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回学校了 ...

  •   桌上的东西少得可怜。几张白纸,两支黑色中性笔,几件叠好的换洗衣服。重要的不过只有那一叠纸折淹山花,十一串,边缘有些粗糙,折痕清晰,是凌较那天折好送他的。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那十一串纸花的边缘。

      纸是浅米色的便签纸,页眉印着兰江市政府的红色徽标,被折成小巧精致的淹山花。

      二十七朵一串,十一串,二百九十七朵,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上。每一朵都折得很用心,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每一个角度都对得精准。

      他的指尖抚过那些花瓣的边缘,感受着纸张微微粗糙的质感。

      他想起来,他只送了十串淹山花给凌较,凌较却送了他十一串。他还差凌较一串。

      不过,凌较不在意,他还有什么好较真的。

      那十串淹山花,他是在那个下午折的。坐在内室的床边,用矮柜上的便签本,一朵一朵地折,一串一串地串。

      那时候他想的是,要让凌较觉得他喜欢他,要让凌较放松警惕,要为自己争取机会。那些纸花是道具,是筹码,是计划的一部分。

      可凌较收下的时候,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分明是有温度的。

      还有那个夜晚,在大麦穗的九十七层,窗外烟花绽放,凌较站在落地窗前,对着他竖起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收回,然后说“零”,然后烟花炸开,然后他说

      纪未销收回手。

      他不再看那些纸花,将它们收进抽屉里。动作干脆利落,就像把那些画面也一起关进去。

      他收好了他几乎没有的行囊。衣服叠好放进那个原木色的衣柜里——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卢都棠准备的。

      纸收进抽屉,笔放回笔筒。他的大部分书本和衣服在学校宿舍里,这里本来就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本就没什么可收拾的。

      纪未销回到床边,躺下。

      被子柔软,带着洗涤剂淡淡的清香,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此起彼伏。

      明天的早餐,凌较会不会再说什么,卢都棠几点来接,回到学校先办什么手续,见到同学说什么,见到言遂说什么,相映束节那边什么时候去

      还有凌较那句“你是我的人”。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那句话像钉子,钉在心口上。不是什么大事,他告诉自己。凌较那个人,掌控欲强,占有欲强,说这种话很正常。

      他说的“我的人”,就是“我的人”,是下属,是棋子,是左膀右臂,不是什么别的意思。

      那晚的烟花,那晚的告白,那晚的“我喜欢你”,那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不是吗?他说了“我也喜欢您”,凌较信了,那就够了。

      至于凌较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纪未销睁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不重要。

      他闭上眼。

      他有些失眠。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话,有他自己的,有凌较的,有相映束节的,有言遂的,有卢都棠的,甚至还有洪邵余那句“纪哥你回来了”。

      那些声音交杂在一起,吵得他无法安静。

      直到十一点,他才勉强入睡。

      但睡眠也很浅。夜里醒过两次,一次是听到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那声音让他猛地睁开眼,以为有人在外面。

      一次是莫名的惊醒,心跳得有些快,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只记得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又闭上眼。

      早上五点半,纪未销被园林里的鸟叫吵醒了。

      那鸟鸣清脆婉转,从院墙外传来,一声接一声,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吵闹,而是有韵律的、像在唱歌的鸣叫。

      他睁开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晨光已经透过窗纱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朦胧的光影。

      再无睡意。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地板是深色的实木,触感温润,早晨的温度让脚底感到一丝清爽的凉意。

      洗漱,换衣服。

      他走进盥洗室,冷水泼脸,牙刷在嘴里快速过了一遍,扯过毛巾擦干。他穿上那件浅灰色的棉质上衣,深色长裤,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少年比刚来时清减了些,下颌线更清晰,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明,深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晨光。

      他抬手,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黑发柔软,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额前,他看了两眼,没有刻意压下去,就让它们那么垂着,反而显得自然。

      他推开门。

      初春的早晨,阳光有些稀薄,透过晨雾照在院子里,给万物都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光。青石板上凝着露水,踩上去微微湿滑,发出轻微的声响。

      墙角那丛细竹的叶尖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缀满了碎钻。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清醒了。

      纪未销回到房间,将被褥叠好,枕头摆正。动作很轻,很仔细,将每一个褶皱都抚平。然后他再次走出门,在院中的青石凳上坐下。

      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搭在膝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院墙外那丛翠竹上。晨光一点一点变得明亮,雾气一丝一丝散去,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清晰的光和影。

      远处的鸟鸣渐渐多了起来,此起彼伏,交织成清晨的交响。有麻雀的叽喳,有不知名的鸟雀的长鸣,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可闻的流水声。

      他想起这些日子在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早晨。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起来,每天都是走同样的路去中庭,每天都是坐在凌较对面吃早饭。

      那些早晨,他的心情是紧绷的,是戒备的,是随时准备应对一切的。

      现在还是紧绷的,还是戒备的,但多了一种东西:希望。

      一直坐到了六点五十。

      纪未销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深吸一口气。晨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他微微眯起眼,看向远处已经明亮的天空,然后迈步,走向中庭。

      或许是要离开了,也或许是最后决胜时刻,他走得很慢,好似在欣赏这园林的美景。

      穿过那道月洞门,沿着蜿蜒的石径。石径两侧是精心布置的景观,太湖石堆叠成山,石间点缀着细竹和蕨类植物,晨露未干,在叶片上闪闪发光。

      走过那片竹林,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细长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无数双手在轻轻摇摆。

      走过九曲石桥。桥是石板铺成,九曲十八弯,每走几步就要转一个方向。

      桥下池水清澈,倒映着晨光,几尾锦鲤悠然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那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

      池水必绿,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水草,锦鲤的红白两色在水底游动,像流动的锦缎。

      他闲庭信步般走到池边,然后仰起头,看向假山顶上那座六角亭子。

      凌较就坐在亭子里。

      晨光从东侧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针织开衫,里面是挺括的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小麦色的锁骨。

      他靠坐在石凳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姿态闲适中透着惯有的矜贵。

      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石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整洁,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另一只手端着一只素白的瓷杯,杯中的茶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正看着纪未销,瞳孔深处倒映着漫天晨光,和那个正仰头看向他的少年。那目光平静,却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像是能看透人心。

      桌上摆着早饭,几样精致的早点:

      一笼晶莹剔透的虾饺,透过薄薄的皮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仁;

      一碟金黄酥脆的春卷,炸得恰到好处,油光锃亮;

      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米粒开花,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酱萝卜切得薄薄的,透着光能看见纹理;糖蒜泡得晶莹,泛着淡淡的琥珀色;蜜汁藕片上撒着桂花,甜香混着米香飘散开来。

      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中飘散,带着食物诱人的香气。

      纪未销感觉到凌较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从他微微凌乱的头发开始,慢慢往下移,滑过他的额角,他的眉眼,他的鼻梁,落在他抿着的唇角上,然后移开。

      他控制好面部表情,不能激动,不能露出破绽。他唇角微微上扬,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笑容清新而明媚,像这初春早晨的阳光,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

      他抬脚,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上假山,走进亭子。

      石阶有些陡,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石阶中央,不急不缓。

      “早上好,纪未销。”这次是凌较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微低沉的磁性,在安静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像是贴着耳膜响起的,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早上好,凌参政。”纪未销接了一句,走到凌较对面,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隔着薄薄的裤料传来寒意,他坐得很直,等凌较先动筷子。

      凌较看着他,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那笑意一闪而逝,很快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小口吃着。动作优雅,背脊挺直,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

      纪未销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用餐。

      他吃得很安静,背脊挺直,夹菜、送入口中、咀嚼,每一个动作都轻缓而优雅,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垂着眼,睫毛覆着眼睑,在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

      晨光从侧面照进来,将他半边脸照亮,冷白的皮肤几乎透明,能看到极细的绒毛,还有耳廓上那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茸毛。

      虾饺入口,鲜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春卷酥脆,咬下去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米粥温热顺滑,带着米香;小菜清爽,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

      食物的味道在舌尖绽放,他却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

      凌较几次抬头看他,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停留,在他握着筷子的修长手指上掠过,在他微微抿着的淡色嘴唇上滑过。他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继续吃饭。

      那目光纪未销注意到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克制的情绪,但他假装不知道。

      他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向亭外的池水和远方的天际线,那目光平静得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晨景。

      池水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锦鲤悠然游动,偶尔跃出水面。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有几缕白云像轻纱一样飘在空中。

      初春的风吹过,带着池水的湿气和植物的清香,吹动亭檐下的铜铃,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

      一直到吃完早饭,凌较才说话。

      他将筷子放下,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动作细致从容。然后他看向纪未销,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卢都棠九点来接你回学校。你的学籍已经恢复了。”

      纪未销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股压了一早上的紧张和期待,在这一刻终于落地。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腾,那种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欣喜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控制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涌上来的激动,克制地站起身,对凌较行了一个礼。

      “谢谢,凌参政。”他的声音平稳,只是尾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细微的沙哑。那沙哑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又像是极力压抑后的泄露。

      他直起身,看了凌较一眼,然后转身,向亭外走去。

      走下第一级石阶。

      走下第二级。

      走下第三级,

      “纪未销。”

      身后传来凌较的声音。

      纪未销脚步一顿,转过身。他站在石阶上,微微仰头看向亭子里的凌较。凌较已经站起身,站在亭子边缘,逆着光,整个人被晨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光。

      他看不清凌较的表情,只看见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瞳孔深处映着天光,复杂难辨。

      “别忘了。”凌较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晨风,落进纪未销耳朵里,“你是我的人。”

      这句话像钉子,钉在了纪未销的心头。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笑容很轻,从唇角开始,慢慢漫上眼角眉梢,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他迎着凌较的目光,声音平稳而清晰:

      “好,凌参政。我是您的人。”

      他说完,又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继续沿着石阶走下去。

      走下最后几级石阶,踏上池边的石板路,穿过那片竹林,走过那座九曲石桥。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背影依旧挺拔,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那句“你是我的人”还在脑海里回响。

      他穿过月洞门,沿着复廊走回自己的小院。复廊两侧的漏窗将庭院景色切割成一幅幅画面,一晃而过。廊外的池水如镜,倒映着他的身影,一晃而过。

      不是什么大事。纪未销告诉自己。他早就有些麻木了。

      如果是几天前的他,那个清高、骄傲、宁折不弯的他,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那时的他会愤怒,会反抗,会用尽全力挣脱。

      可几天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学会很多事,也足够让一个人放下很多事。

      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必要的时候说对方想听的话。

      这就是成长。他对自己说。

      纪未销回到房间,最后检查了一遍东西。抽屉拉开,那十一串纸折淹山花静静地躺在里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它们拿了出来。

      指尖触到纸张微凉的质感,那折痕清晰的边缘硌着指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进了包里。

      然后他推开门,最后一次站在这间小院里。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墙角一丛细竹,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已经明亮起来,将整个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他站在院中央,环顾四周,将这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住了几十天的院子,说不上有感情,但也不算陌生。

      那些清晨,那些夜晚,那些独坐在院中的时刻,都将成为记忆的一部分。

      上午九点整。

      他站在凌较园林的门口。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门环是铜制的兽首,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古铜光泽。

      门楣上方的匾额,写着什么字他已经记不清了,也没必要记清。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平稳地停在他面前。

      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是那种低调的、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漆面。车窗玻璃深色,看不清里面的情形。车子停稳的瞬间,副驾驶座的门从里面推开。

      纪未销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里开着暖气,温度适宜,与外界的初春凉意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雪松的清洁剂气味,还有一点皮质座椅特有的气息。

      座椅是柔软的深灰色皮革,触感细腻,坐上去微微下陷,很舒适。

      卢都棠坐在驾驶座上,依旧是一身深灰色的正装,剪裁合体,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斯文内敛。他戴着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从后视镜里看了纪未销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离这片幽静的住宅区。

      “纪未销。”卢都棠开口,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声音是一贯的恭谨沉稳,“凌参政让我转告你,每个月五万会按时打到你卡上。这个月的五万已经打在你卡上了。”

      五万魂元。

      纪未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墙黛瓦,沉默了一秒。五万魂元,在魂国的购买力,他再清楚不过。

      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舒舒服服地过上一个月,可以让他在学校吃穿不愁,甚至可以存下一部分。而他,只是陪凌较吃了几天饭,被他打了几巴掌,被他用那种目光看过,被他.....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闭了闭眼,将它们压下去。

      “替我谢谢凌参政,卢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稳。

      “好。”卢都棠不再说话,专注地开着车。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以及轮胎碾过路面时轻微的声响。

      纪未销侧头看着窗外。

      车子驶出那片幽静的住宅区,穿过竹林掩映的小径,渐渐进入市区。窗外的景物开始变化。白墙黛瓦、葱郁林木,渐渐被高楼大厦取代。

      宽阔的街道两旁林立着各式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在晨光下折射出万千光点,晃得人有些眼花。行色匆匆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流,红绿灯交替闪烁。

      穿着考究的上班族提着公文包匆匆走过,早餐店的门口排着队,公交车缓慢地靠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和几十天前一模一样。

      纪未销看着窗外那些普通的、平凡的街景,心里有一种不真实感。

      昨天还在那个精美的笼子里,被凌较的目光笼罩,被那些复杂的情绪裹挟。今天就要回学校了,要回到那个正常的世界里,要重新成为那个兰江资政大学的学生纪未销。

      车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城市景象,觉得一切都陌生又熟悉。

      到兰江资政大学正校门时,已经是九点四十。

      校门是古制式,灰砖门楼,飞檐起翘,在晨光下显得庄重而肃穆。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乌木匾额,写着“兰江市资本主义政治大学”几个大字,笔力苍劲,填着石绿。

      那字是建校时的第一任校长亲笔所题,据说写的时候已经九百多岁了,笔力雄健。

      门楼两侧是长长的灰砖围墙,墙头覆着黑瓦,瓦当上刻着精美的纹样。墙上爬着些常春藤,叶子刚冒出嫩绿,在阳光下泛着鲜亮的光泽,嫩得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透过门楼,可以看见校园内的主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悬铃木,树干粗壮,需要两人合抱。那些树据说在建校时就种下了,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

      枝干遒劲,向道路上方伸展延伸,交织成一道天然的绿色穹顶。新叶刚刚长出,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叶脉清晰可见。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流动的水纹,又像破碎的金子。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校门口。

      纪未销拉开车门,走下车。他站在校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还是与几天前那样,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混着悬铃木叶片特有的清香。熟悉又有点不熟悉。不过是几天,就好似是一个世纪。

      他站在那里,看着校门上那几个大字,看着门楼两侧的灰砖墙,看着墙上的常春藤,看着主道上斑驳的光影。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有事联系我。”卢都棠摇下车窗,说了最后一句话。

      “好,卢先生。”

      车窗摇上,黑色轿车启动,缓缓驶离。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内敛的光泽,沿着来时的路,越驶越远,最终消失在市区的楼房中,被那些高楼的阴影吞没。

      纪未销目送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尽头。

      然后,他不再留恋,转过身,向着校门踏出一步。

      这一步,好似从高楼的阴影里走到了阳光下。

      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带着初春特有的温柔。那温度透过衣服渗进皮肤,让人浑身都放松下来。

      他站在校门口,感受着那阳光落在身上的暖意,感受着脚下青石板踏实的存在感。那感觉真实,踏实,让他终于有了回到人间的实感。

      他迈步,走进校门。

      主道上的悬铃木如几天前那样,枝干交错,新叶嫩绿。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流动的水纹。

      他走在那光影里,一步,一步,踏着那些晃动的光斑。

      脚步声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偶尔有学生走过,或抱着书,或骑着自行车,行色匆匆。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戴着耳机匆匆而过,有人抱着厚厚的资料小跑着奔向图书馆的方向。一切都很正常,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区别。

      主道尽头是一座大殿,灰砖砌成,歇山顶,覆着深灰色筒瓦,瓦当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大殿是学校的标志性建筑,据说有上百年历史,经历过战火,见证过无数历史时刻。

      大殿周围的地基高出地面,几步石阶通向殿门,石阶边缘被无数脚步磨得有些圆润,有些坑洼洼洼,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无数学生走过的证明。

      纪未销走上石阶,站在殿前平台上。

      平台开阔,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石缝里生着茸茸的青苔。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校园。远处可见几栋教学楼,白砖墙面,灰瓦屋顶,风格古朴,掩映在蓊郁的林木之间。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图书馆门口有人进出,食堂方向飘来隐约的饭菜香。

      什么都没变。

      但又有什么变了。

      纪未销走在熟悉的路上,每一步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那些路他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完。

      那些建筑他看过无数遍,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可此刻走在这里,却觉得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

      那个世界有园林,有假山池水,有精致的饭菜,有凌较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有那些暧昧又危险的触碰,有那记耳光,有那个凝视,有那句“你是我的人”。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他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专注于脚下的路,专注于眼前熟悉的景物。

      他需要去学生处办手续。然后去宿舍,放东西。然后去找言遂,兑现昨晚的承诺。然后——

      然后,他就可以开始正常的生活了。

      “纪哥!你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纪未销转头,看见洪邵余正从图书馆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抱着三本书,脸上带着惊讶的笑容。

      洪邵余是纪未销的同班同学,平时交集不多,只是偶尔在课上遇到过,说过几句话。能在这种时候遇到认识的,属实罕见。

      他长得不高,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气。

      “是。”纪未销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我回来报道。”

      洪邵余的目光在纪未销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晨光正好落在纪未销身上,将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依旧出色得惊人,冷白的肤色,深琥珀色的眼眸,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嘴唇。

      只是好像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甚至比之前更亮,像是有东西在眼底烧过,留下了更深的底色。

      那目光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毕竟一个消失了快一个月的人突然出现在校园里,任谁都会多看两眼。

      洪邵余很快移开了目光,只是笑着点头:“哦哦哦,那你去忙,我要去上课了。”

      “好。”

      洪邵余抱着书匆匆走了。纪未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悬铃木的树荫里。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向学生处走去。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修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忽明忽暗,忽长忽短。他走过主道,走过大殿,走过教学楼,走过图书馆,走过食堂,

      每一处都那么熟悉,每一处都在提醒他,他回来了。

      学生处在一栋老楼的二层。纪未销走上楼梯,推开那扇半旧的木门。办公室里坐着个女老师,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回学校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