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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 未完成的夏天 ...


  •   高二文理分班后的那个秋天,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混着新书本的油墨气味。

      江以宁抱着厚厚的教材和崭新的笔记本,踩着上课铃的尾音冲进教室,目光匆匆扫过几乎坐满的座位,只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有一个空位。

      同桌是个女孩子,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校服衬衫,坐得笔直,正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什么。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给她挽在脑后的马尾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碎发在脸颊边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江以宁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时弄出些声响,那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瞳孔颜色偏深,像秋日的潭水,平静无波,没什么情绪,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继续她的演算。

      “你好,我是江以宁。”江以宁主动开口。

      女孩笔尖顿了顿,再次抬眼,这次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许清言。”声音清泠,没什么起伏。

      这就是她们的开始,平淡,寻常,淹没在无数个类似的高中初遇里。

      最初的几周,她们几乎没什么交流,江以宁活泼,爱说话,很快和前后桌打成一片,课间总能听到她清脆的笑声和叽叽喳喳的议论。

      许清言则截然相反,安静得像教室里的一个影子,她总是埋头做题,或者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看向窗外发呆,侧脸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有些疏离。

      她话很少,回答问题时言简意赅,成绩却稳定地排在理科班的前列,尤其是数学和物理,思路清晰得让江以宁这个语文英语尚可,数理化一塌糊涂的人暗暗咋舌。

      江以宁起初觉得这个同桌有些无趣,甚至有点冷淡,但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许清言虽然很少主动说话,但如果你问她题目,她会放下手中的事,极其耐心地讲解,步骤清晰,直到你听懂为止,从不嫌烦。

      比如,她的书桌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笔记工整得可以直接拿去印刷。

      再比如,有次江以宁忘记带课本,许清言默默把自己的书推过来,两人合看了一节课。

      一种微妙的好奇,在江以宁心里悄悄滋长,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许清言。

      观察她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心,观察她解出难题时嘴角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观察她午后趴在桌上小憩时,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阴影。

      她发现,许清言并非真的冷漠,她只是把很多情绪都包裹在了那层安静的壳里。

      她的耳朵尖会在被老师突然点名时微微泛红;她看到窗外有麻雀打架时,眼神会有一瞬间孩子气的专注。

      她们的转折发生在一次体育课后,江以宁打羽毛球时崴了脚,疼得龇牙咧嘴,被同学搀扶着回到教室。

      大家都在闹哄哄地收拾东西准备放学,没人特别留意她,她坐在座位上,看着肿起来的脚踝发愁。

      许清言收拾好书包,路过她身边时停了下来,她看了看江以宁的脚,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从校医室要来的冰袋和绷带回来,蹲在江以宁面前。

      “袜子脱了。”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江以宁有些愣,但还是照做了,许清言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先用冰袋帮她冷敷,然后小心地用绷带缠绕固定。

      她的手指微凉,触碰在肿胀发热的皮肤上,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

      江以宁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浓密的睫毛,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脸也有些发热。

      “谢谢你啊,清言。”她小声说,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去掉姓氏。

      许清言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耳尖却悄悄爬上了一抹可疑的淡粉。

      从那以后,某种无形的隔阂似乎被打破了,她们开始有了更多的交谈,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江以宁在说,许清言在听。

      她们发现,彼此喜欢的音乐类型南辕北辙,对电影的评价也时常相左,但偏偏就是能聊下去,甚至为某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争论半天,最后相视一笑。

      江以宁的数理化成绩依然惨不忍睹,许清言便成了她专属的、免费的、脾气极好的补习老师。

      放学后,她们常常留在空荡荡的教室,夕阳把课桌染成温暖的橙色。

      许清言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行演算,声音不高,却清晰耐心;江以宁托着腮听着,目光却常常不由自主地从公式移到许清言开合的嘴唇,移到她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然后猛地惊醒,脸红心跳地强迫自己看题目。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觉得和许清言待在一起的时间,过得特别快,心里有种涨涨的、酸酸软软的感觉。

      看到她和别人讨论问题会有点莫名的焦躁,听到她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会格外留意。

      她把这归结于最好的朋友之间的占有欲,虽然她从未有过如此让她在意的好友。

      许清言的变化则更加隐秘,她的话依然不多,但对着江以宁时,眼神里那层惯有的疏离会悄然融化,变得柔软。

      她会默默记住江以宁不喜欢吃芹菜,打饭时帮她挑走;会在江以宁因为考试失利沮丧时,递过来一颗巧克力;会在江以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唇角噙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她的耳朵越来越容易红,尤其是在江以宁靠近她、或者无意中碰到她的时候。

      她们开始共享一些心照不宣的小秘密,在午休时偷偷分享一副耳机,听江以宁喜欢的流行歌,许清言起初皱着眉,后来也会跟着轻轻哼唱几句跑调的副歌;在月考前的夜晚,躲在被窝里用手机发短信,互相打气,也聊些漫无边际的幻想。

      真正意识到那不仅仅是友谊,是在高二下学期春游的时候。去的是市郊的一个小山坡,野花开得漫山遍野。

      自由活动时,江以宁和许清言脱离了大队,沿着一条小溪慢慢走,溪水清澈见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光斑在她们身上跳跃。

      江以宁弯腰想去捞水里一颗圆润的鹅卵石,脚下一滑,惊呼一声向后倒去。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她跌进了一个带着清新皂角香气的怀抱,许清言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手臂环着她的腰,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时间仿佛静止了,江以宁能感觉到许清言胸膛的起伏,能听到她同样有些急促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

      许清言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温热,带着一丝慌乱。

      几秒钟后,许清言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脸颊和脖子红成一片,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江以宁。“小心点。”

      江以宁站稳,心脏还在狂跳,脸上也烧得厉害。

      她低下头,看着溪水中两人挨得很近的倒影,那暧昧的贴近让她心慌意乱。

      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密接触,带来的不是朋友间的安抚,而是某种更汹涌、更陌生的东西。

      从那以后,一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眼神的触碰会像触电般迅速分开,指尖偶然的相碰会带来一阵长久的麻痒,并肩走在一起时,中间那半拳的距离仿佛充满了无形的、滚烫的张力。

      她们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敏感于对方的一举一动。

      她们开始渴望独处,放学后不再急于回家,而是找各种借口留在学校。

      有时是去图书馆借阅根本不需要的书,坐在相邻的位置,半天看不进一页,只是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有时是绕远路回家,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肩膀偶尔轻轻碰撞,手背若有若无地擦过,谁也不敢真正去牵住对方。

      最常去的地方,是教学楼顶层那个很少有人去的、通往天台的楼梯转角平台。

      那里堆着些废弃的桌椅,有一扇小小的、布满灰尘的窗户,可以看见远处城市的轮廓和渐渐沉落的夕阳。

      她们并排坐在废弃的课桌上,腿在空中轻轻晃荡,分享一副耳机,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色变幻。

      空气里浮动着尘埃,和一种静谧的、饱胀的、仿佛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的悸动。

      她们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校服洗净后的阳光味道,和许清言发间淡淡的、清爽的柠檬草气息。

      江以宁常常在这时偷看许清言的侧脸,夕阳的余晖给她完美的侧脸轮廓镀上金边。

      看着看着,江以宁的心跳就会失控,一种强烈的、从未有过的冲动会席卷上来,她想吻她。

      想吻那总是抿着的、看起来有些倔强的嘴唇,想尝尝那是不是和许清言给人的感觉一样,初时微凉,而后会有回甘。

      她被自己这大胆的念头吓坏了,慌忙移开视线,脸颊烫得可以煎鸡蛋。

      她拼命压抑着,用玩笑的语气掩饰:“清言,你说大学里,会不会有很多小女生追你啊?”

      许清言转过头看她,目光深深,像要看进她心里去,然后,她也转开了脸,耳根通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

      沉默再次蔓延,却比刚才更加灼人。

      江以宁不知道,在她移开视线后,许清言的目光也曾流连在她的嘴唇上。

      看着她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唇瓣,看着她笑起来时露出的那颗小小的虎牙。

      许清言的心脏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一个同样惊世骇俗的念头在她脑中尖叫:她想吻她。

      想吻住那总是喋喋不休、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的源泉,想确认那温暖明媚的笑容,是否真的能驱散她心底偶尔泛起的阴霾和孤寂。

      但她不敢,她只能死死攥紧自己的手指,用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镇压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渴望。

      那个改变一切的傍晚,就在这样无数个躁动不安的黄昏后到来。

      高三上学期,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压抑的气氛稍微松懈了一些,放学后,她们又心照不宣地来到了那个天台平台。

      但那天,通往天台的那扇生锈的铁门,竟然虚掩着,没有上锁。

      江以宁眼睛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我们去天台上面看看吧?我还没上去过呢!”

      许清言有些犹豫,但看着江以宁兴奋发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推开沉重的铁门,天台空旷而粗糙,水泥地面有些裂缝,边缘围着低矮的护栏。

      风很大,呼啸着吹过,将她们的校服衬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头发疯狂飞舞。

      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暮色四合,天际残留着一抹壮丽的紫红,星辰已经开始在东方的天幕上隐隐闪现。

      “哇!”江以宁张开手臂,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烦恼和压力都呼出去。

      她回头看向许清言,眼睛亮得像坠入了星辰,“好舒服啊!感觉能飞起来一样!”

      许清言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风吹乱她的长发,她伸手将发丝别到耳后,看着江以宁在夕阳余晖中发光的身影,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高考在即,未来像一团看不清的迷雾,但此刻,有风,有星光,有江以宁在身边,她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许清言,快来。”江以宁跑到护栏边,转身朝她挥手,笑容灿烂得灼眼。

      许清言走过去,和她并肩站在护栏前,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倒悬的星河。

      风依旧很大,带着夜晚的凉意。

      “我们一定要考同一所大学。”江以宁忽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

      “去北京,或者上海,离这里远远的,然后…”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许清言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睛,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说,“然后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像现在这样,好不好?”

      许清言的心跳,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控制,她依旧没有回答。

      她看着江以宁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看着她被风吹得贴在脸颊的柔软发丝,还有那微微张开的、仿佛在无声邀请的嘴唇。

      所有压抑的、汹涌的情感,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她想吻她,就在这无人打扰的天台,在星空和城市的见证下。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清晰,让她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发干,在渴望靠近那片温暖。

      她微微倾身,向江以宁靠近了一点。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呼吸几乎可闻。

      江以宁似乎愣住了,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瞳孔里映着最后的霞光和她的倒影,嘴巴微微张开,忘记了言语。

      许清言的目光落在江以宁的嘴唇上,那柔软的弧度近在咫尺,仿佛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触碰到。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血液呼勇气在最后一刻,被巨大的恐惧和不确定攥住。

      万一江以宁不是那个意思呢?就在她的嘴唇几乎要碰到江以宁的刹那,那仅存的一丝理智和恐惧,像冰水般浇熄了所有的冲动。

      她猛地停住了,硬生生将已经前倾的身体拉回,仓皇地转开了脸,看向远处虚无的夜空。

      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江以宁在许清言靠近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许清言骤然放大的、漂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陌生而炽烈的光芒,还有那微微开启、似乎想要说什么的嘴唇。

      同样的渴望,像野火般在她心里轰然燃起,吻她,就是现在。

      她甚至能感觉到许清言身上传来的热意和那好闻的柠檬草香气将她包裹。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倾,然后,许清言突然停住退开了。

      就像一场绚烂的烟花,在升至最高点即将绽放时,骤然哑火,只剩下冰冷的硝烟味和更深的失落。

      巨大的失落和一丝难堪,瞬间淹没了江以宁。她以为是自己会错了意,以为那只是朋友间正常的靠近。

      她慌忙也转回头,假装专注地看着远处的灯火,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

      脸颊烧得厉害,刚才那片刻的旖旎幻想,此刻成了让她无地自容的羞耻。

      风,依旧在她们之间呼啸穿过,卷走未尽的言语和未能落下的吻,也卷走了那一刻汹涌却戛然而止的爱意,只留下两颗狂跳不已、却骤然冷却的心,和一段永远停留在几乎的遗憾。

      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黑透,星辰布满苍穹。

      “有点冷了,下去吧。”许清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江以宁低声应道,声音闷闷的。

      她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天台,重新关上了那扇生锈的铁门,也将那个傍晚所有未竟的悸动和几乎成真的亲吻,永远锁在了门后,锁在了十七岁呼啸的风里。

      直到很多年后,在生命即将燃尽的病榻上,许清言才在日记里,轻轻写下了那个秘密。

      而江以宁,在漫长的余生里,总会想起那个天台的黄昏,想起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和眼眸,想起自己那颗差点跃出胸膛、却最终沉入谷底的心。

      那时她们都不知道,那阵风带走的,不仅仅是一个未落的吻。

      那是她们青春里,最勇敢的一瞬,和最疼痛的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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