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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 未选择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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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通知书没有被烧掉,如果她们都去了那所北方的大学,如果那个夏天之后,还有无数个夏天。
如果时间能够仁慈地拐一个弯,如果两张印着同一所北方名校名字的录取通知书,安然无恙地躺在各自的书桌上。
那么,这个秋天,应该会是这样。
北方的秋来得迅疾而慷慨。不过九月下旬,校园里那几排高大的银杏树已经迫不及待地换上了金黄的盛装。
阳光透过稀疏了许多的枝叶筛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干爽气息,混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桂花甜香,和年轻学子们蓬勃的生气。
许清言抱着两本书,从医学院那栋爬满常春藤的灰砖老楼里走出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人群像潮水般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谈笑声、自行车铃铛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交织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
她微微侧身,避开一个急匆匆跑过的男生,目光下意识地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清言!”清亮的声音穿透嘈杂,带着一丝奔跑后的微喘。
许清言循声望去,看见江以宁正从文学院那栋更现代些的玻璃幕墙大楼方向跑来。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比高中时剪短了些,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在秋日阳光下,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等很久了吗?”江以宁跑到她面前,额角沁出一点细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意,“刚下课被老师拉住问了个问题。”
“没有,我也刚出来。”许清言摇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将怀里其中一本书递过去,“你的书,上午落我这儿了。”
“啊,谢谢!我说怎么找不着了。”江以宁接过来,随手塞进自己那个看起来容量惊人的帆布包里,动作自然得像接过自己的东西。
她凑近许清言,吸了吸鼻子,“嗯,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不愧是从解剖楼出来的。”
许清言微微抿唇,瞥她一眼:“嫌难闻就别靠这么近。”
“哪有嫌弃?”江以宁笑嘻嘻的,不仅没退开,反而更凑近了一点,几乎要贴到许清言的手臂,“这叫沉浸式体验医学生的日常。”
她身上有阳光、纸张和一点淡淡的、柑橘味护手霜的气息,与许清言身上残留的消毒水气味微妙地交融。
许清言没再说什么,只是耳根微微有些热,她转身,朝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步子放得不快。
江以宁立刻跟上,很自然地与她并肩,帆布包随着步伐一下下轻轻撞着许清言的腿侧。
“下午就一节课?”江以宁问。
“嗯。你呢?”
“两节,现当代文学和一门选修,脑子快被那些主义塞满了。”江以宁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兴奋起来,“不过我们那个写作的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说我交上去的那个短篇片段有灵气的疼痛感,建议我拓展成长篇试试!”
许清言侧头看她,看到她眼中跳跃的光彩,那是谈及真正热爱之事时才有的光芒,她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嗯,很好。”
“只是很好?”江以宁佯装不满,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许医生,给点更有建设性的鼓励行不行?”
许医生这个称呼,是江以宁近来半开玩笑的叫法。
许清言起初会微微蹙眉让她别乱叫,现在也习惯了,只是淡淡看她一眼:“等你写出来再说,江作家。”
“哼,小看我。”江以宁嘟囔,脚步却轻快,“今晚就去图书馆肝大纲!”
两人穿过栽满梧桐的主干道,脚下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清脆好听的咔嚓声。
夕阳西斜,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金黄与赭红交织的落叶地毯上,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路过篮球场,里面传来激烈的奔跑呼喊和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路过小超市,门口有情侣牵着手走出来,分享着一支甜筒;路过公告栏,上面贴着各式各样的社团招新、讲座通知和比赛海报。
一切都是大学校园里最普通、最鲜活的日常。
江以宁一路叽叽喳喳,讲述着一些趣事,许清言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听,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目光却总是落在江以宁神采飞扬的侧脸上,或是她说话时微微晃动的发梢。
有一种沉静的满足感,像温水流过心间,填补了曾经因为分离和病痛而显得空旷荒凉的地方。
回到宿舍区,两人住在相邻的楼栋。在岔路口,江以宁停下脚步:“先回去放东西?然后去三食堂?听说今天有小炒窗口出新菜。”
“好。”许清言点头,“半小时后,这里见。”
“嗯。”江以宁挥挥手,转身朝自己那栋粉刷成米黄色的宿舍楼跑去。
许清言看着她蹦跳着消失在楼门口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向自己那栋更显古旧些的灰白色宿舍楼。
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一直维持到她推开寝室门。
半小时后,两人在食堂简单解决了晚饭,江以宁对新菜评价一般,但依旧吃得很香。
许清言吃得不多,慢条斯理,时不时把自己餐盘里江以宁瞄了好几眼的糖醋排骨夹过去。
“你不吃吗?”江以宁眼睛一亮。
“太甜。”许清言言简意赅。
“那我就不客气啦!”江以宁笑嘻嘻地夹走。
吃完饭,天色尚未全黑,是一种澄澈的墨蓝色,东边天际已经隐约能看到一两颗星星。
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去湖边走走?消消食。”江以宁提议。校园里有一个不小的人工湖,是情侣和散步者的圣地。
许清言没有反对,两人沿着湖边蜿蜒的碎石小径慢慢走着。
晚风带了凉意,吹拂在脸上很舒服。湖面倒映着对岸教学楼的灯光和稀疏的星子,微微荡漾。
远处有隐约的吉他声和歌声传来,不知是哪个社团在练习。
周围散步的人不少,有三五成群的同学高声谈笑,也有像她们一样并肩慢行的。
空气中浮动着青草、湖水和水生植物淡淡的腥气。
走了一会儿,江以宁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冷?”许清言立刻问。
“有点,这风…”江以宁搓了搓手臂。她只穿了件卫衣,在逐渐深重的夜色和湖风里,确实有些单薄。
许清言停下脚步,没怎么犹豫,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薄款针织开衫,递过去:“穿上。”
江以宁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不冷。”许清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她里面穿着一件贴身的棉质长袖T恤。
江以宁看着她只穿着单薄T恤站在晚风里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还有些别的、更柔软的情绪。
她没有再推辞,接过来穿上。开衫上还带着许清言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她常用的那种清爽皂香,混合着一点消毒水的余味,将她整个包裹起来,温暖又安心。
袖子有点长,她挽了两道。衣服上也沾染了许清言的气息,这让她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软。
许清言没应声,只是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但江以宁注意到,她的耳廓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些微红。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宁静的默契在流淌。
路过一片垂柳区域时,人影稀少了许多,只有风吹过柳条,发出沙沙的轻响,和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江以宁看着湖面破碎的灯光倒影,忽然轻声开口:“清言。”
“嗯?”许清言扭头看向江以宁。
“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江以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恍惚,“我们真的在这里了,在同一所大学,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好像高中时候那些偷偷想的、不敢大声说出来的事,突然就成真了。”
许清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也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而柔和。
“不是梦。”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却异常清晰坚定,“是我们考上的。”
是我们一起努力,一起约定的结果,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江以宁听懂了。
心里那点不真实的漂浮感,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按了下去,落到了实处。
“嗯。”江以宁重重地点了下头,鼻尖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满溢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温暖和庆幸。
她悄悄伸出手,指尖在身侧摆动,碰到了许清言同样垂在身侧的手。
许清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躲开。
江以宁的胆子大了一点,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许清言的小指。
就像高中那个夕阳下的教室里,许清言第一次做的那样。
许清言的手指冰凉,但在她勾住的瞬间,似乎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回勾住了她。
小指交缠,掌心却还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青涩的试探和确认。
谁都没有再说话。,有小指紧紧勾连,传递着彼此掌心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
她们就这么勾着小指,在湖边昏暗的柳荫下,又静静地走了一段。
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扑通,扑通,不知是谁的,或者,是共鸣。
直到走到一处延伸到湖面的小小木制观景平台,这里空无一人。
平台边缘有低矮的木栏杆。她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松开勾着的小指,但距离依旧很近,肩并着肩,倚在栏杆上,望着眼前开阔的、倒映着星月与远处灯火的深色湖面。
夜风更凉了些,吹动着许清言额前的碎发和江以宁身上那件开衫的衣角。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水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江以宁侧过头,看着许清言被夜色勾勒的侧脸轮廓,她的鼻梁很挺,睫毛很长,下颌线清晰利落,此刻微微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江以宁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平静之下,似乎涌动着一些不同的东西,一些和她自己心里此刻翻腾着的、相似的东西。
也许是夜色太温柔,也许是刚刚小指交缠的悸动还未平息,也许是这个假设的秋天太美好,美好得让人想要抓住更多,确定更多。
江以宁忽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说点什么,想要打破这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薄膜。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清言,我…”
她想说,我很高兴我们能在这里,想说,那天在高中天台,其实我…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巨大的羞怯和一丝不确定的恐惧堵住。
万一真的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呢?万一破坏了此刻的宁静呢?
然而,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许清言忽然转过了头。
她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决断的意味。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江以宁脸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远处细碎的灯火,和江以宁有些怔忡的脸。
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克制和距离,翻涌着江以宁从未见过的、深沉而灼热的情感,像冰封的湖面下突然裂开缝隙,涌出滚烫的岩浆。
江以宁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许清言的眼睛,心跳骤然失序。
然后,她看见许清言朝她靠近了一步。
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江以宁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在放大,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气息完全将自己笼罩。
许清言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带着渴望,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让江以宁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脸颊滚烫,身体僵直,连呼吸都忘记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晚风,湖水,遥远的声响,一切都褪去,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许清言近在咫尺的脸,和她那双紧紧锁住自己嘴唇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江以宁的脑子一片空白,许清言抬起手,指尖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捧住了江以宁的侧脸。
她的拇指指腹,极其温柔地抚过江以宁滚烫的脸颊皮肤,带来一阵战栗般的酥麻。
江以宁睁大了眼睛,瞳孔里全是许清言缓缓靠近的、越来越清晰的脸庞。
然后,许清言低下头,吻住了她。
唇瓣相贴的瞬间,江以宁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片绚烂的空白。
触感比她想象中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真实。许清言的嘴唇微凉,却异常柔软,带着她独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起初只是单纯的贴合,带着试探般的轻柔和克制,但仅仅一秒之后,那个吻就加深了。
许清言的手指微微用力,将江以宁的脸更稳地固定住,同时,她主动地、带着一种生涩却坚定的力道,吮吻了一下江以宁的下唇。
那一下,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窜遍江以宁的四肢百骸,让她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许清言腰侧的衣服布料,才能勉强支撑自己。
许清言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温热的气息拂在江以宁的鼻尖。
但她没有停下,反而更深入了一些。她试探着,用舌尖轻轻撬开了江以宁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唇缝,探入了一个更温热湿润的领域。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动和掌控感,清晰地宣告着她的意图和投入。
江以宁彻底懵了,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许清言生疏却炽热的探索。
许清言的吻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认真和滚烫的情感,仿佛要将过去所有未曾言明的思念、忐忑、以及此刻确定的心意,都通过这个吻,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
她闭上了眼睛,抓着许清言衣角的手指收紧,生涩地、小心翼翼地开始回应。
晚风依旧吹着,湖水轻轻荡漾,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温暖地亮着,这个普通的秋夜校园角落,因为这个吻,被赋予了永恒的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许清言才缓缓地、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吻。她的额头轻轻抵着江以宁的额头,两人都微微喘息着,灼热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江以宁的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她慢慢睁开眼,睫毛上似乎还沾染着一点湿润的水汽。
映入眼帘的,是许清言近在咫尺的、同样染着红晕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盛满了未褪的情动,一些赧然,和一种如释重负的、清亮的温柔。
许清言看着她呆呆的样子,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带柔软的笑意。
她用拇指,再次轻轻摩挲了一下江以宁滚烫的脸颊,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带着亲吻后的微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现在,确定了。”
确定什么?确定她们的心意,确定这个吻,确定这个假设的秋天里,她们终于跨过了那条模糊的界限,抵达了彼此。
江以宁看着她,看着这个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外壳、显露出内里炽热与温柔的许清言,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涌上来,最终却只化作一个带着鼻音的、软糯的嗯。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许清言的颈窝,双手环住了她的腰,紧紧地抱住了她。
许清言身上那件单薄T恤下温热的体温,和她颈间清淡好闻的气息,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圆满。
许清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她抬起手,有些生疏却坚定地,回抱住了江以宁,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更深地拥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在江以宁的发顶。
她们就这样在湖边无人的观景台上,静静地拥抱了很久。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听着掠过湖面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属于校园生活的喧嚣。
那个未完成的夏天,终于在这个未曾寄出的秋天里,被一个主动的、深刻的吻,画上了圆满的句点。
月光悄悄爬上中天,清辉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木质地板上,融成一个整体。
这个普通的秋夜约会,这个迟来了许久却终究抵达的吻,成了平行时空里,独属于她们的、永恒珍藏的甜蜜秘密。
一个关于如果一切顺利,最美的注解。
只是,在另一个被火焰焚尽的时空里,这条路从未被踏足。
那个吻,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夏天的风里,成了回忆中一道永不愈合的、温柔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