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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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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总,对不起。”
沈城不说话。程渝偷偷观察斟酌措辞,面对沈城的低气压心里暗暗发紧。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这一切对我太说太过突然,是我做…的…不够好。”
程渝试图说一些让沈城脸色不那么难看的话。
却不料想沈城换上一副鬼才信的恶劣表情。
“你做的还不好?努力吊车尾,稳稳的占据你的倒数第二。”沈城具备轻易穿透人心的缜密,但这种天赋也让他没有耐心。在并不能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懒得打太极!
他也是真怕程渝听不懂言外之意,继续与自己讲废话。拿起一张白纸写下程渝应对选秀规则的公式拍在桌子上让程渝自己看!
沈城擎着脖子歪着头,坐等这货像个小丑一样继续表演遮掩自己的丑态。
不出所料,程渝看着沈城写在纸上的公式,神情逐渐凝重。透过程渝眼睛与纸张之间的角度沈城眯眼观察着连眼珠子都轻微抖动的程渝。脸上的愠色转换成更加不屑。
程渝缓缓抬头与沈城的不屑对上。时间一秒秒流失,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沈城的表情逐渐从不屑变成惊讶再到羞耻最后回到愠怒!
另沈城一万个没想到,程渝是雀跃的,程渝抬头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天涯逢知己般的动容!
是那种通过一个公式便表达出你居然这么懂我的既视感!
沈城!!他一个凡是和数字相关的领域,他都早在念书时期已声名卓著的奇材鬼才天才!居然沦为被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傻子遇知己了……
如果他是刀,他一定是沦落去砍柴的宰牛刀!如果他现在有一把刀他一定宰了程渝!!
沈城的感觉没错,有那么一刻,程渝无疑是雀跃的,程渝知道为一件事写一个公式是一回事,通过看事件的发展过程察觉且破解出公式,那只能是天才般的存在。但又有那么一刻,程渝眼底一闪而过的绝望并无人感知。好像是在已经离现在很久远的从前,他以为他终将会去看看数学老师口中姚班、智班的天才。那个心气满满的少年曾想过或许有机会与天才交手,试试自己究竟棋差几招。
但那一切,在最后化成了雨夜的雷声,撕开过黎明。
可是,这一刻天才就在对面,是眼前人这般的样子!程渝雀跃,他以为遥遥无期的单向“会晤”,在这一刻以另一种方式奇遇,因眼前人而达成。
“沈总您是我此生最欣赏的人!”那是源于少年才有的毫无遮掩和脱口而出,是阵雨之后悬记天边的彩虹被幸运的人艳羡称赞。
但听在沈城耳朵里,只一口老血差点把他憋死过去!
又一次!事情脱离了沈城的预料朝完全不可控的方向驶去!
今天,本来是要做什么来的?
今天本来是想羞辱这个折戟而归的毛头小子!让其无地自容!让其观赏自己的那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被识破!怎么事态一转,他沈城自己生了一肚子闷气,无法言说也无处发泄,甚是羞辱。
沈城很忙,后面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决断,冷静之下,沈城竟微微嗅到了一丝来自程渝身上的陈旧。吸气,沈城恍神,但逐渐平复。让他本意仅仅是想将人用合约诓住,留作弃子以出被耍的这口恶气的想法开始动摇,这个程渝,他还想要留下。
对沈城而言,此刻的程渝是口又噎又烫的米饭。是当下的娱乐圈,确实没有的类型,但他沈城没那么在乎,甚至无所谓这个让他抓马的人,身上是否有利可图。沈城少有的被只想先留着的莫名冲动支配了大脑。
真正聪明的人一招制敌。
沈城让助理取来10万现金摆在了程渝面前。眼见为实的震撼一定大过画饼许多倍。
“这是你错失的那四个月的薪酬。”
沈城不看也知道程渝的反应,与面对天上掉馅饼大差不差。
“这笔钱对你来说金额不小吧,但程渝你真的认真想过你的小聪明让你错过了什么吗?”沈城没有给程渝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一个普通人月薪五千,刨去开销要攒三年。不吃不喝干30年,不能发生意外,也不过是攒100万,很多人一生所赚的十分之一放在你眼前,你就那么轻飘飘不努力的丢掉了~”
程渝当然明白十万很多,对他这种身无分文的人来说更是巨额财富。但沈城此刻的话还是令他瞠目结舌,他确实没思考过这于他这样的普通人而言可能是人生中十分之一的财富。
沈城的目的达到了!
程渝陷入懊恼,后悔,陷入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踏踏实实的努力下功夫在训练中,以及自己怎么会如此偷巧的把一切都寄托在一个公式或者说规则漏洞之上。程渝不需任何人再过多提醒,他明白,但他从没想过品学兼优,在所有人眼中都优秀正直乖巧的自己会在不经意间、很不经意间走了一段投机取巧的歪路。
但程渝并不知道公司保底也会让其走过选秀的半程且拿到不菲的酬劳。在程渝眼中自己无望晋级如果不机关算尽似乎自己也并无胜算。
沈城默默的将程渝的神情变更看入眼中,更了然于面前的少年内心的波澜。缓缓开口:
“你上了几家新闻,是其他选秀艺人公司的手笔。”
“你有多个谣言在选秀成员间疯传,也都出自竞争者之手。”
“他们无一例外都将你塑造为公敌。”
“各家艺人上面的资本或许复盘不出你自以为精妙绝伦的公式。但你丝毫不必怀疑,你耍小聪明大隐于市,占用镜头,拉低观众阈值,让更优秀的人无处施展,他们就有本事榨干你最后的价值,再把你放在烈日下炙烤!”
“那些纵横娱乐业沉浮几十载的大佬,个个火眼金睛,凭什么容你在眼皮底下投机、划水、挤占资源?”
“被孤立、针对、打压,走的狼狈不堪,是耍小聪明的代价,是投机者的咎由自取。”
“你该明白你不无辜,我甚至好奇你是哪来的心态一幅无事发生的嘴脸站在这里?”
程渝面上的表情从震惊、震惊到泄气再到羞愧难掩。
程渝的不屑多想在此刻被沈城的话击的粉碎,程渝开始厌弃自己自以为是的愚蠢。程渝思绪荡进谷底又逐开始感激眼前的沈城。这个人拉了自己一把沾了满身淤臭,没放手,又拉了自己一把。再深想,眼前这个与自己天壤之别的人本可以什么都不做也不说,看着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扑通溺水咽气,但是他施以援手不经意不明显但真切。
沈城缓下状态,不争气沉迷美色的自己还是泄气于不知天高地厚的程渝。
“你确实聪明,对数字有天赋。但如果这种天赋用来耍小聪明也是可惜了。”
沈城的眼神中有肯定但更多是轻蔑,程渝看的真切映照自我更无地自容。
“别再耍小聪明。认真的成为艺人训练生,会有专业的老师给你做培训,只要你肯下苦功夫,你会具备成为专业艺人的基本素养。”
“但这一次不是节目,没有排名,只有考核。如果你愿意,这些钱会签进合同,作为生活补贴,按月发放给你,你自己去感受一个人要赚到且赞下10w是什么难度的事。”
“谢谢沈总给我机会!我愿意!我会珍惜。”
……
程渝不等沈城说完鞠了一大躬,激动的给出了满载雀跃的答复。
……
被认定贪财的程渝给反应的速度太快,另沈城鄙夷。沈城双唇紧抿,有些无语。顺理成章的忽略了程渝眼底的感激。
在程渝人生短短十几载中,他小心翼翼从不敢行差踏错,在他没做错任何事的人生里感受到的总是轻易就被推开、遗落甚至弃之如敝屣。
而眼前这个人不但指正他的投机犯错还愿意继续给他赚钱的机会,又认真的给予指导,让他明白面对一窍不通的新境遇真正需要做好的是什么。在程渝的认知中如他这般,换一个人只会将他踢开或将其丢入垃圾分类。但他给他浇水施肥,他怎能不破开束缚的种壳生根发芽。
Samantha杨负责与程渝签订了新的合同。Samantha杨带程渝见了与他对接的同事,并告诉程渝下次见面要称呼她杨总了。因为Samantha杨是程渝新合约b公司的总裁。b公司是从属于总公司的二级公司。总公司在音乐资源上会对b公司有更多的倾斜。这也代表他签约到b公司在音乐上会相较总公司的同期艺人获得更好的资源,但资源是需要通过考核获取的。
一个月转瞬即逝。
沈城太忙,暂且把程渝忘到了身后。程渝一切顺利,会学习的人就是学什么都快,领悟能力更是一通百通。
很快便到了公司要支付程渝生活补贴的时候。
Samantha杨去见沈城,沈城透过屏幕回看练习生的考核视频。无疑程渝是聪慧的通透的,学什么都因有个好脑袋,而比其他人更快也更容易发现其关键。音乐无论词曲听一遍便记住了,跳舞别人还在拆解动作的时候,他已经将动作嵌入了伴奏节点。形体礼仪与程渝自身那浑然天成的边界感结合,释放出于人于己的舒适度,一个人站在舞台上,能不令人讨厌就已然成功了一半!
但另一半,恰恰是程渝成为合格艺人的最大阻碍。舞台表现中看不到突出的优势!
程渝像极了没有感情的机器,他似乎可以根据输入的指令接近完美的履行指令,但却没办法展现出一丝自身的情感。程渝像没办法与这个世界产生链接一样,不产生情绪也并不提供情绪,他身上的给予和获取似乎被巨大的障碍绞断了。这样的一个人究竟能给观众带去什么?无疑成了大问题。
“沈总。”Samantha杨将一个附有姓名的银行卡号放在了沈城的面前。这种小事本不需要沈城亲自决断,但Samantha杨总觉得这个沈城亲自带进公司的程渝是不同的,且程渝合约变动之前的背调并不在自己的公司,她无从查阅,多重考虑下,以免出现麻烦,Samantha杨还是决定把事件完整的阐述给沈城再做决断。
沈城应声微微点头,示意Samantha杨继续。
“要给程渝的生活补贴财务已拨款,但程渝经济合约里提供的银行卡账号并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其亲属的。公司认为让程渝办理一张属于自己的银行卡更方便以后……”
沈城带着对守财奴究竟提供了谁的银行卡的好奇,拿起眼前印有银行卡账号和开户名的纸张死死盯着便再也听不见Samantha杨说的是什么了!
程渝过去近20年的人生里,没进过银行,也没有属于自己的银行卡。甚至之前酒吧的小费,都因程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手机,而通过同事的手机接收再换取现金。程渝在网络支付日益壮大的环境中,依旧沿用着古早的现金支付,这让他倍感踏实。那实打实拿在手里的票票让他安心,那实打实花出去的现金也时刻提醒着他财富的流逝。所以当公司必须以打款的方式支付薪资的情况下,程渝不得不报上了他从邻居大叔那里要来的银行空卡卡号。这是他最信任的人,会凭空担心他,会不问原由便给他一千块的人。
这个世界上重名的人很多,但纸上这个名字,沈城一个也不肯放过,那对沈城来说是挫骨扬灰都难泯灭的记忆!
在幼年的记忆中,他沈城来自一个叫圣鶲的村落。圣鶲村坐落于巨大的冰川脚下,冰川终年不肯消融的极寒冰川脚下,这个叫圣鶲的村落每年却有长达八个月的酷暑。这里的人友善热情朴实也带有与世隔绝的凶悍。他们没有性别之分,包容却也保守。你可以看到两个男人、两个女人或一男一女的结合。无论怎样组合他们都忠贞稳定。从根源来讲他们是选择了一个人而不是选择了一种规则。他们恪守的规则是因为一个人而不是一种约束。就像沈城的爸爸妈妈也是如此。
幼年的沈城以为家是一种永远不会改变的常态。直至一个普通的午后,一个年轻人的出现。
这是一个容貌略微有异于沈城父母的年轻人。他高挑,有一头区别于母亲的黑发和区别于父亲的黑色瞳孔,他爱笑却并不开朗。后来村里的老人讲从外面来圣鶲村的人大致都是这个样貌,他们都对这里的冰川好奇。用他们的话讲叫探险也叫考察。
但这个男人不同,他没有去冰川也没有结伴同行,他来这里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
他看他们的眼睛里带着莫名的羡慕和向往。他借住在邻居一位带几个儿女的阿嬷家,开始每日便在阿嬷门前的巨大石磨旁坐着,看天看地看人来人往的石板路。日子一久便与自己的父亲熟络起来,他给父亲讲在外的见闻,父亲也给他讲有关他们这里的制度习俗。他们交流连语序都不太一样的文字,他告诉父亲他们的文字更古老,而自己的文字更流畅更便捷。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沈城从咿呀学语到招猫逗狗。
村里有几条流经杂乱圆石的小溪,交叉出错落的图腾。沈城总喜欢在小溪旁玩耍,这里的溪水终年寒冷刺骨,在最炎热的夏天,会有很多人抱着果子来冰镇,在旁边的树下纳凉享用。
沿着溪水往山上走便是一条翻腾的大河,河里的寒意深重,即便是夏日,也因受不住刺骨的凉和水流的湍急而很少有人下水。 这些水是夏天最盛的时候轰然消融的小部分冰川所化,这里的人看不懂冰川是如何一寸寸长起来,却看得懂这终年不消融的寒意是如何轰然坠落成河的,所以人们将这些水源当作神明的赏赐,用来畅饮、解暑、沐浴、耕种。神明的赏赐一定是极好的,就如同生活在山上那寒冰般冷冽河水里的鱼也是格外的紧实鲜美。只是一到平缓的地方鱼就不见了,这让鱼变的不那么好获取,更是格外珍贵了。
自那个男人出现以后,沈城家中却可以时常吃到那冷冽河水中美味的鱼。男人教自己的父亲写字,也教自己的母亲编织渔网。当大大的渔网落成,父亲和那个男人便会结伴去山里的河边几日。
沈城喜欢在小溪边玩耍的另一个原因,是等自己的父亲和那个爱笑却并不开朗的男人带着大大的鱼,从溪流的上游朝自己走来。
沈城慢慢长大,男人便教他算数,他就掰手算算他们归来的日子。渐渐,沈城发现,父亲离开的频率越来越高,日子越来越久。
直至某天男人离开了。村里的人说他永远不会回来。沈城听闻失落的大哭,妈妈哄了好久才得以平复。
男人给父亲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和署名:同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这封信却被母亲保留了一辈子,因为那天之后父亲也消失了。母亲却肯定的告诉沈城父亲会回来,因为她相信父亲的话,父亲的誓言。
后来冰川消融了几次又几次。父亲真的回来了,他变的陌生沉默但更高大坚毅。他带上母亲和沈城离开圣鶲村。
他们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与从前毫无关联毫无相似的新世界。这个世界新到令人惘然,令沈城的母亲无法适应。母亲越来越多的笑嫣换成沉默,越来越多的暖语变成眼泪,也越来越多的与父亲争执。母亲想回到圣鶲村想回到冰山的脚下,但是沈城知道母亲回不去,因为他们连自己从哪里来怎么来都不知道。沈城只觉那飞速前进的绿盒子离冰川越来越远,让冰川变的越来越小。
他们的房子越住越大,房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有负责母亲原本做饭洗衣的女人,也有代替父亲修整搬运的男人。有来来去去辅导沈城课业的老师。但唯独不见那个在冰川下与父亲初见的男人。
沈城的父亲逐渐不满足于仅是这些人,又或者他觉得这个家需要更多的人才不显得空洞。
那是一个名唤太太的女人。那一年沈城14岁,他通过不断的学习已经可以理解铺天盖地的新闻里为什么偏偏是他被称为私生子。但他的母亲却在那还并不理解什么是合法婚姻的年岁里愈加寡言孱弱。在又一个冰川会轰然消融的季节,沈城的母亲离开了,真的离开了。
这年沈城15岁。他知道母亲回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圣鶲村,他知道母亲永远不会回来了,他们永别了。
夏天还没过完,算算来路的几番日月沉浮,母亲也还没有回到圣鶲村。但沈城被送到了M国。后来的日子沈城经常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变成了一个人。要追溯根本,大概是那个男人出现在圣鶲村的平常午后。
此刻,那个名字如烙印般落在沈城眼前的男人,在这么一个平常的日子出现了。
现在的沈城青出于蓝,只要是他想知道的,在顷刻之间便有人将所有信息奉上。程渝、程渝的家庭、程渝口中的邻居叔叔、邻居叔叔的家庭成员,以及相关人员的照片。
看着这些资料,资料中恍如隔世的中老年男人,让沈城一度无法将其与坐在邻居门前大石磨旁边的人联系在一起。但是沈城锐利的目光确切的捕捉着细节,他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