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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灰烬铺成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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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江以宁的家里,火焰吞噬纸张的声音,噼啪作响,混着母亲歇斯底里的哭骂和瓷器碎裂的脆响,构成了江以宁十八岁夏天最后的、也是最尖锐的记忆底色。
浓烟从门缝钻出,带着梦想焚烧后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她背贴着老旧公寓楼冰冷肮脏的墙壁,一点点滑坐下去,坐在那片从门缝下溢出的、尚带余温的灰烬旁,眼睁睁看着一小片带着火星的黑色残骸飘落在她脚边,瞬间黯淡成死灰。
那不仅仅是录取通知书的灰烬,那是她和许清言一起趴在课桌上,用密密麻麻的演算和憧憬勾勒出的未来;是她们手指偷偷在课桌下触碰时,心跳如鼓的窃喜与对远方的约定;是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能挣脱的命运锁链。
这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场疯狂的火焰里,化作呛人的青烟,和几片一触即碎的、轻飘飘的余烬。
门内的风暴逐渐平息,变成母亲精疲力竭的哭泣和许清言压抑断续的啜泣。
江以宁扶着墙站起来,双腿发软,像踩在云端。她没有勇气再去敲门。
她能说什么,又能改变什么,母亲以死相逼的哭喊还在耳边回荡:“同性恋?你还好意思说出口?”
那把烧掉通知书的火,不仅烧掉了她的大学,也烧毁了她所有辩白和反抗的勇气。
她转身,一步一步,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门洞。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脏的碎片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像个仓皇失措的鬼魂。
接下来的日子,是软禁。母亲收走了她的手机,掐断了家里的固定电话,甚至以身体不适为由,让她寸步不离地守着。
窗户装了新的防盗网,像个精致的鸟笼。母亲用红肿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控制:“忘了那个许清言,忘了那些肮脏的念头。妈给你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江以宁不说话,大多数时间,她只是沉默地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街景,看着偶尔飞过的鸽子,看着天空从湛蓝变成橘红再沉入墨黑。
脑子里是空的,心也是空的,只有胃里时不时翻涌上来的、灼烧般的恶心感,提醒她还活着。
她试图回忆许清言的脸,却发现那些鲜活的细节正在迅速褪色、模糊,只剩下一个苍白单薄的轮廓,和一双沉静望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好像也随着那场火,一起黯淡下去了。
她试过反抗、绝食,换来的是母亲更疯狂的哭闹和威胁。她也试图过逃跑,被早有防备的母亲和闻讯赶来的舅舅死死拦住。
她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动弹不得,只能感受着生命力在绝望中一点点流逝。
直到有一天,母亲拿着几张彩色印刷的传单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讨好的笑容:“以宁,你看,妈托人给你找了好工作,在银行,体面又稳定。还有这个,王阿姨介绍的男孩子,家境好,人老实…”
江以宁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规划着她“正常”的未来,仿佛之前那场焚烧和咒骂从未发生。
江以宁看着母亲手里那些陌生的、光鲜的图片,看着母亲眼中那种急于将她嵌入某个“安全”模板的迫切,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醒。
她意识到,如果再不离开,她就会被这种“爱”和“为你好”彻底吞噬、改造,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那个会偷偷写故事、会在天台幻想未来、会为另一个女孩心跳加速的江以宁,将真正死去。
逃跑的念头在那个瞬间疯狂滋长,她不再激烈对抗,开始表现得顺从、麻木,甚至对母亲安排的工作和相亲流露出一点点敷衍的兴趣。
母亲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些,看守不再那么严密。
一个暴雨滂沱的深夜,雷声掩盖了细微的响动。江以宁用偷偷攒下的少量零钱,和一把旧剪刀,撬开了窗户防盗网一角勉强能通过的缝隙。
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冰冷刺骨。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空无一物的书包,里面只装着身份证、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支许清言很久以前送给她的、早已不出水的旧钢笔,从二楼窗户攀着潮湿的水管滑下,跌进楼下泥泞的绿化带里。脚
踝传来剧痛,但她顾不上了,一瘸一拐地冲进无边的雨夜和黑暗里,头也不回。
火车站嘈杂混乱,充斥着各种气味和方言,她用身上仅有的钱,买了一张最早出发的、最便宜的硬座车票,目的地是南方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陌生的小城。
她没有计划,没有目标,只想离那个家、那片灰烬、那座充满窒息记忆的城市越远越好。
车厢里拥挤闷热,汗味、泡面味、劣质烟草味混杂在一起。
她蜷缩在靠窗的角落,抱着自己湿漉漉的书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模糊的灯火,感觉不到逃离的喜悦,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茫然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许清言在哪里?她怎么样了?会不会也在找自己?这些问题像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她已经麻木的心脏。
但她没有答案,她像一片被狂风从枝头扯落的叶子,失去了所有根基和方向。
南方小城的生活,是另一种形态的挣扎。她租住在最便宜的隔间,潮湿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霉味。
脚踝的伤因为没有及时治疗,留下了隐患,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她打过很多零工:餐馆洗盘子,手长时间泡在油腻的冷水里,皱缩发白;发廊当学徒,被脾气暴躁的师傅呼来喝去;在嘈杂的服装批发市场帮人看摊,喊到嗓子嘶哑…
每一份工都又累又钱少,仅够勉强糊口和支付那间地下室的租金。身体累到极致的时候,反而能暂时忘记心里的空洞。
只有在深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那个狭小潮湿的“家”,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的争吵或头顶管道空洞的流水声时,那种巨大的、无家可归的漂泊感和对许清言蚀骨的思念,才会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不敢去深想许清言的处境,一想就痛得无法呼吸。
她只能把所有的疑问、愧疚、思念,连同对未来的恐惧,都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现实的粗粝砂石掩埋起来。
唯一的宣泄口,是那支不出水的旧钢笔,和一个在废品站捡来的、写满了一半的硬壳笔记本。
在餐馆后厨油腻的灯光下,在发廊打烊后空旷的座椅上,在批发市场午间短暂的寂静里,她开始写。
不是写她们的故事,那写故事太痛,她不敢触碰。
她写这个陌生城市角落里看到的光怪陆离,她写得杂乱无章,语焉不详,字迹潦草,更像是用文字进行的、无意识的涂抹和发泄。
直到有一天,她在清理租住处堆积的废纸时,无意中翻到了从家里带出来的、那本高中语文课本。
课本空白处,有她和许清言上课时偷偷传递的小纸条痕迹,也有她随手写下的、不成段的零碎思绪。
其中一页的角落,她看到自己曾经写下的一句话,被许清言用红笔轻轻圈了出来:“如果语言是牢笼,故事是不是唯一的钥匙?”
那句话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骤然照亮了她浑浑噩噩的生活。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第一次,尝试去写一个完整的故事。
一个关于“失去”和“寻找”的故事,主角是两个面目模糊的少女,背景被虚化,情节支离破碎,但字里行间,全是她无法言说的、关于许清言的影子,和那场大火后无处安放的灰烬。
写完那个故事的深夜,她趴在昏暗的灯泡下,哭得不能自已。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杂着刺痛和奇异释放感的复杂情绪,她好像找到了那条“钥匙”,一条通向内心那座密不透风牢笼的、极其纤细脆弱的通道。
她开始更疯狂地写,打工间隙写,深夜晚归写,用掉一个又一个捡来的或最便宜的笔记本。
故事渐渐有了形状,人物开始清晰,虽然基调总是灰暗的,结局总是遗憾的,但那些文字成了她在这个冰冷世界上,确认自己还存在、还有感觉的唯一方式。
她把自己对许清言所有的思念、愧疚、未能说出口的爱恋,都悄悄拆解、变形,编织进不同的故事和人物里。
那些故事里,总有一个人,在失去,在寻找,在漫长的跋涉后,面对的是一片空茫或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为了蹭网查阅资料和偶尔投稿,会经常泡在一个廉价的网吧。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在那个网吧认识了一个同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落魄的文学杂志编辑。
那人看了她随手放在一边的、写满故事的旧笔记本,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写的故事有种很真的疼。虽然技巧生涩,但那种疼,装不出来。”
他给了她一个邮箱地址,说如果有完整的稿子,可以试试投给一些门槛较低的新媒体平台或小型文学杂志。
江以宁像抓住救命稻草,她花了几个不眠之夜,整理出一个相对完整的中篇故事,忐忑地发了出去,但基本都石沉大海。
她没有气馁,继续写,继续投,被拒稿是常态,偶尔有一两篇被采用,稿费微薄得可怜,但足以让她兴奋得整夜睡不着,那不仅仅是因为钱,更是一种被“看见”、被“承认”的微弱信号。
她又换了稍微好一点的工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上夜班。
夜晚客人稀少,她有大量的时间可以看从图书馆借的或买打折的旧书、观察形形色色的夜归人、在收银台下面藏着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便利店惨白的灯光,窗外沉沉的夜色,成了她最初文学世界里最常见的布景。
她的文字,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慢慢褪去最初的生涩和混乱,逐渐沉淀出一种冷冽的、带着痛感的清晰。
转折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凌晨,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满眼血丝的中年男人走进便利店,买了几罐最便宜的啤酒,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默默喝了一夜,天亮时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了。
江以宁看着他,没有打扰。那个孤独的、被生活压垮的背影,莫名地和她记忆中许多碎片重叠在一起。
她忽然有了强烈的冲动,要写一个关于“失败者”如何在生活的废墟上,一点点捡拾自己、哪怕只是徒劳地试图拼凑一个完整形状的故事。
那篇小说,她写得极其投入,几乎榨干了自己所有积压的情感和对生活的观察。
写完后,她犹豫了很久,没有投给之前那些小平台,而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给了当时一家以发掘新人著称的、颇有声望的文学期刊。
几个月后,她几乎已经忘了这回事时,接到了编辑亲自打来的电话。
对方语气激动,盛赞那篇小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痛力量和精准的细节,写出了这个时代某种无声的溃败和挣扎。
小说很快被发表,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获得了那一年一个重要的新人文学奖。
江以宁的名字,第一次以作家的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采访,约稿,出版合同,机会突然像潮水般涌来,让她措手不及。
她辞去了便利店的工作,租了一间有窗户、能看见阳光的小公寓,终于可以靠写作勉强维生。
成功带来了一点点物质上的改善和虚幻的光环,但无法填补她内心的空洞。
站在领奖台上,听着掌声和赞美,她只觉得恍惚。眼前闪过的,是地下室霉湿的墙壁,是餐馆后厨油腻的双手,是母亲焚烧通知书时扭曲的脸,是许清言最后看她时平静到绝望的眼神。
这些,才是她所有故事的真正源头和底色,那些所谓的“深刻”和“力量”,不过是用自己的血泪和灰烬,一层层糊出来的、看似坚固实则一触即碎的壳。
她开始写那本后来让她成名的书,这一次她终于有勇气,去触碰那个最核心、也最疼痛的故事原型。
她把自己和许清言的相遇、心动、约定、分离,打碎,重组,虚化背景,更改细节,但保留了那份真实的悸动、绝望和漫长的、无声的思念。
写作过程像一场漫长而残酷的自我解剖,每写一个字,都像在已经结痂的伤口上重新划开一刀,但她停不下来,仿佛只有把这个故事写出来,赋予它一个形式,她才能稍微安放那些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记忆和情感。
书写成了,也出版了,意料之外地获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和评论界的赞誉。
江以宁成了备受瞩目的新锐作家,才华横溢,笔触犀利,善于刻画复杂深刻的情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掌声和版税背后,是焚烧殆尽的青春,是再也找不到的恋人,是无数个在孤独和愧疚中辗转反侧的夜晚,和一条用灰烬与泪水铺就的、无法回头的路。
她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前途,站在了看似光鲜的舞台中央。
但那个曾与她共许未来、被她遗落在火场和时光那头的人,却再也看不见了。
这条用灰烬铺成的路,通往的,是一片更加荒芜的、没有许清言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