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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 错轨的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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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以宁在南方小城的地下室辗转难眠、用廉价的圆珠笔在皱巴巴的笔记本上涂抹那些疼痛故事的同时,相隔千里,而另一座城市的医院病房里,许清言刚刚结束又一轮的检查和令人沮丧的会诊。
腹痛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毒蛇,日夜啃噬着她年轻的躯体。医生们的诊断从最初的胃炎、肠易激,逐渐转向更沉重、更模糊的自身免疫可能、神经性疼痛待查。
各种检查单据像雪片般堆积,吞下的药片颜色形状换来换去,却始终按不住那从内脏深处蔓延开来的、无休止的钝痛和灼烧感。
身体被病痛困住,但意识是清醒的,尤其是对江以宁的寻找,成了她在那段晦暗时光里,除了对抗疼痛之外,唯一清晰而执着的念想。
从最初的震惊、不解、到后来面对断联消息时的困惑与隐隐作痛,再到大学期间及之后,那些渺茫而艰难的搜寻时的焦灼与期盼,最后,随着时间流逝和病情反复,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悲伤、困惑与不甘的执着。
许清言试过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
最初,在身体稍能支撑的时候,她拖着虚弱的步子,回到过她们的高中。学校翻新了,当年的老师有的调走,有的退休。
她站在崭新的塑胶跑道上,看着穿着陌生校服的学生们喧闹着跑过,恍惚间好像看到十七岁的自己和江以宁并肩走过梧桐树下。
她拦住一个面相和善的老校工,描述江以宁的样子,问有没有毕业生联系簿。
校工摇摇头,说保护学生隐私,没有这种东西,而且这么多年了,学生像流水,记不清了。
她去了江以宁以前的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还在,但敲门无人应。
邻居探出头,警惕地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瘦得脱形的陌生女孩,说江家好像搬走好几年了,具体去哪不清楚。
她注册了当时刚刚兴起的社交网络,用最原始的关键词搜索‘江以宁’,同名同姓的人成千上万,年龄地域各异。
她一个个点开那些模糊的头像和简略的资料,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到熟悉的感觉,却总是失望,网络世界浩瀚如海,投下一颗石子,连涟漪都看不见。
她甚至辗转找到了当年江以宁母亲工作过的单位,早已物是人非,没人记得一个多年前离职的女职工,更遑论她女儿的去向。
每一次徒劳无功的寻找,都像在她疲惫不堪的心上又添一道裂痕。
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煎熬交织在一起,让她本就瘦弱的身体更加摇摇欲坠,胃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时仅仅是因为情绪的一次剧烈波动。
她也曾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江以宁会不会也在我?这个念头让她在疼痛的间隙里,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但随即又被更沉重的现实压垮。
自己这个样子,居无定所,病痛缠身,现在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难以维持,就算找到了,又能给她什么,除了拖累,还是拖累。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熄了她心中最后一点主动联系的勇气。
寻找,逐渐变成了一种沉默的、单向的习惯,一种支撑她不彻底倒下的、虚幻的支柱。
随着病情确诊为严重的慢性萎缩性胃炎伴重度肠化生,且有癌变风险,频繁的住院、检查和治疗成了生活的主旋律。
经济压力陡增,她不得不打更零散的工,接一些可以在病床上完成的、报酬极低的文字校对或数据录入工作。
有限的精力和金钱,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向看不见底的医疗深渊,寻找江以宁的行动变得越来越力不从心,更多时候,变成了一种深夜里对着疼痛和黑暗的、无望的想念。
她会打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看看里面的旧照片、草稿纸,还有那枚磨损的钥匙扣。
有时疼痛剧烈,意识模糊时,她会下意识地握紧那条从月老祠求来、后来断掉又被她仔细收好的红绳,仿佛那粗糙的纤维能带来一丝虚幻的慰藉和力量。
她也开始写一些东西,写在那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上。
记录病痛,记录治疗,记录那些无人可说的恐惧和孤独,也记录下对江以宁零星的、破碎的回忆和无法送达的疑问。
文字成了她与内心那个巨大空洞对话的唯一方式,也是她留存自己尚未被病痛完全吞噬的存在的证据。
偶尔,在身体允许的短暂间隙,她会去网吧,费用对她来说是奢侈的,但她还是咬牙去,只为在那片信息的海洋里,再做一次渺茫的打捞。
她搜索江以宁的频率降低了,但每次搜索,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希冀。
直到某一天,也许是江以宁在南方获得第一个文学奖之后不久,许清言在例行搜索时,网页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文学新闻链接吸引了她的目光。
标题是“新锐作家江以宁凭《无声之岸》斩获潮声文学奖新人奖”。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好几拍,手指因为虚弱和激动而微微发抖,几乎握不住油腻的鼠标。
她点开链接,文章配有一张小小的、像素不高的作者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留着利落的短发,侧脸对着镜头,眼神有些疏离,背景是领奖台的模糊光影。
只是惊鸿一瞥的侧影,但许清言几乎是立刻就认出来了,是江以宁。
时间似乎在她身上刻下了痕迹,褪去了少女的圆润,添了几分冷峻和疲惫,但那轮廓,那抿着嘴的习惯,那双眼睛深处隐约的东西,许清言不会认错。
巨大的冲击让她头晕目眩,胃部传来熟悉的痉挛痛感。她死死抓住网吧油腻的桌面,才没有让自己滑下去。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虚脱。
她几乎是颤抖着,在搜索框里输入江以宁 作品,更多的信息涌出来,《无声之岸》的出版信息,媒体采访片段,读者评论,甚至有了小小的百科词条。
她看到江以宁的文字被印成精美的书籍,被人们讨论,被市场认可。
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在天台刻字、一起在教室偷看地图册、约定要考同一所大学去看海的女孩,真的走上了写作这条路,而且,似乎走得很好,很远。
许清言看着屏幕上那些光鲜的信息,感受着身体内部清晰的、日益加重的疼痛和这具被疾病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躯体,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醒,像潮水般淹没了最初的激动和喜悦。
许清言找到了江以宁,但她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仅仅是十年的时光和遥远的距离。
江以宁看起来很好,比她想象中,甚至比她们曾经幻想过的未来,走得更好。
她有了自己的路,自己的成就,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恐怕早已没有‘许清言’这个位置,也不需要。
而自己呢?一个被病痛判了缓刑、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累赘。
重逢能带来什么?除了打碎江以宁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新生活,除了让她面对自己这副不堪的病容和沉重的负担,除了将那些早已埋葬的灰烬和痛苦重新翻搅起来,还能有什么?
难道要让她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前途,来陪伴一个可能没有未来的病人吗?
这个念头让许清言感到一阵尖锐的、几乎让她窒息的痛楚,比胃部的痉挛更甚。
她盯着屏幕上江以宁那张小小的、疏离的侧脸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关掉了网页,清空了搜索记录,像关上了一扇刚刚撬开一条缝、却立刻意识到里面是万丈深渊的门。
她没有尝试通过出版社或公开联系方式去联系江以宁,一次也没有。
相反,她开始有意识地避开任何可能与江以宁产生交集的路径。
她不再搜索她的名字,不再看任何文学新闻,甚至当那本《无声之岸》被摆上书店畅销书架时,她远远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和封面,会立刻调转方向,胃部条件反射般传来不适。
她把那条断掉的红绳,和铁盒子、蓝色笔记本一起,锁进了内心深处。
她把所有未尽的言语、未能落下的吻、和这十年刻骨的思念与病痛,都封存起来,变成日记本上那些疼痛的字句,和独自面对治疗时,一次次咬牙吞下的苦涩药片。
直到后来,江以宁那本以她们为原型、引起更大轰动的新书出版。
宣传铺天盖地,许清言避无可避,她在医院候诊时,听到旁边的病人家属议论;在便利店买东西,抬头就看到书架最显眼处摆着那本装帧精美的书,封面上简单的“言”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她最终还是买了一本,不是出于怀念,更像是一种自虐般的确认,和一场沉默的告别。
她看到了那些被艺术化、被虚化、但骨子里熟悉得令人心颤的情节和情感,后来特听到了江以宁在访谈中,被问及原型时,那轻描淡写的记不太清了。
那一刻,许清言感到的不是愤怒或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忘了也好,她本该有更好的、没有负累的前途,那些属于过去的疼痛和灰烬,就让她一个人带走好了。
她把那本书带回医院,放在床头,却没有翻开几次。最终,在某个心绪难平的黄昏,她拿起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了那句盘旋在心底许久的话:“前途和我,请优先放弃我。”
不是抱怨,不是指责,而是她唯一能给出的、最后的成全,和对自己这十年寻找与病痛生涯,一个苍白的注脚。
她并不知道,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在另一座城市的酒店房间里,终于成功了的江以宁,正经历着另一种形式的、更加绝望的寻找。
江以宁的寻找,开始得更早,也更为曲折和隐秘。逃离家的最初几年,生存是压倒一切的主题。
在餐馆后厨的油污里,在发廊洗发水的刺鼻气味中,在批发市场嘈杂的讨价还价声里,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扫描着每一个可能与许清言有关的细微线索。
她不敢大张旗鼓,害怕被家里发现踪迹,也害怕面对许清言可能已经彻底忘记她、或者处境更糟的现实,那种恐惧,甚至超过了思念。
她只能通过最笨拙的方式:在打工的城市,偷偷去当地的大学附近徘徊,幻想许清言也许考上了这里的医学院。
她在报纸的中缝和早期的网络论坛寻找任何关于许清言的信息,但所有的努力都像泥牛入海。
世界太大,人海茫茫,她们像两粒被狂风吹散的尘埃,飘向完全不同的轨道,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
随着写作逐渐成为她生活的重心和情感的出口,寻找的方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开始将那些无法言说的思念和寻找的焦灼,倾注到笔下的故事里,她创造的那些失去、寻找、遗憾的角色,某种程度上,都是她内心投射的替身。
她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某个陌生的街头偶遇,在某个读者的来信中意外发现线索,甚至幻想自己成名后,许清言能看到她的书,主动来找她。
当她的作品真的开始获得认可,名字逐渐被人知晓时,这种幻想变得更加具体,也带来了更深的焦虑。
她既期待许清言出现,又害怕出现时,面对的是对方可能的怨恨、漠然,或是她无法承受的其他状况。
她开始有意识地在自己影响力所及的范围内,留下一些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暗号。在新书的访谈里,她会不经意地提起高中时代、天台、看海的约定这类模糊的意象。
她像个固执的灯塔,在茫茫人海中,用自己渐渐明亮起来的光,一遍遍发送着只有特定接收者才能破译的密码信号,期盼着另一艘早已失散在风暴中的小船,能够看见,并驶向她的港湾。
她甚至动用了出版社的一些资源,以寻找创作灵感为名,委婉地请相熟的编辑帮忙留意是否有叫许清言、学医或从医、年龄相仿的女性读者来信或信息。
但这样的寻找依然是杯水车薪,且需要极度谨慎,不能暴露她的真实意图。
然而,她发出的所有信号,都石沉大海,她越来越亮,站在越来越高的地方,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讨论、喜爱。
可那个她最想被看见的人,却始终杳无音信,仿佛真的已经从世界上彻底消失,或者,从未在意过她发出的任何光。
直到她因为新书宣传,不得不回到那座充满痛苦记忆的故乡城市。
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看着车水马龙,巨大的物是人非感和更深的无力感几乎将她击垮。
那一刻,江以宁站在繁华的街头,意识到她的寻找,可能永远不会有结果了。
许清言或许真的已经开始了全新的、与她无关的生活,并且刻意抹去了所有过去的痕迹,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瓜葛。
这个认知,比直接的拒绝更让她绝望,她带着这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茫,继续着她的作家生涯。
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用不断出版的新书和获得的荣誉,来掩盖内心那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黑洞。
她以为她永远也找不到许清言了,她以为她们的故事,注定只能以她单方面的、无声的怀念和书写作为终结。
但她不知道,就在她于各个城市间的同时,许清言正躺在距离她可能并不遥远的某家医院的病床上,与日益严重的病痛作着沉默的抗争。
并且,早已在网络的某个角落看见了她,然后,主动关上了那扇刚刚打开的门。
两条曾经紧密交织的轨迹,在命运的无形拨弄下,各自划过漫长而痛苦的弧线。
一条向上,承载着虚幻的荣光与内心无法言说的荒芜;一条向下,沉入日益加深的病痛与孤寂的绝境。
她们都曾拼命向对方的方向张望、寻找,发出微弱的信号或进行徒劳的搜索,却在时间、空间、境遇的重重阻隔下,一次次擦身而过,走向了再无交集的平行未来。
直到最后,其中一条轨迹燃烧殆尽,无声陨落;另一条,则带着永恒的缺憾与未解的谜题,继续在无尽的虚空里,孤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