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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当哲学式狡辩暴击标准化测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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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几天的训练,很快到了体能测试的当天。
三公里跑的终点线像一道灼热的刀锋,切开午后的空气。
林卷冲过时,计时器停在11分47秒。他立刻弯腰,双手撑住膝盖,汗水沿着眉骨滴进塑胶跑道,洇开深色圆点。呼吸是经过训练的三段式:深吸,屏息,缓吐。心率监测表显示168,将在三分钟内回落到120以下。
他直起身,回头。
陆闲在四百米外的弯道处,正以近似散步的速度向前挪动。黑色卫衣的帽子罩着头,远远看去像一团移动的阴影。阳光太烈,林卷眯起眼,看见陆闲抬起手——不是擦汗,是举起一个保温杯,仰头喝水。
操场边的监考老师放下望远镜,对同事说:“他在喝水。”
“第几次了?”
“第三次。”
立定跳远的沙坑旁,陆闲蹲着研究自己的鞋印。他跳了一米五三,落地时前倾得厉害,在沙上犁出两道狼狈的拖痕。此刻他伸出食指,沿着脚印边缘虚画,嘴里念念有词。
“足弓塌陷趋势明显,”他抬头对监考的研究生说,“这和个人足部生物力学结构有关,但沙坑湿度也影响了落地缓冲。你们测过沙的含水率吗?不同湿度下的摩擦系数差异会系统性扭曲数据。”
研究生张了张嘴,最终在评分表“立定跳远”栏写下:1.53m(备注:受试者提出沙坑湿度问题待核查)。
引体向上是最后一击。
单杠在阳光下晒得发烫。陆闲跳起抓住,手臂伸直,身体自然下垂。他静止了三秒,然后开始晃动——不是发力上拉,是像钟摆一样左右轻荡。
“他在干什么?”监考老师问。
“他说是在‘激活背部肌群动力链’。”研究生苦笑,“还问我们为什么不测试反手引体,说正手主要测背阔肌,反手才能全面评估上肢拉力。”
十秒后,陆闲松手落地,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我建议这个项目加入等长收缩测试,”他认真地说,“动态拉起的次数不能完全反映肌肉耐力。应该记录悬吊时间,这是更贴近实际功能的标准。”
最终体能测试成绩:林卷94,陆闲58。
距离及格线60分差两分。
监考老师看着成绩单,又看看陆闲。陆闲正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苹果,咔嚓咬下,汁水溅到他白皙的下巴上。他用手背随意擦掉,皮肤上留下一道湿亮的痕。
“老师,”陆闲咽下苹果,“评分标准里有没有‘创新性运动见解’的加分项?”
老师闭了闭眼。
五分钟后,成绩单被修改:陆闲,60分。
理由栏空白。
走出测试场时,林卷手里那张成绩单被捏出了褶皱。纸张边缘割着他的指腹,细微的痛感很真实。他抬头看天,九月天空蓝得刺眼,云丝拉得很长。
付出与回报的比例公式,在这里失效了。
陆闲走在他旁边半步,还在啃苹果。咀嚼声清脆,带着水果发酵前的甜腻气味。
“六十分,”陆闲说,声音含糊,“刚好压在生死线上。这需要精准的控分能力,懂吗林教练?多一分浪费体力,少一分前功尽弃。这是艺术。”
林卷没接话。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文档,标题:《关于队友不可预测性及系统风险对冲的初步方案》。
第一条:购置高强度牵引绳及防咬手套。
光标闪烁片刻,他删掉了。
不是心软。是计算了可行性:以陆闲的辩才,很可能从《民法典》人格权编、《反虐待动物法》精神延伸论证,以及“工具理性对人文精神的戕害”等角度,将方案驳斥为非法且不道德。
而他没有时间打官司
图书馆四楼的空气凝固着纸墨和焦虑的味道。
林卷的据点是一张靠窗长桌,桌面被书山分割成若干战区。左侧是数理堡垒:《偏微分方程数值解》《随机过程导论》《金融工程学》;右侧是文史阵地:《全球通史》《政治哲学史》《艺术与观念》;中间是随时增援的杂牌军:《天体物理概览》《地质年代学》《认知神经科学前沿》。
他的笔记不是艺术品,是工事图。
A4纸,黑色水笔疾书,字迹因速度而倾斜连笔,但关键处力透纸背。红色水性笔像血迹,划出重点:公式、年代、人名、定理名称。绿色荧光笔在边缘做注,小字拥挤如蚁群:
【安史之乱 755-763】
关键:藩镇割据(节度使兵权/财权/行政权三合一)→中央失控
联记:类似东汉州牧割据、明末辽东军阀
易错:与黄巢起义(878-884)时间混淆
对策:编口诀“安禄山55岁反,黄巢晚他123年”
没有装饰线,没有彩色标题。信息密度高到纸面仿佛有了重量。
他每天复习七小时,分三个波段:晨间啃硬骨头——数学推导、模型建构,午后刷文史,晚间整合错题。
隔壁桌的女生偷偷看他翻书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翻页时带着一种冷静的暴力,仿佛不是在阅读,是在解剖。她低头看看自己贴满可爱贴纸、用五种颜色区分章节的笔记本,悄悄合上了。
陆闲的复习是行为艺术。
林卷曾将他按在图书馆,塞给他《世界文明史》。
二十分钟后,陆闲抬头,眼神清澈得像刚睡醒的猫:“林教练,你说如果罗马帝国没有分裂,一直延续到现在,他们的公务员考试会考什么?拉丁语语法?军团阵列指挥?还是如何用输水道原理管理现代城市供水系统?”
林卷的钢笔尖戳穿了纸页,墨水晕开成蓝色的溃伤。
第二天,陆闲带来一本《庄子》,在图书馆角落趴着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眼睑投下安静的阴影。口水缓慢侵蚀书页,“逍遥游”三个字晕染开,像宣纸上的水墨。
醒来时他脸颊有压出的红痕,头发翘起一撮。他眨眨眼,声音沙哑:“非快速眼动睡眠期有助于陈述性记忆固化,这是有论文支持的……”
“你打呼了。”林卷说,“节奏是两短一长。”
第三天,林卷在操场梧桐树下找到陆闲。
陆闲坐在长椅上,膝盖摊着《人类简史》,脚边环绕三只橘猫。他一边挠猫下巴,一边低声念书上的句子,声音温和得像在念睡前诗。午后阳光穿过叶隙,在他冷白的侧脸上切出光斑和阴影。他低头时,后颈的皮肤从黑色卫衣领口露出来,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林卷站在十米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图书馆,脚步比来时重了一点,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像某种妥协的叹息。
知识竞赛当天,学校大礼堂穹顶高阔,灯光惨白如手术室。
空气里漂浮着灰尘、静电和年轻躯体的紧张汗味。前排答题席像审讯台,每张桌子配有抢答器、电子题板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后排观众席窸窣低语,像潮水在远处涌动。
林卷提前二十分钟入场。
他今天穿浅灰色衬衫,棉质,熨帖但无锋利的折痕。袖子挽至肘部,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没戴眼镜,琥珀色的眼睛在强光下微微眯起,瞳孔收缩成锐利的点。他坐下,背脊笔挺,手指搭在抢答器上,指尖微微发凉。
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至临界。
陆闲在开场前三分钟晃进来。
黑色卫衣,洗得发灰的牛仔裤,白板鞋鞋尖沾着草屑。帽子罩头,几缕黑发不驯地翘出帽檐。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珍珠奶茶,大杯,全糖,加冰,塑料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吸管被咬得扁平。
他穿过走道时吸了一口,珍珠滑过吸管发出咕噜的闷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坐到林卷旁边的座位。
奶茶杯放在桌上,咚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礼堂里被放大。
主持人是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男老师,他看向评委席。评委席中央,哲学系张教授——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深潭——微微抬了抬手,示意继续。
“各队伍准备。”主持人按下计时器,大屏幕亮起猩红的60秒倒计时,“第一题,请听题。”
题板浮现的瞬间,礼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第一题(数学/物理交叉)】
“在分形几何中,科赫雪花的周长趋于无穷大,而面积有限。现假设一理想科赫雪花的迭代次数n→∞,其豪斯多夫维数D约为1.26。若用该分形模型模拟一段海岸线,海岸线实际长度L与测量尺度ε的关系最接近以下哪个表述?”
A. L(ε) ∝ ε^(1-D)
B. L(ε) ∝ ε^D
C. L(ε) 与ε无关
D. L(ε) ∝ ε
林卷的呼吸滞了一瞬。
分形几何。豪斯多夫维数。这是数学系研究生级别的题目,出现在大学生知识竞赛的第一题。
他的大脑疯狂检索。《非线性科学导论》选修课的讲义闪过——科赫雪花,自相似,维数在1与2之间。海岸线问题,曼德尔布罗特论文,测量尺度越小,测得长度越长……
公式。需要公式。
他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抽搐,像在虚空中书写。冷汗从额角渗出,沿着太阳穴滑下,痒得像虫爬。
倒计时:15,14,13……
“叮!”
旁边的抢答器亮了。
陆闲按的。
林卷猛地转头。
陆闲正把奶茶杯放下,吸管从他淡粉的唇间离开,留下一点湿润的光泽。他对着话筒,声音带着刚喝过冰饮的微哑,却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选A。”
主持人明显愣了一下:“请……请阐述理由。”
陆闲向后靠进椅背,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出深刻的阴影。他眯起眼,像在回忆什么。
“科赫雪花迭代下去,周长无限,面积有限,这说明它的‘粗糙度’介于线和面之间。”他慢慢说,每个字都清晰,“豪斯多夫维数1.26就是描述这种‘粗糙度’的。”
他顿了顿,拿起那个空奶茶杯,在手中轻轻转动。塑料杯壁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海岸线也是。你用一公里的尺子量,得到一个长度。用一米的尺子量,会量出更多曲折,长度变长。尺子越细,量出的长度越长——但真实的海岸线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他放下杯子,看向题板:
“所以长度L和尺子ε的关系,应该是L正比于ε的(1-D)次方。尺子越小,指数是负数,长度就越大。选A。”
他说完了。
礼堂死寂。
评委席上,数学系的教授推了推眼镜,看向物理系的教授。物理系的教授微微点头。
张教授拿起笔,在评分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理由成立。加分。”
电子计分板跳动:+20。
林卷看着那数字,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他口腔里有铁锈的味道——是他不知何时咬破了口腔内壁。
陆闲侧过脸,冲他极快地眨了眨眼。那瞬间他眼里有种狡黠的光,像猫逮住猎物前的戏弄。
然后他恢复那副懒散样子,重新咬住吸管,尽管杯子早已空了。
四、逻辑陷阱与哲学刀锋
【第二题(哲学/逻辑)】
“忒修斯之船悖论中,木板被逐步替换。现有如下表述:
1. 替换第一块木板后,船仍是原船。
2. 若替换第k块木板后船仍是原船,则替换第k+1块后仍为原船。
3. 所有木板被替换后,船仍是原船。
请问,若认为结论3荒谬,那么反驳此论证的最佳切入点是?”
衣服。
A. 前提1为假
B. 前提2为假(即归纳步不成立)
C. 概念“同一性”在前提中偷换
D. 该论证逻辑有效,结论必然为真
林卷的思维立刻切入分析模式。
忒修斯之船,经典同一性问题。前提1似乎可接受,前提2是数学归纳法结构,但这里归纳的是“同一性”这种模糊谓词……概念偷换。C选项。
他手指移向抢答器。
“叮。”
陆闲又抢先了。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咬着吸管末端,眼睛盯着题板,瞳孔微微收缩。礼堂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淡青色的血管细微搏动。
五秒钟的沉默,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直到主持人开始倒计时“5、4、3……”
然后他松开吸管,吸管弹回,轻轻打在杯壁上。
“我选B。”他说。
林卷一怔。B?前提2为假?
陆闲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锋利的冷静:
“这个论证用的是数学归纳法外壳。但归纳法能成立,要求属性P在k和k+1之间具有‘传递性’。而‘是同一艘船’这个属性,恰恰不具备严格的传递性。”
他语速加快了,像在课堂上驳斥一个错误:
“替换第一块木板,我们可能还认为它是原船。替换到第30块时,心理上的‘同一性’已经开始动摇。替换到第100块,物理上它已经是另一堆木头的集合。但论证强行说:因为第k块替换后还是原船,所以第k+1块替换后还是——这是把‘量的积累’偷换成‘质的连续’。它假装‘同一性’像数字一样可以加1传递,但其实每替换一块,船的‘同一性’都在被重新评估,而不是自动继承。”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评委席,最后落在张教授脸上:
“所以前提2是假的。不是归纳法本身有问题,是这个属性根本不适用归纳法。用数学工具处理哲学概念,首先要检验工具的前提条件。这里条件不满足。”
说完,他向后靠去,重新咬住吸管。动作随意,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分析只是随口闲聊。
评委席安静了更久。
张教授摘下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镜片。重新戴上后,他看向陆闲,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清晰。
“切入精准。”张教授说,“归纳法的适用前提常被忽视。加分。”
+20。
林卷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感传来,但他几乎感觉不到。
他看着陆闲的侧脸。陆闲正歪着头,用吸管戳杯底残留的珍珠,发出笃笃的轻响。那样子像个无聊的孩子。
但刚才那些话——关于归纳前提、属性传递性、工具与概念的适配——锋利得像手术刀。
这个每天赖床、撸猫、说废话的人,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比赛过半,题目难度持续攀升。
【第十五题(艺术史)】
“巴洛克时期,贝尼尼的雕塑《圣特蕾莎的狂喜》中,天使手持的金箭指向特蕾莎的胸口。艺术史家指出,这一构图隐喻了‘神圣之爱刺穿心灵’。若从符号学角度分析,金箭在此处最可能属于皮尔斯三分法中的哪类符号?”
A. Icon(像似符号)
B. Index(指示符号)
C. Symbol(象征符号)
D. 兼具Icon与Index特征
林卷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贝尼尼他知道,圣特蕾莎也知道。但皮尔斯符号学三分法——Icon、Index、Symbol——他只在某本哲学导论里瞥见过定义,细节早已模糊。
倒计时:10,9,8……
冷汗顺着脊柱滑下。
“C。”
陆闲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理由?”主持人问。
陆闲转着空杯子,塑料杯在桌面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金箭本身不是‘像’什么东西,它不像爱。”他说,“也不是直接的‘指示’,比如烟指示火。它是文化约定——在基督教神秘主义传统里,神圣之爱被描述为箭刺穿心灵。这个意义是约定俗成的,所以是象征符号。”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
“如果天使拿的是个心脏模型,那是Icon。如果特蕾莎胸口真的有伤口流血,箭指向伤口,那箭就是Index,指示‘原因’。但这里都没有。就是象征。选C。”
答案揭晓:正确。
+15。
林卷看着计分板,他们队的分数已悄然进入前三。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在膝上的手掌。掌纹在灯光下清晰交错,像某种他无法解读的密码。
【第二十三题(语言学/神经科学交叉)】
“失语症研究显示,布罗卡区损伤患者常出现语法缺失,而韦尼克区损伤则影响语义理解。现有新型脑成像技术发现,在理解‘隐喻性语言’(如‘时间是贼’)时,大脑的激活模式更接近以下哪种情况?”
A. 主要激活传统语言区(布罗卡/韦尼克)
B. 主要激活右半球对应区域
C. 双侧语言网络广泛协同激活
D. 激活与具体词汇理解无显著差异
陆闲在倒计时最后一秒开口:“C。”
“直觉?”主持人这次主动问了。
“算是。”陆闲说,“隐喻不是字面意思,需要跨概念域映射。‘时间是贼’——你要把‘时间’这个抽象概念和‘贼’这个具体概念连接起来,这需要调用更多脑区,不只是语言区。应该是广泛协同。”
他歪了歪头:“而且右半球确实和隐喻理解有关,但题干说‘更接近哪种情况’,C的‘广泛协同’最全面。”
再次正确。
+15。
林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旧地毯的灰尘味、电子设备的塑料味,还有自己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淡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他有点眩晕。
最后一题。
主持人声音压低,制造出刻意的凝重感:“压轴题。请听题。”
题板亮起的文字,让礼堂响起一片低沉的嗡鸣。
【终题(金融工程/行为经济学交叉)】
“在期权交易中,‘Gamma挤压’现象指当标的价格接近行权价时,做市商为对冲Delta风险而买卖标的,反而加剧价格波动,形成正反馈。现有数学模型显示,在特定参数下,Gamma挤压的强度Γ与市场流动性λ、期权持仓集中度σ的关系近似满足:
Γ ∝ σ^α / λ^β
若某次挤压事件中,σ上升50%,λ下降30%,Γ变为原来的2.5倍。根据此数据,α与β的比值最接近?”
A. α/β ≈ 0.8
B. α/β ≈ 1.2
C. α/β ≈ 1.5
D. α/β ≈ 2.0
题目读完的瞬间,林卷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秒,然后轰然涌向大脑。
Gamma挤压。Delta对冲。做市商行为。
这是他的领域。
研一时他在高频交易实验室待过三个月,每天对着Bloomberg终端,看期权链的Gamma分布。他写过相关代码,模拟过挤压反馈。公式里的α和β,是弹性系数,衡量持仓集中度和流动性对挤压强度的影响敏感度……
数据:σ升50%,即变为1.5倍;λ降30%,即变为0.7倍;Γ变为2.5倍。
设原Γ=1,原σ=1,原λ=1。
则:2.5 = (1.5^α) / (0.7^β)
两边取对数:ln2.5 = α·ln1.5 - β·ln0.7
ln2.5≈0.916,ln1.5≈0.405,ln0.7≈-0.357(负值)
代入:0.916 = 0.405α - (-0.357β) = 0.405α + 0.357β
整理:0.405α + 0.357β = 0.916
需要α/β的值。设α/β = r,则α = rβ。
代入:0.405·rβ + 0.357β = 0.916
β(0.405r + 0.357) = 0.916
但β未知。一个方程两个未知数,无法直接解r……等等,题目问“最接近”,应该是在假定α和β为正且数量级相近的条件下估算。
尝试代入选项:
若r=1.2,则0.405×1.2+0.357=0.486+0.357=0.843
若r=1.5,则0.405×1.5+0.357=0.6075+0.357=0.9645
0.9645更接近0.916。选C。
整个推导在脑中完成,像精密仪器运转,耗时约七秒。
他手指按向抢答器——
“叮。”
旁边的灯又亮了。
陆闲。
林卷的手指悬在半空,离按钮还有一厘米。他缓缓转头,看向陆闲。
陆闲没有看他。他盯着题板,咬着吸管,眉头微微蹙起。灯光下,他白皙的额头上渗出极细的汗珠,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他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沉默了整整五秒。
礼堂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后排某个学生压抑的咳嗽声。
然后陆闲松开吸管,吸管弹回杯壁,啪的一声轻响。
“C。”他说。
主持人:“理由?”
陆闲抿了抿唇。他的唇色很淡,此刻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不懂这些公式。”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但Gamma挤压听起来像是……很多人挤在门口,门越窄,挤得越厉害。”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线:
“σ是持仓集中度,就像想挤出门的人的数量。λ是流动性,就像门的宽度。人越多、门越窄,挤压就越严重。题目说人多了50%,门窄了30%,挤压厉害了2.5倍。”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两秒,再睁开时,眼里有种奇异的光:
“如果效果是简单叠加,人多了50%应该让挤压变1.5倍,门窄了30%应该让挤压变……大概1.4倍?乘起来是2.1倍。但实际是2.5倍,比简单叠加更猛。说明‘人多’的效应比‘门窄’的效应更显著。也就是说,σ的指数α应该比λ的指数β大。”
他抬起眼,看向评委席,目光没有聚焦,像在自言自语:
“大多少呢?2.5除以2.1约等于1.19,接近1.2。但这是乘法的修正,指数关系应该更……非线性。可能需要1.5倍的关系。所以我猜α/β大约是1.5。选C。”
他说完了。
礼堂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被汗微微打湿的额发,看着他因为思考而咬出齿痕的下唇,看着他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颤抖的、过于白皙的手。
数学系的教授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鼻梁。
物理系的教授在纸上快速计算。
金融系的教授——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盯着陆闲,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从地里长出来的奇异生物。
张教授缓缓拿起笔,在评分纸上写了很长一段。然后他抬头,看向主持人,点了点头。
主持人看着手中的提示卡,声音干涩:
“答案……正确。C。加分。+30。”
电子计分板跳动。
他们的队伍总分跃升至第二。
晋级。
颁奖环节像一场慢放的梦境。
林卷走上台,接过晋级证书。硬质纸板压着手心,触感真实得虚幻。台下掌声稀疏,更多的是交头接耳和探究的目光。闪光灯偶尔亮起,刺痛他的视网膜。
陆闲站在他旁边半步远,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帽子还歪戴着。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只有当他从张教授手中接过“最佳思维突破奖”的特别奖状时,才抬起头,极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暂,像水面的涟漪,转眼就散了。
下台时,张教授叫住陆闲。
两人走到礼堂侧面的阴影里。张教授说了什么,陆闲安静地听,偶尔点头。老教授的手拍了拍陆闲的肩,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陆闲回了一句话,张教授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罕见的、几乎是慈祥的东西。
林卷站在台阶上等。
傍晚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落叶和远处食堂的气息。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泛着紫,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他低头看手里的证书。纸张在暮色中泛着冷白的光。
脑子里还在重播那些题目,那些答案,陆闲的声音——
“尺子越细,量出的长度越长……”
“‘同一性’不具备严格的传递性……”
“隐喻需要跨概念域映射……”
“人多门窄,挤压更猛……”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刺进他二十七年构建的认知体系里。那个体系由公式、定理、分类、流程构成,整齐得像图书馆的书架。但现在,书架在晃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玩积木。他总能把积木搭得又高又稳,符合结构力学。但表弟会跑来,随手抽掉最下面一块,整个塔轰然倒塌。表弟大笑,他呆住。
现在他感觉,陆闲就是那个随手抽掉积木的表弟。
“林学霸。”
陆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卷转身。
陆闲走下台阶,黑色卫衣在风里微微鼓荡。他走到林卷面前,停下。暮色落在他脸上,柔和了轮廓,但眼睛很亮,像深潭里映出的星光。
“等久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林卷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了陆闲很久,久到陆闲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用指尖蹭了蹭鼻尖。
“那些题,”林卷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平静,“有的你根本不懂。你是怎么答对的?”
陆闲歪了歪头。
风吹乱他的刘海,他抬手拨开,手腕从卫衣袖口露出来,一截白皙的皮肤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我不懂公式,”他说,“但我懂‘感觉’。”
“什么感觉?”
“题目在说什么的感觉。”陆闲望向远处渐暗的天空,“数学题在说‘尺度与测量的关系’,哲学题在说‘概念的边界在哪里’,艺术题在说‘符号怎么传递意义’,金融题在说‘拥挤会导致崩溃’。”
他转回头,看着林卷:
“你看到的是公式、定义、分类。我看到的是……那些东西背后,人在试图描述世界的那个‘意图’。我答的不是知识,是那个意图。”
林卷沉默。
风继续吹,带来远处篮球场的拍击声,学生隐约的嬉笑声,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划过。
平凡的世界在继续运转。
但他心里的某个齿轮,卡住了。
“走吧,”陆闲拍了拍他的手臂,触感很轻,“说好请你喝东西。”
“奶茶免谈。”
“水果茶?加脆波波?”
“……嗯。”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影子被路灯拉长,林卷的影子笔直规整,陆闲的影子松散摇晃。走到第二盏路灯下时,两条影子短暂交叠,又分开。
林卷忽然停下。
“陆闲。”
“嗯?”
“你其实……”林卷顿了顿,寻找准确的词,“你其实很聪明。比表现出来的聪明得多。”
陆闲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很清晰,眼睛弯起来,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
“聪明?”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太喜欢按说明书活着。”
他踢开路边的石子,石子滚进草丛,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看那些题,它们都假装世界是可以被公式和分类框住的。但世界不是。世界是……混沌的,模糊的,自相矛盾的。你越用力想框住它,它越从指缝漏出去。”
他看向林卷,眼神里有种林卷从未见过的、近乎锐利的东西:
“你太相信那些框了,林卷。你把自己关在里面,还觉得那是全世界。”
林卷怔住了。……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感到皮肤微微发烫,像被什么无形的光灼伤。
陆闲已经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晃晃悠悠,黑色卫衣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快点啊林教练!”他的声音飘过来,“再晚奶茶店要关门了!”
林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很久。
然后他迈步跟上去,脚步第一次有些乱,不像平时那样精准稳定。
夜色彻底降下来。
梧桐树下,三只橘猫等了一整天,没等到投喂。
大橘不满地喵了一声,用爪子扒拉落叶,扬起细小的灰尘。
但很快它们又挤在一起,互相舔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低沉而满足,在寂静的校园里传出很远。
月光清淡,如水流般漫过屋顶、树梢、地面。
也漫过那个刚刚被某种混沌智慧凿开一道裂缝的、规整的世界。
而在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萌芽。
像石缝里挣扎出来的草。
细小,脆弱。
但固执地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