,如果程渝听到且下意识的躲避,今日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就只会是他沈城!可是,程渝在面对危险就那样不顾自身迎了上去,违背本能的转身将他推出险境!
沈城拨通电话的手微微抖动。“安排车,去医院。”
术后麻药失效,腿更疼了,疼的面积更大了。连续躺了近十天,身体僵的难受,但程渝稍微移动便被疼的呲牙咧嘴。这一幕恰好被猛然冲进病房的沈城撞了个正着。两人四目相对,均愣了一瞬。
沈城的瞳孔微颤,看起来不似平日那般坚强,甚至有些赢弱。一开口声音中竟饱含令程渝不解的委屈。
“程渝,别担心一定能好。b市治疗效果不理想我带你去z市,再不行去国外。”程渝被抱住,被抱的很紧,沈城讲的有些哽咽,比程渝更需要被安抚。程渝轻拍了拍沈城的背脊给予抚慰。有些挫败。
“你知道了。”
讲完这句的程渝渐渐松弛,像是放下了沉重的包袱又像是皮球被卸掉了最后一口气力彻底破败。也反而如释重负。那便好好告别,别等回头仍有遗憾。
可是,将头藏在程渝背后的沈城却抢先哽咽到失了体面,很委屈很悲伤好像受伤的是他一样。
程渝也想努力抱这个温热到可以汲取很多的身体。好把从前嵌入记忆变成回忆。于是两人越抱越紧,花费了很久很久,久到直到程渝察觉护理见两个大男人久久相拥,逐渐无措且闪避的眼神被放大,才将稳住呼吸的沈城推远。
沈城依旧懊悔:“这么会这么严重?”一顿又委屈到哽咽:“怎么都没人告诉我?”
“你还是会知道。”程渝讲完隐藏失落扯出笑脸。
自此,沈城每日两点一线,公司医院。处理完工作就跑来医院承担护理的所有工作。以至被赶至走廊的护工时时担忧着自己失业。
一周后的早晨,沈城坐在回公司的车上发消息嘱咐程渝要把家里阿姨准备的早餐吃光。还要程渝发照片让他检查空饭盒。
“城哥。”
“沈老板。”
“沈总。”
“这个月的转账什么时候到?”
沈城讪笑!
“财迷心窍,上工了吗,就要讨薪!!”
转账2w。
等了一小会,没有新消息,程渝大概是吃早饭了。恰好到公司,沈城收起手机投入工作。
再得空,夜幕升起。沈城打开手机,界面依旧停留在2w。程渝怎么没收也没回信息?
沈城回了个问号,无人应答。
突如其来的临时工作打乱了沈城的思绪。今日忙完赶到医院已经夜深,沈城悄悄的闪进病房轻轻唤了声程渝。无人应答。
将灯按亮,静悄悄的病房中莫名有些空荡。程渝不在,护理不在,明显被整理打扫过的病房,不仅没有了程渝的气息也一并没有了程渝的东西。
沈城找护士台询问,昏昏欲睡的护士幽怨的抬头:“那个病人一早就出院了。没通知你吗?”
出院!
沈城拨通程渝的电话。关机。再拨依旧关机。
沈城打给早已习惯随时接听沈城电话的Samantha杨,听清来意,也跟着吃了一惊。问了所有与程渝相关的工作人员,统统不知其去向。
“哦,对了,患者遗落了一件私人物品护士整理的时候放在了这里,方便的话请您转交给患者吧。”沈城被刚刚还昏昏欲睡的护士叫住,递来的是用红绳绑在程渝手腕间的古币。古币那些斑驳的痕迹转印至沈城心间。
沈城攥着古钱币颓然的坐在凌晨的医院外,寒风肆意,令人恍惚。来往的车辆似真亦幻。很是c蛋。
军士及家属疗养院内,程渝坐在落地玻璃窗前,望着院里只剩藤蔓错综复杂的葡萄藤,复而低头翻看着借阅来的名著。有风扫过,程渝的注意力便和叽叽喳喳飞起的小鸟一起被拉走。膝盖渐渐没那么疼,浅淡重复的日子也总是晴天,虽拖着伤腿行动不如往时自如,但这种清闲散漫的生活是程渝不曾经历过的,程渝觉得恬淡。
住院那段时间,对程渝多有照拂的年轻护士长是自己的影迷,得知程渝的腿需要长期康复后,便热心的给程渝提供了各种建议和与康复相关的知识。得知程渝后续需要一个人独自面对康复,便又为程渝提供了自己的先生是军官,可以让程渝以军属的身份到部队的军士及家属疗养院居住及进行后续的康复的便利。但需要自行支付一部分费用,基于程渝的身份以及这个疗养院主要面对伤换的特殊性对程渝来说是很好的选择。程渝认同,同时也认为这样的环境有利于自己慢慢脱离原来的人事物,给彼此缓冲的空间。一并拜托护士长不要对外透露自己的去处。
不知不觉小半月已过,程渝手中借阅的书也从小说变成了历年高考真题。现在的自己不必担心太多,静静养伤的这段时间恰好可以重拾课本一两年的充足准备程渝有信心自己可以重新考一个好的大学。自己账户中的存款别说念个大学,就算念到博士毕业也绰绰有余。甚至随着阅历的增加,程渝也有想要出国看看的打算。只是想到自己的腿伤行动受限,又默默作罢。程渝的手不经意去拉扯手腕上的钱币,恍然想起自出院那日钱币便不见了。钱币丢的悄无声息好像带着自己的过往一并离开。想到这些,程渝失落并感叹可能自己的好运气用完了,手掌抚上膝盖,所以自己的腿才不见好转。
日夜兼程,季节交替。时间过的飞快,今年的春节除夕,沈家大宅中只剩下老少两沈大眼瞪小眼。管家及忙碌的仆人也比平时更谨言慎行了些,气氛因此比往昔沉重。相较之下,老少两沈虽寡言,面上反倒相互理解,都刻意克制了自己的脾气和情绪。两两相看各自好奇。沈城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沉寂。
“喂?您好。嗯嗯,是。好的谢谢,辛苦了。人没事就好,新年快乐。”
老沈久经时代的疆场,转念便问:
“怎么?人找到了?”
沈城没吭声,却被眉眼间的起伏出卖。关于程渝始终没有消息。沈城纳闷,自己已然动用了各种关系,包括出入境信息,甚至通过卫星查询程渝的手机定位。但仍未果。一时间竟令知情的所有人都错愕。
实在担心也确实不想带着疑问过年,沈城选择了报警。几经周折,在除夕到来之前沈城得到回复,是已与程渝本人取得联系,并确认过人身安全,他换了联系方式,人在一处军属疗养院,更多信息被相关部门以身份特殊阻了回来。
挂了电话,迎上沈父的揶揄沈城不愿多做纠缠。
军属疗养院,难怪卫星无法定位。沈城开始密集的复盘程渝究竟是什么时候和部队扯上的关系。紧紧拳头,有些气滞。
“你还真就全部得偿所愿了?”沈父挑眉,并不打算就此揭过。
沈城审视沈父。
“你怪我?”沈父缄默。本就因无法完整获取掌控程渝的消息一口气堵在心口。接收到沈父的揶揄难免炸毛。
正欲发难,沈城察觉,或许过年气氛不佳,也或许是两个至亲至爱突如其来的变故。沈父脸上竟多了些轻易便可察觉的沧桑,少了凌人的盛气。
“我是难过你我父子离心。”
“竟从你母亲离世便开始了。”
沈城本欲张口驳斥,还未及脱口的恶言在父亲提及母亲的一刻变得无声。
圣鶲村给的太少又太多。在那个被神明守护也与世隔离的世界,所有人以一种恒定的方式维系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在沈城与母亲踏出圣鶲村之前,他们的世界里从不存在第三者的概念。甚至没人察觉爱可以被替代。这也是自己的母亲可以隐晦又坦然的接受自己家里多了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男人的原因。
正因如此,沈城明白也理解父亲会认为名誉、身份、甚至是这个世界受法律保护的那一纸婚约对沈城的母亲来说都是不重要的。以至忽略了人会随着环境改变,会很快学会适应认同自己所处环境下所必然践行的规律规则。
而这个世界,在践行的恰恰是一套容易看懂容易分辨的法则。比如,继母进门的那一刻起,太太这个称呼便从自己的母亲那里转换到更具这个世界的规矩法律所认可的继母头上。那些本理所当然的恭敬顺从,也随着这个称呼转移到了新的太太那里。潜移默化的忽略和隐晦的改变让本就单纯善良的母亲慌张惊恐,让努力融入了解认清和试图理解一切的母亲崩溃抑郁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