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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舞台恐慌与躺平智慧 ...

  •   着初赛的结束,林卷和陆闲的队伍因为“卷王与躺王”的反差萌,在校园里小有名气。接下来的实践任务环节,要求各队伍上台展示自己的方案,这让林卷陷入了巨大的焦虑。
      礼堂后台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黏住每一个试图顺畅呼吸的喉咙。

      林卷站在侧幕条投下的阴影里,手指第三次抚过西装袖口——纯黑色,羊毛混纺,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这是他昨晚从衣柜深处取出的“战袍”,只在重要面试时穿过两次。此刻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却像砂纸,每一下都刮着他的神经。

      “下一组准备。”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刺出来。

      林卷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干涩得像生锈的齿轮。他下意识去推眼镜——指尖在空荡荡的鼻梁旁僵住。对了,今天戴了隐形,为了“更自信的舞台形象”。可视野边缘模糊的晕圈让一切更不真实。

      后台昏暗的光线里,他能看见前面队伍那个女生在补口红。玫红色膏体划过嘴唇的弧度很稳,手没有抖。他移开视线,盯着自己擦得一尘不染的牛津鞋鞋尖。大脑里那台精密仪器正在报错:

      【警告:环境变量超阈值】
      【检测到异常生理信号:心率142,呼吸频率28次/分,掌心皮肤电导激增】
      【执行程序:检索预设演讲脚本...检索失败...缓存清空中...】

      “林卷。”

      陆闲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林卷没转头。他知道陆闲此刻是什么样子——肯定还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帽子可能罩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松垮得仿佛随时会原地溶解。和这个西装革履、连头发丝都用发胶固定好角度的后台格格不入。

      “你呼吸声,”陆闲的声音很近了些,依然带着那种该死的松弛,“快赶上我老家那台老式鼓风机了。”

      林卷终于侧过脸。陆闲果然没穿正装。深灰色连帽衫,黑色运动裤,白色板鞋鞋带系得随意。他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水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服装要求写的是‘得体正装’。”林卷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紧绷,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这不得挺得体?”陆闲举起瓶子喝了口水,喉结滚动,“没破洞,没涂鸦,干净整洁。再说了——”他凑近一点,帽檐下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了一下,“真正重要的,是这里面的东西,还是外面这层布?”

      歪理。又是歪理。

      林卷转回头,重新盯向舞台方向。幕布缝隙透出的光太刺眼,他能听见前一组正在展示,那个男生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洪亮,自信,带着精心设计的抑扬顿挫。每一个停顿都像在嘲笑他的僵硬。

      “你知道吗,”陆闲的声音又飘过来,像闲聊,“古希腊那个剧场,埃皮达鲁斯。音响效果特别好,据说站在舞台中心扔个硬币,最后一排都能听见落地声。”

      林卷没接话。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感传来,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只疯狂擂鼓的野兽。

      “但那些演悲剧的演员,”陆闲继续,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课文,“他们上台前,会往鞋子里放一颗小石子。”

      “……什么?”林卷终于看向他。

      “小石子。不大,就刚好会硌脚。”陆闲拧上瓶盖,塑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这样他们走路时,每一步都会疼。疼了,就会皱眉,会踉跄,会露出真实的表情。观众看到的就不是表演,是活生生的人在受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卷绷紧的侧脸上。

      “你准备得太完美了,林同学。完美到把自己裹成了一尊石膏像。”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却像针,“石膏像不会紧张,但也不会呼吸。”

      “下一组,林卷、陆闲队伍。”主持人的声音从舞台上炸开,穿过幕布,像一把锤子砸进林卷的耳膜。

      时间凝固了一秒。

      然后林卷迈开了腿。第一步,西裤裤脚摩擦小腿;第二步,鞋底敲打地面;第三步,他掀开幕布——

      光。铺天盖地的光。

      聚光灯像液态的火焰浇下来,烫得他视网膜一片雪盲。台下是黑色的海,几百张模糊的脸浮在黑暗里,眼睛的反光像深夜坟场的磷火。空气里有陈旧绒布座椅的味道,灰尘,汗水,还有某种甜腻的香氛——可能是哪个女生喷多了香水。

      他走到舞台中央。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空响。话筒立在支架上,金属杆反射着刺眼的光斑。

      好了。现在。开口。

      他张开嘴。

      没有声音。

      喉咙像被水泥封死了。声带震颤,但只有气流摩擦的嘶哑。大脑那台仪器彻底蓝屏,屏幕上滚动的全是乱码。那些背了上百遍的开场白,那些精心设计的转折句,那些数据图表逻辑链——全碎了,碎成粉末,被舞台的风一吹就散。

      台下开始有声音。不是说话,是那种低沉的嗡鸣,像蜂巢被惊动。椅子挪动的吱呀声。一声压低的咳嗽。

      林卷看着那些黑暗中的轮廓。他的手指在身侧发抖,西装布料被汗浸湿,黏在背上。他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柱往下滑,冰凉的,像某种软体动物爬过。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他想转身,想逃跑,想从这个被光刺穿的刑台上跳下去——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触感很轻,隔着两层布料传来体温。然后那只手拍了拍,节奏稳定,不带任何安抚意味,更像是确认存在。

      陆闲从他身后走到了旁边。

      聚光灯的光也笼住了他。连帽衫的灰色在强光下泛着柔和的绒感,他眯了眯眼,像猫被突然的光线惊扰。然后他凑近话筒,那姿态随意得像在便利店问店员有没有新口味的薯片。

      “大家下午好。”陆闲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有点懒,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却清晰得像水滴滴进静湖,“我是陆闲。旁边这位,我队友,林卷。他这会儿可能有点——”他侧头看了林卷一眼,那眼神在强光下很淡,“卡壳。”

      台下响起零星的笑声。紧绷的空气裂开了一道缝。

      “卡壳很正常。”陆闲继续说,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话筒支架上,“机器用久了要上油,人绷太紧要喘气。咱们这个方案吧,其实核心就两个字——”

      他顿了顿。礼堂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在强光里显得很白,皮肤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平衡。”

      陆闲吐出这两个字,然后笑了。不是表演性的笑容,就是很简单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不是那种‘工作生活五五开’的刻板平衡。是动态的,流动的,像走钢丝。”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在空中划了道看不见的线,“左边是效率、数据、目标、kpi,右边是——”他手指向另一侧,“发呆、撸猫、喝奶茶、晒太阳。”

      台下又笑了,这次更响些。

      “我们这个方案,就是根平衡杆。”陆闲的声音平稳地铺开,没有演讲稿的匠气,像在跟朋友聊天,“一头挑着金融模型和数据分析——这活儿我队友擅长,他脑子里装着个移动数据库。另一头挑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挑着‘人真正需要什么’。不是报表上的增长曲线,是早上醒来不觉得今天又是刑场;不是计划表上打满的勾,是下午三点晒太阳时突然觉得‘活着还挺好’。”

      林卷站在旁边,最初的僵硬慢慢融化。他看着陆闲的侧脸。聚光灯在他鼻梁上切出清晰的明暗分界线,说话时喉结轻轻滚动,淡色的唇开合,吐出的每个字都松弛得像午后闲谈。

      可那些话里裹着东西。锋利的,柔软的,像包着绒布的刀。

      陆闲讲到了方案里的具体设计。没有堆砌术语,他把复杂的算法比喻成“给焦虑称重”,把资源分配模型说成“怎么把一块蛋糕切得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那块最甜”。他引了句《庄子》,“巧者劳而智者忧”,又立刻接了个网络梗,“但咱们可以试着做条咸鱼——会翻身的那种。”

      台下笑声不断。气氛彻底活了。

      林卷的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平缓下来。手心还在出汗,但不再冰冷。他看着台下那些脸,那些刚才还像恐怖片背景的脸,现在能看出轮廓了——前排那个女生在记笔记,中间那个男生笑着摇头,后排有个老师在点头。

      “具体的技术细节和数据支撑,”陆闲最后说,侧身让出一步,看向林卷,“让我队友来说。他讲这个,比我讲‘哪家奶茶珍珠更q弹’靠谱。”

      他退后半步,重新把手插回口袋。那个小动作像在说:我的部分完了,该你了。

      林卷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钻进肺里,带着灰尘和旧地毯的味道,还有陆闲身上极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气息。他看向话筒。金属网格在强光下泛着冷光。

      他开口。

      声音第一次顺利地从喉咙里滑出来,有点干,但没抖。

      “我们的模型基于三个核心变量……”他开始了。没有背好的华丽开场,没有精心设计的悬念。就是陈述。像在实验室里汇报数据,像在图书馆跟队友讨论方案。

      一条一条。清晰,冷静,像手术刀剖开标本。

      讲着讲着,他进入状态了。那些数据活了过来,那些逻辑链自动连接。他偶尔侧头看一眼陆闲——陆闲就站在半步之外,靠着话筒支架,帽衫帽子软软地搭在脑后,几缕黑发不听话地翘着。他在听,但眼神放空,像在神游,又像在数台下有多少人打了哈欠。

      但林卷知道他在听。因为当自己讲到某个复杂的数据接口时,陆闲极轻地“嗯”了一声,像在确认什么。

      最后一句说完。林卷停下来。

      礼堂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不像刚才给陆闲的那种哄堂大笑的掌声,是另一种,更沉,更稳,像认可。

      林卷微微鞠躬。动作有点僵硬,但他做了。

      两人走下台时,幕布重新合拢,隔断了那片灼热的光。后台的昏暗像冷水漫过发烫的皮肤。

      工作人员递来矿泉水。林卷接过,拧开,灌了一大口。水流过喉咙的感觉真实得让他想叹息。

      “讲得不错。”陆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拧开自己的水,瓶身上凝的水珠打湿了袖口。

      林卷转头看他。昏暗光线下,陆闲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很亮,像深潭里沉着星。

      “你……”林卷开口,声音还带着点紧绷后的沙哑,“那些话。关于平衡。之前没听你提过。”

      “临时想的。”陆闲耸耸肩,水珠从瓶口甩出来,在空气里划出细小的弧线,“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突然就觉得——人干嘛要把自己活成一根绷紧的弦?”

      他喝口水,喉结滚动。

      “弦绷太紧会断。松了又弹不出声。得找到那个刚好能震动的松紧度。”他顿了顿,看向林卷,“你之前就是绷太紧了。上台前那状态,跟要上刑场似的。”

      林卷没反驳。他握紧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低,但清晰。

      陆闲挑眉:“谢我什么?抢了你风头?”

      “不是。”林卷摇头,“是……”

      他停住了。不知道怎么说。谢谢你在那片刺眼的光里走过来?谢谢你把那些让人窒息的注视变成了能呼吸的空气?谢谢你说“卡壳很正常”?

      “是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僵在那儿。”最后他说。

      陆闲笑了。不是舞台上那种轻松的笑,是更真实一点的,眼角有细微的纹路。

      “队友嘛。”他说,拧上瓶盖,“不过你后面讲数据那段确实可以,条理清晰,一听就是学霸。比我那套‘咸鱼翻身论’靠谱多了。”

      “你的部分……更让人记住。”林卷说。

      “是吗?”陆闲歪了歪头,“可能因为人更喜欢听故事,而不是听说明书。”

      两人沉默着往外走。穿过昏暗的走廊,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下午的阳光像潮水般涌进来,刺得林卷眯起眼。

      室外空气里有青草和尘土的味道。远处篮球场的拍击声,自行车铃铛声,学生隐约的笑语——真实世界的声音重新包裹过来。

      “那个石子。”林卷忽然说。

      “嗯?”

      “古希腊演员。往鞋里放石子。”林卷看向陆闲,“是真的?”

      陆闲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整个人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

      “真假重要吗?”他反问,眼睛在光线下眯成缝,“故事的作用,是让人听懂道理。道理懂了,石子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关系?”

      林卷看着他。陆闲站在光里,连帽衫的绒毛在微风里轻颤,整个人松弛得像随时会融化在阳光里。

      但他脑子里有东西。林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些看似随意的比喻,那些信手拈来的典故,那些举重若轻的拆解。那不是“躺平”,那是另一套复杂的运算系统,运行在他看不懂的底层逻辑上。

      “所以,”林卷问,“你的平衡点找到了吗?”

      陆闲笑了。他抬起手,挡了挡过于刺眼的阳光,手指在额前投下细长的阴影。

      “在找啊。”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每天找。有时候觉得找到了,睡一觉醒来又觉得还得调调。”

      他放下手,看向林卷。

      “但至少我知道——要是哪天我觉得‘必须完美’,那肯定已经歪了。”

      林卷没说话。他看着陆闲走在前面的背影,连帽衫的帽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完美。他追逐了二十年的东西。像悬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永远在前,永远够不着。而陆闲轻飘飘一句“完美是不存在的”,像根针,戳破了那个华丽的气球。

      但他没有觉得空虚。反而,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肩上滑落了。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梧桐树影在地上碎成晃动的光斑。

      “明天训练?”陆闲问,手插回口袋。

      “嗯。三点。”林卷说,“猫条我买好了。鳕鱼味,蛋白质92%。”

      陆闲眼睛弯起来:“靠谱。那明天见。”

      他挥挥手,转身朝宿舍区走去。步态还是那样晃晃悠悠,像走在自家客厅。

      林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树影深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汗已经干了,留下细微的盐渍。

      然后他转身,朝图书馆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了那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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